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轉,指指外邊,“罵狗,嘿嘿,不知道誰家的狗跑進廠區了。你說這幫人多可惡!狗都不拴好!”
楊主任一臉狐疑,往外瞅瞅,“哪有狗……”
“跑,跑了嘿嘿!”
“哦……老徐麻煩你個事,你去把陳水生叫過來,領導說這回他立了功,要敬他一杯。”
“啊……”老徐面露難色,瞅瞅鄒師傅,楊主任這才“恍然大悟”,“老鄒對不住,把你給忘了,你看這……這領導也沒請你,我,我也不好說啥哈哈!”
鄒師傅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
合着還是沒我份啊!
備受打擊的老頭想要翻臉,想要在他那張國字臉上狠狠來上一巴掌,留下四個深刻的手指印,給他點難忘的教訓!
別拿豆包不當乾糧!
咱姓鄒的,在廠子裏也是有一號的“茬子!”
但老話說得好:官大一級壓死人,人家是什麼身份?
車間主任!
我……我他麼就是個臭呲電焊的!
上桌?
不當下腳料就不錯了!
老頭鬱悶點點頭,“行吧!”
可他仍舊杵在原地不肯出門。
咋出門啊,人家都以爲領導請他喫飯呢,現在要是出去,還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老徐領着水生匆匆進門,劉技術員也推門出來,一把握住水生的手,使勁晃了兩下,臉笑得跟花兒似的,“陳水生同志,快請屋裏坐,咱們今天高低得多喝兩杯!”
“領導這怎麼好意思……”
水生瞅瞅杵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鄒師傅,招招手,“呦,這不是鄒師傅麼,你也來喝酒啦!”
“我,我……我待著!”
鄒師傅那眼神,都能殺人!
“待著……那就出去外邊待著唄,這才幾點啊食堂還沒開飯呢!”
“這嘎達涼快,我樂意在這待着你管得着啊!”
鄒師傅氣得腦瓜子直冒煙,惡狠狠瞪了水生兩眼。
“這人有毛病……”
水生無奈搖搖頭,劉技術員和楊主任打着哈哈,將水生請進了小單間。
砰!
房門關上,鄒師傅使勁抹了把臉,有些沮喪的盯着緊閉的房門,他終於悲哀的發現,自己這顆老白菜,不喫香了。
“今天這頓酒喝得特別高興!”
酒過三巡,劉繼中又問起水生關於焊接方面的事,吳廠長這回也不藏着掖着了,將上次焊接鈦合金接口的事情說了一遍,倒是讓劉技術員震驚不小!
“鬧了半天,那個接口是你焊上去的?”
水生點了下頭,笑而不語。
“好小子,這回我高低得敬你一杯!”
劉繼中興奮得兩眼直冒光,“當時我以爲你們廠子去京城請專家了,就沒好意思開口,本來我們所也在鑽研鈦合金的焊接技術……老吳啊,等會你高低得帶我過去看看,我倒是要見識見識小兄弟的手藝!”
“先喝酒!”
吳廠長哈哈一笑,端起杯子,“老岑去省裏開會了,今天就由我略盡地主之誼,感謝研究所對我們廠子的大力支持!”
“客氣客氣了,以後咱們還得多多合作啊!”
一頓酒喝下來,水生和劉繼中也算認識了,臨行時這傢伙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囑有什麼問題不要客氣,直接去研究所找他!
“好的領導,您放心,以後短不了麻煩您!”
“哈哈,就喜歡這樣的孩子,真誠不做作!”劉技術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幹!”
“嗯!”
水生偷眼瞄了一下坐在外邊,提溜個蒜瓣腦袋,斜楞眼珠子往這邊瞅的鄒師傅,倆人四目相對,老頭臊得老臉一紅,低下頭,用黃膠鞋把菸頭搓得細碎。
媽的!
這小子現在是得勢了!
不過別得意,咱們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你小子今天算是露臉了!”
晚上剛到家,廖運輝就領着倆孩子進了門,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老劉那個人,我也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了,可咋說呢,那人有點傲,眼眶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沒想到竟然對你小子另眼相待!”
水生只是笑。
“看來還得搞技術啊,沒點過硬的技術,人家真不帶搭理咱們。”
“我就說水生這孩子差不了,這下和研究所的劉繼中搭上了關係,以後辦啥事也就方便多了。”
王春蘭忙着收拾盆裏的魚,一邊搭話,“對了水生,明天週日放假了,約沒約韻竹出去逛逛,見個面?”
“明天我想着把園子好好侍弄侍弄,再種點菜。”
水生搪塞過去,王春蘭忽然想起了什麼,扯過圍裙擦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電影票遞過去。
“嬸子,這是……”
“是啥,是人家韻竹給你的,大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來找你,就託我帶過來。”
她把電影票塞到水生手裏,“明天中午十二點的,《杜鵑山》,楊春霞演的,票可難買了!”
水生皺皺眉,這個邢韻竹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還主動請我看電影!
有意思!
“老話講女追男隔層紗,人家姑娘都上趕着了,咱們也別端着,主動點,去看個電影嘮嘮嗑,這事備不住就成了!”
王春蘭將收拾好的魚又洗了一遍,嘴上不停嘮叨,“我給你透個實底,這邢韻竹她爸吧,是靠運動上來的,如今是我們廠子裏的一把手,韻竹呢,現在是廠子裏的廣播員,將來……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傻小子!”
王春蘭挑眉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園子裏那點活不用你操心,嬸子我抬抬手就幫你幹了,年輕人還是早點處對象早點結婚的好,早生孩子早利索,你別像我和你叔,拖到三十多歲才結婚,生下這倆崽子成天吱哇瞧叫喚,煩都煩死了!”
“我纔沒叫喚!”
涵涵不樂意了,抱起小貓崽,“貓貓也不叫喚!”
“趕緊把貓崽子給我放下,一天天的,不知道從哪整的野貓,抱着親,也不嫌埋汰……”
“我細看這傢伙不像是貓啊!”
傅老爺子湊上前,扯扯小貓崽的鬍子,一笑,“這不是山狸子麼!”
“我就說這玩意咋瞅咋不對勁……”
傅老和廖運輝湊在一起,研究起這隻來歷不明的貓崽子,水生捏着電影票,有些踟躕的瞅瞅窗外。
莫非是我的魅力徵服了那個女人?
指定是!
只是這場約……
去還是不去?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貓崽子就從窗戶跳進來,在水生胸口上趴下,滿足抻了個大大的懶腰。
水生睜開眼,捏捏貓耳朵,腦子裏盤桓着昨晚的電影票。
是該做出決斷的了!
去看電影,還是去幫阮明蕙上山打獵?
老話講最難消受美人恩,人家姑娘都上趕着約你了,若是不去,着實有點不識抬舉……
不過說實話,水生對什麼李向紅邢韻竹沒啥感覺。
尤其是……
自從昨晚他得知了邢韻竹的父親是靠着運動上來的幹部後,心裏就很自然的產生了一點點隔閡。
今年是七四年了,再過幾年,風向一轉……
他打了個哈欠坐起來,貓崽子被一骨碌掀到被子上,氣得這傢伙齜牙咧嘴,又撲到他肩膀上,露出白白的小牙去咬他的頭髮。
稀薄的晨霧中,傳來窣窣的腳步聲,緊接着一個如銀鈴般清脆的聲音低低響起。
“水生,你們今天放假嗎?”
隔着玻璃窗,映出一張美麗絕倫的面龐。
“喵!”
看到“主人”,貓崽子歡快叫了一聲,跳上窗臺,一頭扎進阮明蕙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