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阮明蕙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她悻悻靠到炕沿邊,惴惴不安的望着母親,小小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去把那件嫁衣拿出來。”
“嗯!”
阮明蕙接過鑰匙,將母親從江南帶來的那件價值不菲的嫁衣又拿出來,藉着昏黃的燈光,老太太雙手捧起雲紋金絲霞帔,上邊鑲嵌的一串串珍珠在燈光下熠熠閃光。
“拿剪刀來。”
“娘……您要幹啥?”
“你和水生的事,娘都看在眼裏,娘沒本事給你置辦嫁妝,尋思着拆下幾顆珍珠,你明天拿去市裏的國營文物商店賣了,換些錢。”
老太太有些不捨的看着這件價值不菲的珍寶,喃喃自語,“誰家姑娘出門子,還不置辦一套像樣的嫁妝呢?”
“娘,不用!”
原來是這事!
阮明蕙懸着的心這才放下,她握住母親手裏的剪刀,放在一邊,又將真紅對襟大袖衫、雲紋金絲霞帔、點翠金寶鈿花鳳冠、龍鳳金簪小心翼翼捧起來,一件件放回到檀木小箱子裏。
“水生哥說了,結婚他給咱家出一百塊錢的彩禮,再置辦一套三轉一響,不用咱家出一分錢。”
“那怕是更不妥當了,按照咱們江南老家的規矩,人家出了彩禮,咱們得拿雙份的回禮……”
“娘您就放心吧,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研究着辦,您老就等着喝喜酒吧,對了,水生哥說,等結了婚,咱們就都搬到他那院住去,他那邊寬敞,也好照顧您老人家。”
“娘住在這個小院挺好的。”
一席話說得老太太心裏暖暖的,果然我老太婆沒看錯,丫頭也沒看錯,水生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
“行吧,這件寶貝就先給你們留着,等將來……”
老太太撫摸着鳳冠霞帔上一道道閃爍金光的金線,悠悠嘆了口氣,“咱家祖上爲了置辦這套嫁衣,耗費了足足十萬兩雪花白銀,得虧着我當年帶過來了,若是放在江南老宅,怕也沒了……”
“娘,水生哥說,等將來咱們日子過好了,有錢了,就回江南老家看看……”
“唉,女大不中留啊!”老太太握着女兒的手,展顏一笑,“這還沒過門呢,就一口一個你水生哥,咋,就那麼稀罕他?”
“娘……”
丫頭又羞又臊,靠在老太太懷裏,“有,有……一點點稀罕。”
“人家水生不嫌咱家窮,不嫌咱身份低,這就很難得了,將來嫁過去,收收你的大小姐脾氣,好好伺候你男人,妻賢夫禍少,只要你們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以水生的本事,幾年就能把日子過起來。”
“嗯,娘我記住了。”
娘倆依偎在一起,當孃的撫摸着女兒的小臉,扭頭看看窗外仍在嘩嘩下着的大雨,忽然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孩子他爹,要是你還活着該多好!
咱家蕙蕙,要出嫁了!
咔嚓!
一聲悶雷,迴盪在整片棚戶區上空!
阮明蕙頓時嚇了一跳,跳下炕,探頭探腦來到門口,悄悄推開門縫,歪着頭看看橙黃色的天空,一道道紫色閃電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密密的蜘蛛網,照得整片天空忽明忽暗!
“喵!”
被淋得全身是水的小喵子跑進來,使勁甩甩身上的雨水,濺了阮明蕙一身水珠。
“壞蛋貓!”
她把貓抱到竈坑前烤烤火,老太太咳嗽一聲,“蕙蕙,你快出去看看,是不是啥玩意炸了?”
阮明蕙提鼻子一聞,頓時臉色大變!
空氣中傳來一股怪異的味道,像大蒜,又像是臭雞蛋!
“是電石沾了水,炸了!”
老太太再咋說也是阮總工程師的賢內助,馬上判定出這股味道的源頭!
她深知電石爆炸的危險有多大,急忙讓阮明蕙披上蓑衣出去看看!
陰沉夜色下,暴雨如注,似是銀河傾倒,不要錢的往下潑水!
電石廠的堆料倉庫內,剛剛檢修過的石棉瓦棚頂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雨水順着縫隙嘩啦啦流入倉庫,甫與裝着電石的編織袋接觸,就冒出一股股白色蒸汽!
這是電石遇水放熱,將水直接昇華成水汽了!
啪啪!
隨着雨水灌入,堆積如山的電石接連炸開,緊接着引燃了產生的乙炔氣體,一道閃電直直砸下,轟隆一聲悶響,藍光閃過,棚頂瞬間被強大的氣浪掀翻!
整個倉庫裏存儲的上百噸電石,瞬間直面瓢潑大雨!
嘩啦啦!
雨水掃過,一片嗶嗶剝剝的爆炸聲!
夾着一道道明黃色的火焰,場面蔚爲壯觀!
“不好了領導,電石爆炸,掀翻了倉庫頂篷!”
正在家裏捂着蛋,疼得一個勁呲牙的邢書記聽到這個消息,頓時傻眼了!
“不是讓你們好好看管着……”
“我們是晝夜不停巡邏,可今晚的雨下得太大了,把頂篷的石棉瓦都給敲裂了,您快想想咋辦啊!”
“這可咋整……”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得屋外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緊接着房子都跟着搖晃起來!
“糟了,全炸了!”
邢書記捂着褲襠,不顧疼痛跑到後窗一看,頓時如遭雷擊!
電石廠倉庫方向,一個碩大的白色蘑菇雲拔地而起!
無數被炸飛的電石閃爍着橘黃色的火光,如火山噴發一般向四外飛散,砸在馬路上、廠房上、棚戶區裏,引起一片片刺耳的尖叫聲!
“快,快點組織人手疏散羣衆……”
“你不好好在家裏睡覺,又跑出來幹啥?”
水生也早聽到了爆炸聲,以他焊工的敏感,立刻意識到是電石廠發生了爆炸!
“我娘讓我出來看看,是不是電石遇水爆炸了?”
“嗯!”
水生指着遠處冉冉升起的蘑菇雲,“按理說電石應該存放在通風、防水、防潮的倉庫裏存放,我猜可能是下雨導致頂篷漏了,才引發這麼大的爆炸。”
阮明蕙心有餘悸的看着遠處仍在不斷迸發出來的橘黃色火苗,那是仍在反應的電石爆炸的閃光。
“不行了,味道越來越濃,乙炔氣隨時可能二次爆炸,得趕緊撤離到安全地帶!”
水生扯下身上的塑料布,給阮明蕙披上,讓她趕緊去通知各家各戶抓緊撤離,而他則匆匆進了屋,先把正打呼嚕的傅老爺子叫醒,又跑去阮明蕙家,把自個“丈母孃”背出來。
“喵喵!”
烤火烤了一半的貓崽子歪歪頭,漂亮的藍色眼睛詫異看着遠處飄散的白色雲霧,搖搖尾巴。
究竟發生了神馬?
還沒等牠反應過來,就被一隻大手攔腰抱起,向着門外瘋跑!
“水生,蕙蕙呢?”
“我讓她去通知各家各戶撤離了,現在分解出來的乙炔氣越來越多,而今晚又下着雨,沒有風,若是乙炔氣爆炸,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嗯,你把我放下吧,我還能走,趕緊去通知其他人家抓緊撤!”
“不用的娘,我得把您安頓好,不然蕙蕙知道了非擰我耳朵不可!”
一聲“娘”叫得老太太心裏熱乎乎的。
水生把這倆老人安置在廠裏後,就忙着跑去通知各家各戶撤離危險區,而阮明蕙也第一次踏足廖運輝家裏。
“叔,嬸,快起來,電石廠爆炸了,水生哥讓咱們抓緊撤!”
阮明蕙輕輕敲了兩下窗玻璃,語調有些急促,王春蘭聞聲一望,看到是她,頓時有些詫異!
“怎麼了小阮?出什麼事了?”
“沒時間解釋了,快點撤,這裏要爆炸了!”
阮明蕙急得直跺腳!
遠處又傳來兩聲轟隆巨響,緊挨着的一個電石倉庫棚頂被爆炸的電石擊穿,雨水已經瓢潑般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