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十分。
“吱……嘎”病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許倩左手提着一個保溫桶，右手端着一個黃色的面盆，上面鋪着一層保鮮膜，小心翼翼地走進病房。
她來到牀頭櫃的位置，掃了一眼趴在牀沿熟睡的大福，眼神中湧現出一絲感激和欣慰，輕手輕腳地將帶來的東西放在牀頭櫃上。
再看看牀上那緊閉雙眼，呼吸平穩的哥哥，情緒又變得低落，走到窗前，拿着掃帚，開始收拾房間。
由於病情的不穩定，即便經濟情況再差，大福也找了一個單獨病房，要的，就是這份寧靜。
從小就開始照顧老爹的許倩，很快將房間收拾乾淨，並且將洗臉盆啥的全部清洗一次。
“啊……”
或許是感受到了房屋裏的動靜，大福緩緩醒來，掃了一眼正在削蘋果的許倩，揉着眼睛問了一句：“你來這麼早啊？”
“恩，大福哥，你先洗臉吧。”許倩指了指放好的洗臉水，感激地說道：“我帶了稀飯，還有豆漿，你趁熱喫點吧。”
大福起身，掃了一眼還有溫度的豆漿，再看看許倩那嬌弱的身軀，鼻樑上掛着些許汗珠，瞬間動容：“你……一路走來的啊？”
“恩，坐公車的話，豆漿就撒了。”許倩裂開小嘴，展現出桃花般的笑容，一看大福有些呆愣，自己也想到什麼，起身說道：“這都是咱巷子口那一家的，你以前和我哥經常去那家。”
“快點喫吧，等下該涼了。”
“呼嚕！”
一米八的壯漢，抽了幾下鼻子，端着面盆轉身就喝了起來，而那雙虎眼，不知何時，早就被淚水包滿。
幾分鐘後，大福剛放下保溫桶，一個換班的護士，拿着記錄本就走了進來：“許華的家屬，該繳費了啊。”
“我知道，等下就去。”大福摸了一把嘴回答。
“行。”護士看了一眼記錄本，再次說道：“主任說了，如果你們想早點動手術，手術費儘早。”
“……我明白。”大福看了一眼有些緊張的許倩，露出一個笑容，護士點頭離去。
“大福哥，是不是沒錢了？”
大福轉頭，看着許倩，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還有一週多，你就要開學了吧？”
“恩。”許倩點了點頭，很快，又猛的搖頭：“大福哥，我哥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好起來就好，書，我不讀也可以……”
“說的什麼屁話？”
大福擰着眉毛說道：“你哥一天兩份工，那麼辛苦，不就是爲了你能上個好大學，將來有個好出路麼？”
看着他生氣的樣子，許倩躊躇地不敢爭辯。
“好了，妹子。”感覺自己的態度有點強硬，大福上前溫柔地挽了挽她的耳發，和煦地說道：“錢，不用你擔心，大福哥來找，你先照顧一下。”
“……好。”
“行了，我走了。”
大福拉開房門，轉身離去。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大福來到了棚戶區的農貿市場，在一個菜攤面前，找到了正在忙着理菜的楊大嬸，也就是他的母親。
“你咋來了，華子醒來了？”楊大嬸身上圍着一張花圍腰，腰間挎着一個劣質的皮包。
“媽，來，你過來，我跟你說點事兒。”大福看了一眼周圍，隨即給臨近的攤販打了個招呼，拉着楊大嬸就走到了農貿市場公廁的旁邊。
楊大嬸抬頭盯着自己的兒子，心裏一陣心酸，以前這孩子挺愛鬧的，可自從華子出事兒，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成熟了，穩重了，也不胡亂開玩笑了。
“缺錢了吧？”當媽的，哪兒能不知道兒子的心思，見他羞愧地點頭，隨即低頭翻着自己的腰包。
“嘩啦嘩啦！”大福低頭看着包裏那一張張零鈔，心裏一陣無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媽，這次，錢要的有點多。”
楊大嬸聽到這話，手腕一抖：“多，多少啊？”
“二十多萬。”
“啊？”楊大嬸先是一驚，隨即雙腳跺地：“兒啊，咱家哪兒有這麼多的錢啊，媽賣這些年菜，就存了三萬多塊錢，那還是給你存着娶媳婦兒用的。”
大福死死地咬着嘴脣，不敢言語。
“兒啊，要不……”
“媽，你不用說了，華子是我發小，比親兄弟還親，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砸鍋賣鐵也救他。”
大福說的斬釘截鐵，楊大嬸卻滿臉痛苦：“兒啊，我不是說不救，華子這孩子要是沒緩過來，他這個家不就垮了麼？”她頓了頓說道：“我的意思是，你看看咱家的房子和他家的房子，能抵押貸款不？要真借錢，咱就一些窮親戚，說盡了好話，求遍了人，也借不來二十來萬啊？”
“抵押貸款？”大福愣着眉毛。
“恩啊，不然咋整？”
“啪！”
聽到這個建議，大福煩躁地點燃一根香菸，慢慢地抽了起來。
半分鐘後，他將菸頭扔掉，雙手緊緊地握了握母親滿是皺皮的手掌道：“媽，你別擔心，錢，我去想辦法。”
“你能想啥辦法？”
“……公司，華子大哥應該，能支援一點。”
“真的？”楊大嬸不相信，這二十來萬，誰能白借給你？
“真的。”
大福猛點腦袋，和母親叮囑了幾句，又踏上了借錢的路途。
“哎……二十萬啊，可咋辦啊？華子要是好不了，這一家人喫啥，住哪兒啊？”看着兒子那瘋狂奔跑的背影，楊大嬸一陣唏噓心疼。
而在中午的時候，許倩一人照顧着哥哥，艾琳突然到來，沒說兩句話，丟下兩萬塊錢就走，許倩也不認識這是誰，更不敢接這個錢，隨即瘋狂地追了出去，兩人在走廊一陣拉扯，最後，這錢還是沒能還回去。
下午三點，走完好幾家兄弟哥們兒家的大福，蹲在一個花壇旁邊，看着手上五千塊錢，仰頭盯着天空，一陣巨大的挫敗感讓他有說不盡的感嘆。
“草，這都特麼的啥玩意兒啊，平常好得都一個爹媽生的似的，咋遇見事兒，全特麼當瘟疫一樣躲了呢？”
“喝酒的時候，一個不少，借錢的時候，全特麼有事兒，草，這幫癟犢子……”
而他手上這五千塊錢，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借到的。
當時，那兄弟拉着他的手說：“大福，你也知道，我平常喜歡耍，這點錢是我媳婦兒信用卡透支的，最多一個月，你要還我。”
大福很想不接這個錢，可一想到病牀上的華子，還是咬着牙齒接了過來，因爲沒這個錢，華子今晚就得停藥。
拿到錢之後，大福就回到醫院，將住院費給交了，艾琳留下的兩萬塊錢，他冷笑着掂量了幾下，全部存在了牀號上。
隨後，大福再次離去。
晚上七點半，在三寶會所焦急地等待了兩個小時的大福，終於見到了夾着手包走進來的軍哥。
“有事兒？”軍哥擺手示意他坐下，不慌不忙地點上香菸，吐出一個菸圈，淡淡地問道。
“哥，我來找你，是想求你……”
“誒！”
軍哥一聽，頓時擺手，面無表情地說道：“華子進醫院，我也很痛心，不過他這是工作時間之外出的意外，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惹了什麼人，招來人家報復，我想幫忙，可是公司有公司的規矩啊。”
說完，又搖搖頭道：“哎，華子這人也是，叫他認真工作，別幾把出去瞎嘚瑟，現在好了，出事兒了吧？”
一陣陣扎心的話傳來，大福瞬間臉色青紫。
他起身看着這個所謂的軍哥，胸口一汪邪火無處發泄。
他很想告訴他，這事兒就特麼是老鱉乾的，但他纔開口，人家就把話堵死了，而且還說這些話，那不是直接封你的嘴麼？
而且上面給你活兒，那是看得起你，也給車馬費了，現在出事兒，你找上面，是不是沒有江湖道義？
你再強調，在軍哥這裏，就是不懂事兒了。
所以，他強壓制着怒火，改口問道：“軍哥，我的意思，能不能預支我和華子一年的工資。”
“預支？”軍哥皺眉，表情相當爲難地說道：“他可還沒醒呢。”
“草！”
大福心底大罵一聲，雙拳緊握地道：“哥，可以籤合同，他要醒不來，我這條命就賣給三寶了。”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啊。”軍哥擺手，示意自己真不是不想幫，而是公司的規矩不能越線。
大福雙目腥紅，氣得全身顫抖。
軍哥手指掐着香菸，翹着二郎腿，看了大福好久，隨即從包裏摸出一疊錢來，扔在桌面上：“這點錢，是我的心意，你拿去應應急，再有困難，可以找我，我還得去參加一個飯局，就這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