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要回國了嗎?”
乍聞此言,水生愣了一下,沃克先生微微點了下頭,“一個月的期限已經到了,我要馬上回到巴斯夫化學公司,繼續完成我的試驗。”
這麼快!
水生滿眼不捨,這段時間以來,在沃克先生的悉心教導和嚴厲監督下,他快速補全了前世欠缺的理論知識短板,正躊躇滿志,準備跟隨沃克先生進行實踐操作,可沒想到……
“咱們開始上課吧,今天我要講的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焊接工藝,你要認真聽講。”
“嗯!”
水生抬起頭,看着小黑板上一串串夾雜着德文的漢字,幽幽嘆了口氣。
人生自古聚少離多,放平心態吧!
這堂課上得很快,水生也學得比往日更認真。
一個小時的課程結束後,一張用德文印刷的試卷擺在他面前,也是對他這一個月所學內容的總結。
水生低頭掃了一眼,提起筆,刷刷刷一蹴而就。
滿分。
“再見了我最傑出,最優秀的學生!”
沃克先生從手腕上摘下一塊Tutima手錶,戴在他的手腕上,“希望你能像這塊手錶的指針一樣永不懈怠,永遠向前。”
“謝謝老師!”
水生有些爲難,人家送了咱們這麼昂貴的臨別禮物,我這也沒啥好送的……
“從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你們國家的希望,我期待在未來,世界焊接技術的巔峯,能留下你們中國人的名字。”
“我一定會努力實現這個目標!”
水生還是第一次看到沃克先生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容,藍色的眼眸裏充滿了對自己的期許與鼓勵。
望着老師遠去的背影,水生覺得心裏酸酸的,人生自古傷別離,這種送別的滋味着實不好受。
唉!
他又看了一眼逐漸熄滅燈光的辦公樓,有些悵然若失。
罷了,先去看看阮大小姐吧!
棚戶區小屋裏,阮明蕙正端着一小碗大米粥,小心翼翼餵給母親。
老太太的氣色好多了,只是神色仍有些倦怠。
“這回我看病的錢,都是借人家的吧?”
“嗯,都是那個叫陳水生的好心人幫襯着,墊付了住院費,又買了這麼多東西。”
“唉,本來咱家就夠難了,娘又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娘,我是您閨女啊,閨女孝順娘不是天經地義的麼!”阮明蕙拿起毛巾,輕輕擦擦老太太的嘴角,噗嗤一笑。
“那年XX衝進咱家,砸的砸搶的搶,沒剩下多少東西,娘拼了命,就保下一件壓箱底的衣服,是你奶奶傳給我的,本想着留着給你做嫁衣,可也只能先顧着眼下了。”
老太太指指放在角落裏的那口紅木櫃子,阮明蕙愣了一下,自小母親就把那口櫃子寶貝得不行,平時都用鎖頭鎖着,裏面裝了啥連她也不知道。
她接過鑰匙,走到紅木櫃子前,嘆息一聲,打開了這口她從小就無比好奇的櫃子。
裏面塞着幾件滿是補丁的衣服,壓着下面一個三尺多寬的精緻木盒,通體以紫檀木做成,陰刻着各種龍鳳圖案,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把盒子抱出來,放在母親身邊,老太太哆嗦着手接過鑰匙,打開,裏面赫然是一件真紅對襟大袖衫、雲紋金絲霞帔、點翠金寶鈿花鳳冠、以及兩根鑲嵌着紅寶石的龍鳳金簪。
袖衫衣長及膝,領口袖緣均鑲着足有兩寸寬的織金寬邊。
外罩的刺繡雲霞紋的直領褙子上面,更是以純金的金線刺繡出繁複的龍鳳、鴛鴦、牡丹、石榴等圖案,金絲霞帔兩側邊緣鑲嵌着上千顆豌豆大小,溫潤晶瑩的南洋珍珠、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青金石等珍寶,被燈光一照,熠熠閃光。
“娘,這個料子……”
“傻孩子,這可是寸尺寸金的織金妝花緞面料。”
老太太蒼老的手輕輕撫摸着這件價值連城的嫁衣,思緒又回到久遠之前,“想當年,你爺爺家是江南有名的望族,掌控了半個南方的船運生意,這件衣服是祖上耗費十萬兩白銀,蒐羅江南的能工巧匠精心縫製出來的……”
“我來東北找你爹成親的時候,你奶奶就把這件嫁衣傳給了我,這些年家裏再窮再困難,我也沒想過把這件衣服上交或賣掉,就尋思着有朝一日你能穿上這件衣服,風風光光的出嫁,給咱們阮家傳續香火。”
老太太抹了把眼淚,握着女兒細細的手腕,心碎如刀割。
這過是什麼日子啊!
把我女兒折磨得太苦了……
“可現在……家裏都這光景了,還甭管什麼傳家寶不傳家寶,拆掉幾顆珠子,拿出去換些錢,把欠人家的饑荒還上吧。”
“娘您放心,不就是十塊錢麼,我多去山裏跑兩趟,多挖些藥材什麼的,就能湊齊了。這件寶貝可不能賣……”
“你今年二十了,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可咱家這個出身,這個光景,誰又敢娶……唉!”
“沒人娶正好,我就一輩子陪着娘,倒也清閒自在!”
“傻丫頭,咱們女人啊,可不能老死在生身之門,不結婚,這輩子就算白活了……”
院子裏射來一道手電光芒,隨即傳來簌簌的腳步聲,老太太急忙叫女兒把這件價值連城的寶貝收起來,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門開了,水生照例拎着一網兜東西進來,放在炕頭,看得阮明蕙俏臉一紅。
“你咋又買了這麼多!”
“又不是給你的,”水生一笑,“給老太太買的!”
他伸手摸了摸炕,還算溫熱,“老太太現在感覺咋樣?好些沒?”
“勞您掛念,好多了,明蕙,趕緊給客人倒杯水去!”
老太太笑着點頭,“承蒙小夥子你仗義相助,要不然我老太太怕是活不到現在了。”
“您老太客氣了,咱們鄰里鄰居的住着,我哪能見死不救。”
水生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眼前這個“老太太”雖然面相看起來蒼老了些,但從眼角的魚尾紋判斷,她估摸着也就四十六七的年紀而已!
想來也是這些年的勞苦生活,讓她的面容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來,喝水!”
阮明蕙遞給水生一個補了茬口的瓷碗,上邊飄着兩片蒲公英葉子,水生接過來一飲而盡,“有點苦。”
“苦點好,清熱祛火。”
阮明蕙挑眉一笑,爲小小捉弄了一下這傢伙而得意。
“小夥子,你是在廠子裏上班的吧!”
看着水生身上的藍色工作服,老太太問道,水生笑着點點頭,“嗯,我家農村的,剛招工進來,才幹了一個多月。”
“工人好啊,這年月當工人光榮……”
“那個,大工人,我求你件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