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趙如意滿頭大汗,在夢中痛叫出聲,他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命如螻蟻的童年,似乎有一支舞怎麼也跳不好,教習師傅拿着鞭子,將他全身上下都打遍了,周身都痛個不停。他越害怕、越想做好,偏偏就越做不好。教習師傅就將他推進一間四面都堆滿炭火的屋子裏,要燒死他。
他從靈魂裏感到深深的恐懼,拼命地叫着,恍惚間一個聲音對他說:“朕要你不是因爲你歌唱得好,舞跳得好……你要不喜歡跳舞,就不用跳了。”
他大喜過望,大聲說:“謝謝陛下!臣不喜歡跳舞!一點兒也不喜歡!”
突然那個聲音又變成了教習師傅惡狠狠的聲音:“不跳舞?那你還有什麼用?一點用處也沒有的人,留着幹什麼?”說罷將他狠狠地往火堆裏面推。
趙如意極力掙扎,叫道:“不是,不是!我有用!我可以做很多事!我什麼都可以做!我已經將新政中最難的那部分推行了!相國都說他沒把握做的,我做成了!”
聲音又換成青瞳的:“可是你淹死了十萬百姓,你忘了嗎?”
他一下子閉口,說不出話來,此事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恐怕都會是壓在他心中的大石,他只好眼看着青瞳的身影越來越淡,在他面前消失無蹤。
“呵呵!你的陛下也不要你了!你做錯事了!如意!你做錯事了!你不好好跳舞,卻要去做什麼大事,做錯了!呵呵呵……你沒用了,留着你沒用了!”教習師傅伸出手來,將他的右邊胸口狠狠扯開,又將燒紅的木炭塞了進去。
胸口劇痛難忍,恐懼如同一張厚厚的棉被,將他緊緊裹在裏面,趙如意拼力掙扎,拼命尖叫起來:“我跳舞!我願意跳舞!我這就去跳!”
只聽一個人嗤笑出聲:“王頭兒,這人都快沒命了,還想着要跳舞?聽說他就是憑藉跳舞魅惑皇上的,我倒真想看看,他一個男人,跳舞能好看到哪裏去!”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聲音喝道:“小勞,注意你說的話!和他勾結的根本就不是皇上!鬼知道那個妖女是什麼人,她又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只能着落在這個小子身上。你還是去看看他燒起來沒有,要是又燒了,就趕快叫御醫來診治。他要是死了,我們可擔不起干係!”
趙如意絲毫也沒聽見這兩個人說的是什麼,他還沉浸在自己苦難的世界裏,反覆*。
有人灌他喝了些苦苦的藥湯,他喝了一些,又連着血嘔出來一些,發生的事情,自己夢中似乎記得,又似乎不記得。
這場高燒,讓他整整昏迷了十幾天。他的傷勢反覆好多次,直到可以喝進去一點兒蔘湯,才漸漸穩定下來。
等他終於能睜開眼睛,立即就有人來問他:“皇上在哪裏?”趙如意怔怔地看着這個人,好像聽不懂什麼意思。這個人是太府寺卿楚惜才、弘文殿六卿之首,皇上不在的消息不敢外傳,這些天他左支右絀,就快堅持不住了。聽到有人通報趙如意轉醒,老頭子竟然按捺不住,親自前來了。
他問了幾遍得不到回應,不由怒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罪夠誅九族?還不快快說出陛下下落,或可求得法外開恩!”
他聲音一大,趙如意雙眼一翻,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從頭至尾,一聲未出。
之後好些天,不斷有各式各樣的人出現在他的牀邊,只要他一轉醒,立即問他:“陛下在哪裏?”
如是又過了幾天,趙如意的傷勢穩定下來,漸漸甦醒的時候比昏迷的時候多了。可是來問話的人慢慢發現不對,此人眼神直愣愣的,無論誰問他什麼話,他都好似根本聽不明白,沒有任何反應,哪怕打他一巴掌,他都要過一會兒才皺起眉頭捂住臉頰。
高燒之後,這個八面玲瓏的趙如意,似乎就變成了一個傻子。
又過了幾天,情形更加糟糕,趙如意已經能起牀,能下地行走了,可是若有人和他說話,不管說的是什麼,他都衝着那人嫵媚地笑,沒有人的時候,他就輕輕地跳起舞來。
終於有人不耐煩了,見他身體狀況稍微允許,便動了刑,可是趙如意似乎連疼也不知道了,打他,他就等着,打得狠了,他就昏過去,不打了,他能起來便接着跳舞。
哪怕全身血跡斑斑,哪怕四肢傷損,他也依然跳舞,手能動就動手,腳能動就動腳。手腳都不能動,他就輕輕地哼着歌,臉上的表情依然無比陶醉。
因爲他的身子極度虛弱,實在喫不住大刑,所以儘管所有人都急得七竅生煙,卻無法從他這裏得到任何消息。
這一天,有兩個人來到趙如意門前,一個是霍慶陽,另一個是個二十八九歲的布衣青年,神情瀟灑,身姿飄逸。還有幾個人遠遠地站在外面等着。
這裏不是監牢,而是宮中一處別院,因趙如意身子太弱,就在此處暫時看管。這裏雖然不是監牢,但是守衛一樣十分森嚴,不但門外有一整隊的禁軍看守,這屋子裏也沒有一點兒利器,四周的牆壁和地面也都墊着厚厚的棉絮,以防止他自殺。窗子都被木條釘死了,門口十二個時辰一刻不停都有人看管。
門內傳出趙如意優美的歌聲:“青草湖中月正圓,巴陵漁父棹歌連。釣車子,橛頭船,樂在風波不用仙。”
霍慶陽停下腳步,隔着門聽了一會兒,問守衛:“他今天怎麼樣?”
姓王的守衛連忙回答:“稟大人,犯人這幾天都是這個樣子,累極了才睡下,只要清醒就一直這麼唱歌跳舞。”
霍慶陽皺眉問道:“你日夜守着他,依你看,他是真的瘋了嗎?”
王守衛乾嚥了一口口水,道:“他連渴了餓了都不知道,小人不喂他,他飯也不喫。有一次小人故意喂他垃圾,他也喫。這……依小人看,是真瘋了!”
霍慶陽皺眉進了門,卻見趙如意舒展腰肢,輕輕地揮動手臂,動作十分和緩柔美。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一身白色的中衣也有些髒了,上面還有點點血跡,他的手指伸出,沒有一根是完好的,到處都是破損紅腫的痕跡。
然而他就用那紅腫瘀青的手,做着各種舞蹈動作,和着歌聲,慢慢起舞。有些昏黃的光照下,他瘦弱的身子似乎隨時都會垮掉,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你認識我嗎?”霍慶陽沉聲道。
趙如意衝他嫵媚地一笑:“來,我教你跳舞!”他開口唱道:“樂在風波不用仙……”
“樂在風波?哼哼,我看你並沒有瘋,否則怎麼知道唱什麼‘樂在風波’?你還是乖乖地告訴我,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趙如意將臉頰湊過來,嫵媚地唱:“青草湖中月正圓……”
霍慶陽臉色一黑,道:“你想不想知道和你勾結的那個女人現在如何了?她死了還是活着,你想不想知道?”
“素洛春光瀲灩平,千重媚臉初生……”趙如意就像沒有聽見他說話一般,美目流轉,又唱了起來。
他唱到“千重媚臉初生”那一句時,眼波流轉,兩靨生春,妖媚得不可言說。
霍慶陽身邊的白衣青年突然幽幽開口:“你還是關心你那同夥的吧?否則怎麼不接着剛纔那首詞唱?你剛剛分明只唱了一句,如果你真瘋了,怎麼會換了一首詞來唱?”
“凌波羅襪勢輕輕。煙籠日照,珠翠半分明……”趙如意完全不爲所動,折轉腰肢,緩緩地轉了半個圈,彷彿嬌柔無限,還衝他輕輕一笑。
那青年也是一笑,拱手道:“如意郎,在下十分佩服你!以你這般年紀,竟如此沉得住氣,真乃在下平生未見。”
“風引寶衣疑欲舞,鸞回鳳翥堪驚。也知心許恐無成……”趙如意輕聲唱道,“也知心許恐無成……”
那青年笑嘻嘻地湊過來,道:“你必是想知道你是怎麼露餡的,我佩服你,所以就不讓你着急了。當日啊,大家還都相信她就是皇帝陛下,見到她點頭,就要把霍元帥押下去了。她卻一直抱着你不願意放手,就在大家好不容易勸她放開你的時候,你腰帶上的玉鉤卻將她的面紗鉤下來了。我想啊,是她抱你抱得太緊了,面紗鉤在你腰帶上都不知道。”
“她因你而敗露,你說,這是不是天意?”他輕輕地笑,一雙眼睛卻緊緊盯着趙如意的反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