詩曰:
幻障深淵鬼氣森,邪陣血祭衆生喑。
金仙亦懼衰顏迫,敢棄蒼生換寸陰?
卻說蘇清玄攜四女,同楚凌霄及青冥劍宗殘存弟子。
循着所指路徑,往霧淵深處,那絕壁洞府潛行。
越往前,周遭墨色濃霧愈濃,如浸寒潭。
絲絲縷縷暗紅流光纏上護體靈光,散發蝕骨陰冷。
那源自歸墟深處的邪惡波動,已清晰可感,恍若沉睡兇獸隔着重霧,緩緩睜眼。
空氣壓抑近實質,不獨魔氣幻力侵蝕,更有一股神魂層面的焦躁悄然蔓延。
一名青冥劍宗弟子,不過片刻便面色潮紅,呼吸急促。
手中長劍不自覺顫抖,口中喃喃:
“壽元將盡……修行盡廢……我不甘心……”
蘇清玄見狀,眸色微沉,當即運轉《大品天仙決》。
丹田混沌金丹輕顫,溫潤清光漾開,籠罩青冥劍宗衆人。
林婉清亦提筆書“靜”“安”二符,金光融人識海;
蕭靈玥梵音輕誦,佛光滌盪雜念。
那弟子方猛地回神,冷汗涔涔,面有愧色:
“多謝蘇宮主,晚輩方纔……
竟被心魔所擾,滿心皆是壽元、輪迴之事。”
楚凌霄亦心有餘悸,撫劍嘆道:
“此地邪異至此,竟能勾起修行人,心底至深恐懼。
我等苦修千載,所求無非長生不滅。
最懼便是天人五衰,一朝歸零。
此幻霧直戳此痛,道心稍弱即淪陷。”
蘇清玄聞言,心中微動。
自入幻魔海,守舊派行事狠辣,不惜勾結邪道。
看似悖逆正道,卻始終藏着一絲難言偏執。
此前他只道是權勢燻心,欲借魔功奪權掌勢。
然此刻聽楚凌霄提及壽元、天人五衰。
再想想凌雲子、玉霄子等,皆天仙金仙,卻遲遲未破大羅,心底隱有猜測。
只是這猜測太過顛覆,他暫時按下未言。
“此地已近洞府,周遭必有守舊派,所布眼線陷阱,諸位斂息凝神,切莫大意。”
蘇清玄沉聲叮囑,抬手祭出山河印。
印身靈光內斂,化寸許大小,懸於身前。
凡有隱匿幻陣、陷阱或修士氣息,皆可被山河印鎮域之力勘破。
前行約二百裏,前方霧氣驟散,一座高聳入虛空絕壁橫亙眼前。
壁體漆黑,巖面光滑如鏡,佈滿密密麻麻上古符文。
符文暗紅,似以血浸染,散發古老威嚴氣息。
將周遭魔氣幻力盡數阻隔,成一方清淨之地。
壁下一丈許寬洞口,覆有淡紫光幕,流光隱隱,空間之力與上古禁制波動交織。
正是楚凌霄所言洞府入口。
洞口光幕外,布有一座詭異黑陣,陣紋蜿蜒如蛇,魔氣滔天。
陣中插九根血色骨柱,柱纏鎖鏈。
鏈端鎖着數十修士,皆是此番試煉正道弟子。
彼等面色慘白,神魂萎靡,周身精血修爲正被大陣源源抽走,發出微弱哀嚎。
“是九幽引魔大陣!”
林婉清色變,春秋筆緊握。
“此乃上古禁陣!”
以生靈精血神魂爲引,引動歸墟魔氣,可鬆動封印,更是以活人爲祭的邪陣!”
楚凌霄目眥欲裂,望向陣中他派弟子,怒喝道:
“凌雲子、玉霄子!
爾等身列三教門牆,竟布此邪陣,殘害同道,豈不怕天雷亟頂?!”
“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絕壁後面傳來陰冷長笑。
玉霄子、凌雲子、法嚴、孟行簡四人緩步而出。
後隨數十金仙、天仙修爲,守舊派弟子與邪修,將洞府四周退路盡封。
玉霄子捋須,眼中再無平日正道威儀,唯餘陰厲狠毒:
“天雷亟頂?”
修行之人,但求長生,何來天譴?
楚凌霄,你年歲尚淺,懂得什麼是長生大道?!”
“長生大道?”
蘇清玄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劍,掃過四人與邪修。
“殘害同道,以活人爲祭,勾結魔尊,鬆動封印,此即爾等所謂長生大道?”
“爾等身爲三教長老、名門翹楚,置三界蒼生於不顧,棄千年修行道心於敝屣,與邪魔何異?!”
“道心?蒼生?”玉霄子狂笑,聲含不甘怨懟。
“蘇清玄,你年少成名,天賦異稟,承蘇家至聖血脈,自然站着說話不腰疼!
你可知我等修行之苦?
苦修萬載,自凡俗一路攀至金仙。嘔心瀝血,歷劫無數,然終卡於金仙之境。
我卡在金仙巔峯境三千年,三千年啊……
我已終生無望大羅!
你可知大羅之下,皆爲螻蟻!
壽元終有盡時,天人五衰一至,萬般神通、萬載修行,皆化虛無,重入輪迴,前世種種,半點不留!”
他越說愈激,周身氣息紊亂,魔氣隱現:
“天界蟠桃、人蔘果、延壽仙丹,唯天尊、亞聖至聖、大羅金仙掌控分配。
我等金仙,不過天界中層,縱有地位,尋常亦分不得半枚延壽仙果。
眼睜睜看壽元日減,天人五衰徵兆漸顯,那般恐懼,你懂麼?
苦心修持萬載,最終落得身死道消、輪迴清零,誰能甘心?!”
蘇清玄心震,此前猜測剎那印證,心底泛起難言複雜。
他未料守舊派此等悖逆正道、勾結魔尊根源……
竟是對壽元終結之懼,對天人五衰不甘。
法嚴合十,卻無半分佛門慈悲,眸中唯餘執念:
“蘇施主,佛法雖講輪迴,亦講長生極樂。
我等修至金仙,已斷凡塵俗念,獨獨放不下這修行道果。
魔尊曾言,歸墟封印之下,藏有長生祕法。
只需助其鬆動封印,釋出魔息,我等便可借魔息修煉,突破金仙桎梏,成就大羅不死身。
免受五衰之難、輪迴之苦。
此等機緣,豈容錯過?”
“機緣?此乃滅世之禍!”蕭靈溪怒斥。
“魔尊破封,三界傾覆,億萬生靈塗炭。
縱爾等成就大羅,活於此末世魔土,又有何意?”
孟行簡冷聲開口,語帶決絕:
“生靈塗炭,與我何幹?自身長生方是根本!”
“三界若存,我等終將衰亡,三界若亂,魔尊出世,我等反可搏一線生機。”
蘇清玄,你先祖蘇烈,乃至聖大覺金仙,不死不滅,自然可捨身取義。
然我等非他,不過貪生怕死尋常仙人,但求守住己身道果,何錯之有?”
至此,守舊派勾結魔尊祕辛,徹底揭開。
天界修行境界分:人仙、地仙、天仙、金仙、大羅金仙、大覺金仙。
大覺金仙,如儒門至聖、道門天尊、佛門佛祖,不死不滅,超脫輪迴;
大羅金仙如亞聖、真君、尊者,壽元無盡,不入輪迴。
然金仙及以下,縱有數萬載壽元,終有盡時。
天人五衰一至,肉身腐朽,神魂消散,重入輪迴。
前世修行、記憶、神通,盡數清零。
天界延壽仙物稀缺,唯頂層大能掌握資源。
天界修士何止千萬,可謂僧多粥少。
絕大多數仙人,沒有延壽仙果仙丹,終其一生,難破大羅金仙。
唯餘壽元耗盡之際,面對修行盡廢之局。
玉霄子、孟行簡等人,皆金仙巔峯。
壽元將盡,天人五衰徵兆初現。
自知正常修行,絕無可能突破大羅,遂鋌而走險,與魔尊交易。
彼等暗中布邪陣,鬆動歸墟封印,引魔尊魔息滋養己身,突破境界。
魔尊則借彼等之手,削弱封印,伺機破封出世,重掌三界。
所謂正道大義、三界蒼生。
在“長生不死”誘惑之前,在“天人五衰”恐懼之下,皆被棄如敝履。
越是修行高深,越是壽元將盡,便越懼死,越不甘。
此即守舊派不擇手段根源,是藏於天界修行體系下至殘酷、至無奈之真相。
蘇清玄默然片刻,心中百感交集。
他思及先祖蘇烈,早證至聖大覺金仙,不死不滅,三界之內無人可傷。
卻爲封印魔尊、護佑三界蒼生,毅然兵解,舍長生大道,捨身赴死。
先祖擁無數仙人,夢寐以求之終極境界,卻視若輕煙,只爲守護蒼生。
而眼前諸人,苦修萬千載,卻因貪生怕死,墮入魔道,殘害正道。
兩者相較,雲泥天淵。
“爾等懼死,不甘修行歸零,此本是修行人心底常情。
然,爾等不該以蒼生爲祭,以正道爲踏腳,不該借魔禍謀私利。”
蘇清玄聲帶凜然正氣:
“先祖至聖之境,不死不滅,猶能捨身封印魔尊,護億萬生靈。
其若貪生,三界之內無人可奈何。
然其何以兵解?
只因修行之道,非獨爲長生,更有守護之責。
有道心之守,有大義之擔。
但若求長生,而棄道心、舍蒼生。
縱然長生,不過長生之魔,非仙非聖,終遭天譴!”
蘇清玄頓了頓,再做勸說:“福禍者,天也。天道福善而禍淫,鬼神豈能違天乎?
與魔尊勾結,乃自作之咎,固難逃已。天降之災,乃報應不爽。修德積善,乃修仙者常分。安有餘事於其間哉!””
“牙尖利口!”
玉霄子面色鐵青,厲喝道。
“蘇清玄,休在此假仁假義!
今日爾既來此,又知我等祕密,斷不可留!
九幽引魔大陣已成,此些正道弟子,即爲我等破大羅祭品,亦是爾等葬身之資!
“諸位,動手!”
“先誅蘇清玄,他的三寶,即是通往歸墟鑰匙!”
令下,守舊派弟子與邪修齊出手,法寶法術齊出,魔氣煞氣沖天,直撲蘇清玄一行。
陣中九根血柱光芒大盛,被困修士哀嚎愈悽。
精血神魂被抽取更速,大陣魔氣愈濃,隱隱與歸墟深處封印共鳴。
絕壁上古符文,竟開始微微顫動,現絲絲裂痕。
“結五行歸一陣,護楚兄等人,先破陣,救同道!”
蘇清玄一聲令下,五人瞬即佔位,五行歸一陣頃刻而成。
五色靈光交織,護住青冥劍宗衆人,抵住襲來攻勢。
赤纓戮魔槍當先,兵家戰氣沖天,槍影如天龍,直撲前排邪修。
槍尖過處,魔氣潰散,邪修紛紛倒地。
林婉清手執春秋筆,三一正氣化萬千符文,成防禦光罩,擋法寶轟擊。
同時寫“破”、“鎮”二符,打向九幽引魔大陣。
蕭靈溪祭紫霞爐,三一真火噴湧,化火牆阻魔氣蔓延。
真火專克陰邪,魔氣遇之即燃。
蕭靈玥撫妙音琵琶,梵音陣陣,佛光浩瀚。
一面淨化陣中修士體內魔氣,穩固其神魂。
一面抵禦並反攻法嚴佛門邪功,以正宗佛法壓魔化佛法。
蘇清玄居中,頭懸山河印,印身化丈許大小,鎮一方虛空。
君子劍劍氣縱橫,直取玉霄子、凌雲子等人。
激戰瞬爆!
靈光與魔氣碰撞,轟鳴響徹霧淵,戰鬥聲交織,震得巖壁簌簌。
玉霄子、法嚴、孟行簡皆金仙巔峯,凌雲子亦爲天仙巔峯。
四人聯手,威力無窮,再加數十金仙、天仙修士,攻勢極猛。
蘇清玄以一挑四,毫無懼色。
經劫後重生,肉身道基,日趨完美。
混沌金丹全力運轉,三教本源交融。
山河印鎮四人攻勢,君子劍泛混沌靈光。
劍招蘊三教歸一真意,每劍皆沉如山,又鋒銳無匹。
凌雲子祭本命法寶凌雲劍,劍氣凌厲,直刺蘇清玄心口。
玉霄子揮儒門拂塵,塵絲蘊魔氣,纏向君子劍。
法嚴誦魔化佛咒,魔氣交織,化邪異光掌。
孟行簡控陣旗,布小陣圍困蘇清玄。
四人配合緊密,攻勢連綿不絕。
然蘇清玄道心通透,三寶之力傍身。
更兼三教功法融會貫通,攻守兼備,絲毫不落下風。
他口唸心決,一劍刺出:“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臺賞明月。”
回身再劈開一劍:“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
蘇清玄劍舞飄飄,不似在生死大戰,反而像是在戰鬥中,書寫大道韻律。
他一面應對四人,一面留意大陣動向。
見九幽引魔大陣愈狂,陣中修士氣息愈弱。
當即沉聲對四女道:“婉清、靈溪,全力破陣,先毀血柱!
靈玥,護陣中修士,莫令彼等神魂俱滅!
赤纓,掃清周遭邪修,斷其大陣加持!”
四女領命,攻勢愈厲。
林婉清將三一正氣催至極致,春秋筆凌空書就巨大“破”字符文。
帶儒門浩然威壓,狠砸一根血柱。
蕭靈溪控三一真火,凝作火柱,朝另一血柱燒去。
真火灼燒下,血柱滋滋作響,魔氣漸散。
赤纓槍芒更盛,片刻間斬殺十餘邪修,守舊派弟子死傷慘重,大陣加持之力頓減。
蕭靈玥將妙音琵琶彈至最強,佛光梵音,籠罩整個大陣。
陣中修士哀嚎漸平,神魂得固,精血流失亦緩。
凌雲子見狀,又驚又怒,厲聲道:
“蘇清玄,爾定要壞我長生機緣,那我便與你同歸於盡!”
他猛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融大陣。
九根血柱光芒暴漲,大陣威力驟增,歸墟深處魔氣被大量引出。
絕壁上符文裂痕愈大,一股更恐怖、更邪惡氣息自裂痕滲出一—
正是魔尊氣息!
“不好,封印鬆動得厲害!”
蘇清玄色變,心知不可再拖,當即厲喝:
“五人同心,三寶合一,一元復始陣,破陣斬魔!”
話音落,五人瞬即變陣,五行歸一陣化一元復始陣。
蘇清玄爲核心,山河印、《春秋簡》、菩提木三寶齊出。
三色靈光交織,金光、青光、白光相融,成一道十丈粗混沌光柱。
光柱蘊三教歸一大道真意,帶先祖捨身取義浩然意志,朝九幽引魔大陣狠砸而下。
此道光柱,威力無窮,既是破陣之光,亦是淨化之光,更是守護之光。
光柱落,九根血柱瞬爆,九幽引魔大陣轟然破碎,陣中鎖鏈盡斷。
被困數十正道修士得脫,被蕭靈玥佛光護住,脫離險境。
玉霄子四人見狀,目眥欲裂,拼盡全身修爲,朝光柱撲來,欲阻止大陣被毀。
然光柱威力太過強橫,四人攻勢觸光柱即潰。
且光柱餘勢不減,狠狠砸在四人身上。
凌雲子修爲最弱,當場被光柱砸中,肉身炸裂,神魂被淨化,徹底隕落。
法嚴、孟行簡,魔化法力爲三教正宗光柱所克,身受重傷,倉皇欲遁。
赤纓見勢直追,一槍刺穿雙魂,二仙殞命當場。
玉霄子也遭重創,拼盡修爲遁走。
然被蘇清玄以山河印鎮住虛空,混沌劍氣緊隨其後。
一劍碎其肉身,只餘一道殘魂,帶着無盡不甘與恐懼,遁入歸墟迷霧,不知所蹤。
餘下守舊派弟子與邪修,見首領隕落,頓時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蘇清玄並未追趕。
如今歸墟封印異動,當務之急乃探查封印,穩定局勢。
經此一戰,霧淵中魔氣消散大半,絕壁上符文裂痕暫止擴大,魔尊氣息亦漸收斂。
蘇清玄收陣,三寶靈光內斂,四女雖有法力耗損,卻無大礙。
楚凌霄與一衆脫困修士,紛紛上前,對蘇清玄五人行禮致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蘇宮主,此番若非尊駕,我等皆成陣中祭品,更釀三界大禍。此恩銘記!”
一位魔陣生還修士,躬身行禮,語出誠懇。
蘇清玄扶起衆人,沉聲道:
“諸位同道,今日之事,關乎三界安危。
玉霄子等雖敗,然殘黨未清,魔尊封印亦有鬆動。
歸墟祕辛關乎修行根本,待此番試煉結束。
還望諸位將今日所見所聞,告知各派門主。
警醒天界修士,莫再爲長生之誘,重蹈玉霄子等人覆轍。”
衆人皆應,神色凝重。
經此一役,彼等皆知天人五衰、長生誘惑祕辛。
亦明守舊派勾結魔尊真相,心中震撼外,更堅定守護正道、守護道心之念。
蘇清玄望向絕壁洞府,洞口光幕已碎,洞府內隱有歸墟封印波動傳來。
他對四仙子道:“我入洞府探查外圍封印,汝等在此守護,照料諸位同道,切莫妄入。”
“公子小心!”四女齊囑。
楚凌霄亦主動請纓,率弟子外圍戒備,防殘餘邪修襲擾。
蘇清玄深吸一氣,整斂氣息,緩步踏入洞府。
洞內非漆黑一片,壁嵌晶石,散發淡淡靈光,照亮前路。
通道蜿蜒,滿布上古符文,符文氣息與先祖蘇烈同源,顯是先祖當年封印魔尊時所留……
正是:
孤身獨向洞扉歸,人心惟危道心微。
千秋道統何所是?不在長生在心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