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廠子裏多了很多新面孔,都是招來的新人吧!”
“可不麼,咱們廠這半年可沒少招人,廠子建起來了,活多了人也多了,要不然幹不過來。”
鄒師傅提起暖壺,給岑書記倒了一杯,“您在黨校的學習結束了?”
“嗯,組織上安排我繼續回廠子工作,廠子裏現在是怎麼個狀況您老跟我說說唄?”
“唉!”
老頭嘆了口氣,瞅瞅隔壁的四車間,“咱們廠子別的不說,招人那塊可真是……唉,一筆糊塗賬,前陣子一個農村來的小年輕,入職一個月就轉正了,也不知道是誰家親戚,你說這事扯不扯呢?”
“嗯?一個月就轉正了?不是新招來的都得下車間實習三年嗎?”
“也許人家靠山硬唄!”
老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理,這話我不該說,人家幾個月轉正跟我有啥關係,可作爲一名工人,有些話我不得不說,這種明目張膽走後門的行爲就該批判!就該揭露!我們工人是純潔的隊伍,容不得那些人搞歪門邪道,走不正之風!”
“老鄒,這個情況你反映得很及時,也很有必要,在招工方面,我們一定要嚴格把控,絕對不能讓那些居心叵測的壞人混入我們工人隊伍中!”
岑書記眉頭緊皺,站起身,“那你先忙着,我去找老吳好好嘮嘮。”
“嗯,領導晚上去我家喫飯唄?”
“哈哈,晚上有事,等有時間的,咱們爺們好好喝兩盅!”
岑書記匆匆進了辦公樓,鄒師傅瞅瞅隔壁的四車間,冷笑一聲。
“師父!”
馬四寶如鬼魅般湊過來,師徒倆咬了一會耳朵,他嗯嗯點着頭,抓起一把鐵錘藏進衣服裏,進了廠區。
水生正忙着焊接鋼管,每天定量三十根,對他來說,幾乎沒什麼難度。
每焊完一根,他都要招呼天車開過來,將鋼管吊運到探傷儀下面進行探傷,檢查是否有裂紋、夾渣、砂眼、氣孔、夾鎢、未焊透等現象,確保管子接口的絕對密封性。
全部順利通過。
水生直起腰,看看擺在地上的“作品”,滿意一笑。
外邊開進來一臺解放大卡,工人們三下五除二將經過探傷的管子搬上車,運到工地進行現場焊接組裝。
水生看看天色,還早,還能再幹一會。
他又領了三十根管子,刺啦啦焊完,忽然想起明天就是週末了!
他還得去和嬸子安排的那位姑娘去見個面,認識一下。
認識……
有啥好認識的,相比後世,雖說這年月的女人比較淳樸,但該要的人家一樣都不會少。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阮明蕙。
不知道她媽媽現在怎麼樣了?
“水生!”
正在胡思亂想中,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水生一回頭,發現竟然是楊主任!
“領導有事?”
“嗯!”
楊主任一努嘴,轉身走出去,水生急忙跟出去,來到外邊。
“聽過高溫蠕變脆性嗎?”
“沃克先生跟我講過,是指鋼在長時間高溫狀態下產生的塑性降低、缺口持久敏感性增加的現象。”
水生頓了一下,“簡單來說,就是長時間高溫會使鋼變脆容易斷裂或出現裂縫。”
“理論學得很紮實。”
楊主任微微展眉,“看到那個分餾塔了嗎?”
“看到了。”
“標號爲ALYI-857號的管道,出現了脆性裂縫。”
“是剛纔發現的,還是?”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匆匆走進施工現場,秉承着“邊建設、邊投產”的理念,分餾塔這邊早在去年就已經開始生產運作了。
眼前這座分餾塔屬於板式分餾塔,從扶餘油田輸送過來的石油被加熱到到400~500度後,成爲蒸汽輸送到分餾塔內,石油蒸汽在層層上升過程中會逐步液化,冷卻及凝結成液體餾分,小分子氣態餾份會上升至分餾塔頂部,順着預定管道輸入到對應的儲集罐內。
這些逐層分離的產物,就是所謂的液化石油氣、煤油、汽油、柴油、重油、瀝青等等。
“看看這裏。”
此時這座分餾塔已經關掉了閘門,許多工人站在位於分餾塔中部的總輸送管道旁的鐵架子上,盯着地上流出的一坨黏糊糊的液體,七嘴八舌爭論着。
水生皺皺眉,沿着梯子爬上去,蹲下來,從口袋中掏出一塊抹布,擦拭掉鋼管表面的油污,兩段鋼管的焊接接縫處,一條細細的黑色裂縫清晰可見。
“是高溫蠕變脆性導致的斷裂嗎?”
楊主任問水生,水生沒言語,只是用手輕輕撫摸着裂縫,忽然指尖停住。
“不是。”
水生拿起抹布,把指尖所點的位置又蹭了兩下,蘸着油污的抹布很快就在上邊塗出一個小小的凹坑。
“是有人故意用重物敲裂的。”
“啊?”
圍觀的工人們頓時面面相覷,急忙低頭一看,果不其然,一個芝麻粒大小的凹坑不偏不倚,正正點在兩段鋼管的焊縫處!
“這條管道是用來向分餾塔輸送石油蒸汽的,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承擔着四百到五百度的高溫,按常理,這裏是最容易發生高溫蠕變的位置,可一般高溫蠕變發生的工作時間最起碼也得三千小時以上……”
水生擦擦手,“很明顯是有人故意利用這一特性,敲裂了鋼管接縫,造成一種鋼管因高溫蠕變而出現斷裂的假象。”
“到底是誰這麼壞,他不知道這種脆性斷裂的接口是最難焊接的嗎?”
“很明顯人家不但知道,而且精於此道。”
水生苦笑一聲,“就是故意給咱們出難題。”
“操他媽的,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幹的,我捏爆他卵子!”
工人們一聽,頓時氣憤不已,這屬於典型的破壞生產罪了!
“師傅,你們可不能幹看着,想想辦法抓緊焊上吧,耽誤了生產進度,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負責這座分餾塔生產的小組長郝大春握着水生的手,言辭懇切,水生瞅瞅楊主任,見他點了頭,這才又蹲下來,再三檢查了一下裂縫處。
按照後世經驗,焊接這種裂縫是最危險的,裂縫處不但會產生塑性變形,也會有張開位移,使得兩段鋼管之間出現明顯的角變形和應力集中,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即便勉強焊上,等管道再次開始工作,仍然會產生斷裂現象。
更要命的是,這條管道是用來輸送易燃易爆的石油蒸汽的,雖說現在已經關掉了閘門,可一旦開始焊接,裏面殘留的石油蒸汽和液體遇到明火產生爆炸,後果不堪設想!
楊主任也蹲下來,身爲一名五級焊工,他也知道焊接這段管道,對於任何一個焊工來說都不啻於一個巨大的挑戰!
“有什麼辦法嗎?”
見水生眉頭緊皺,左看看右量量,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楊主任小聲問道。
遠處一雙眼睛,正滿是玩味的看着他們。
“有!”
水生提筆在管道上劃了一條線,“用角磨機,從這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