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別人,正是邢書記的親女兒,電石廠廣播員邢韻竹。
昨晚算是她此生最難忘的一晚了,老爹被捉姦在牀,電石廠發生了連環大爆炸,天還沒亮老爹就被上級抓走,一夜之間她就從高高在上的書記女兒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的未來會怎麼樣,不知道,但是如今她的父親已經被帶走審查,估計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而她未來的身份,基本上和阮明蕙劃等號了。
或許還不如阮明蕙。
電石廠大爆炸的教訓是慘痛的,僅僅因爲某個倉庫房頂的石棉瓦裂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雨水滲進去,便由此產生了災難性後果。
最終的死亡人數和名單還沒統計出來,但電石廠的空地上還擺放着幾具還沒來得及運走的屍首,用白布遮蓋着,家屬們跪在一旁,哭天搶地,看得水生心裏酸酸的。
屍體旁邊放着一個募捐箱,阮明蕙猶豫再三,咬咬牙,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錢扔了進去。
那是她辛辛苦苦上山採金蓮花曬乾了賣草藥賺的錢。
披麻戴孝的孩子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鄭重給阮明蕙磕了個頭,看得水生感慨不已。
這丫頭雖然自己都窮得叮噹響,連一雙手套都捨不得買,心地倒是極其善良。
他想了想,也掏出兩塊錢塞進去。
“姓邢的,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一個頭頂孝帽,跪在地上哭兒子的老太太看到邢韻竹,立刻像看到仇人似的,不要命的衝過來,嚇得邢韻竹一把推開她,跳到一邊,雙手叉腰,眉毛一挑,“你兒子死了算他活該,管我什麼事!又不是我讓他死的!”
水生眼神複雜的看了她一眼,看來自己的選擇是完全正確的。
這女人面冷心也冷,連做人最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
阮明蕙也看着撒潑的邢韻竹,搖搖頭,走到水生身邊,“哥,回去吧。”
“嗯,回吧!”
水生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鋪排在地上的幾具屍體,這些因公殉職的漢子都是家裏的頂樑柱,他們這一走,好幾個家庭的天就塌下來了。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廠子的負責人邢書記忙着去和姘頭約會,疏於檢查的緣故。
本來他們是不用死的。
此次受災面太廣,損失太大,從京城到地方,省、市、區三級機構不約而同啓動了安全生產大檢查行動,出人意料的是,化工廠因爲推行了陳水生提出的“物勒工名、以考其誠”的第一責任人終身負責制度,將每一條管道,每一個法蘭,甚至說每一道焊縫都落實到具體操作者身上,反而起到了出人意料的好效果!
畢竟大名印在管道上,誰也不敢瞎糊弄!
偌大的廠區,十萬餘條管道,數以百萬記的接頭、法蘭,數不清的焊縫,竟然沒出現一丁點安全問題!
這個成績,甭說在國內,就是放眼全球化工界,也是極爲難得的!
“安全生產責任重於泰山,在此次災難性爆炸面前,你們化工廠接受住了考驗,這是你們廠上下齊心,共同努力的結果,也給全國兄弟單位做了個榜樣。”
曹領導握着岑書記的手,由衷讚歎。
岑書記一笑,瞅瞅站在角落裏的陳水生,心裏暗道一聲僥倖,如果不是水生及早預防,及早疏散羣衆,關閉生產線,恐怕此次大爆炸,化工廠也難逃劫難了。
這小子還真是我們廠的福星啊!
“書面獎勵就算了,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廠子決定給你一樣特殊獎勵。”
下午的時候,水生正在忙着用氧乙炔焊接銅鐵合金接口,就被吳廠長叫到辦公室,親自將一個信封交到他手裏。
水生捏了捏厚度,呲牙一笑。
“老岑去市裏開會去了,他有幾句話託我轉告你。”
吳廠長拍拍他的肩膀,“水生,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也是有一定技術水平和教學、管理能力的人才,老岑和我,對你一向都是很看重的,希望你能珍惜羽毛,努力上進,走好人生每一步,我話就說到這,你自個掂量着辦吧!”
水生不傻,他知道吳廠長這番話的用意。
無非就是希望他能主動和阮明蕙劃清界限,如此廠子便可以放心大膽的提拔重用他。
畢竟水生身家清白,祖上八輩貧農,履歷拿出來比任何人都乾淨漂亮。
只是……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眼下阮家遭了難,被打入另冊,我和阮明蕙搞對象,排除萬難走到一起,便可照見真心。
如果幾年後阮總工程師從海外回來,阮家鹹魚翻身了,我再上趕着去巴結,那還趕趟嗎?
遲來的深情不如狗,老孃落魄的時候咋沒見你這麼熱情?
早幹什麼去了!
話糙理不糙。
“領導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水生把錢揣進口袋,轉身出了辦公室。
“這小子!”
看他那意思,似乎並沒有與阮明蕙劃清界限的打算,吳廠長扼腕嘆息,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軸!
認準一個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實在不行的話……
棚戶區這邊,阮明蕙正忙着用玻璃刀給各家各戶切割玻璃,由於棚戶區這片受損太過嚴重,上級撥出一筆專項維修資金,從市玻璃廠爲受災的工人和家屬購買了一批玻璃,用以進行災後重建。
“李叔,把你家窗戶的尺寸給我!”
阮明蕙提起袖子擦擦腦門上的汗水,她接過寫着每一片玻璃尺寸的紙張,掃了一眼,便瞭然於心。
一根長長的木尺架在透明的玻璃上,玻璃刀輕輕劃過,咔嚓一掰,一塊四四方方的玻璃就被切割下來。
水生站在一旁,雙臂抱在胸前,笑呵呵看“媳婦”給鄰居們裁切玻璃。
這丫頭幾何學得不錯啊!
每一塊玻璃下刀都極爲精準,分毫不差!
“嘶……”
阮明蕙看到水生過來,扭頭去看他,一不小心被鋒利的玻璃邊緣割了手,頓時鮮血淋漓,水生急忙上前,當着衆人的面掏出手帕,幫她包紮好傷口。
“咋那麼不小心!”
一聲輕嗔,滿是寵溺,阮明蕙抬起頭,眨眨漂亮的大眼睛,衝他一笑。
“輕點,疼……”
或許是攥得有點緊了,阮明蕙一蹙眉頭,水生急忙把手帕又鬆了一下,“走,上屋裏給你整點藥,當心感染了。”
圍在桌邊等着切割玻璃的衆人眼巴巴看着倆人進了屋子,詫異之餘也都露出了姨母笑。
鬧了半天,這倆孩子搞對象呢!
“他倆倒是蠻般配的……”
“般配啥啊,阮明蕙是啥身份,陳水生又是啥身份?我看他倆走不到一塊兒去!”
一個拿蔥的大嬸憋着嘴嘟囔兩句,衆人議論紛紛。
人羣中閃過一道影子,望着攜手進屋的陳水生倆人,嘴角一咧,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