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來了,說是要判,他那個姐夫也被一擼到底,下車間了。”
王春蘭拿出半袋麪粉,倒出一些,又用飯碗舀了半碗水,開始和麪,“你叔上個月剛從電石廠調到化工廠這邊,就查出這麼大紕漏,吳廠長發了狠,把今年入職的都調離崗位,通通徹查……”
水生蹲在竈下燒火,看來廠子裏的鬥爭遠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
“進了廠子,別的你都不用管,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
“我知道了嬸子,您放心!”
“嗯,好好幹!”
自打水生住進隔壁後,涵涵和亮亮這倆孩子就把這當成了家,抱着小枕頭小被子,屁顛屁顛跑來找他們的“大哥哥”睡覺,倒是讓廖運輝兩口子輕鬆不少。
“哥哥今天就要去上班了,你們倆有啥要對哥哥說的?”
第二天一大早,水生早早起來,捏捏兩個賴牀的小寶貝,笑着問道。
“祝大哥哥早點下班,陪我和貓貓玩!”涵涵抱着小貓吧唧親了兩口,咯咯笑聲如銀鈴炸響。
“祝大哥哥工作順利,一切都很順利!”
五歲的亮亮想了想,冒出這麼一句。
“哈哈,借你們吉言!”
水生捏捏倆孩子的小臉蛋,抓起工作服穿在身上,看着胸口繡着的“江城紅旗化工廠”字樣,感覺心裏美滋滋!
從現在起,咱也是光榮的化工工人了!
再次進入廠區,水生倒是可以好好遊覽一番了。
他看什麼都感到好奇,尤其是當他駐足化工廠藍圖前,看着圖畫上那一座座高聳的分餾塔、煉化塔、反應釜……還有那密集如蜘蛛網般的管道,不由得心中升起無窮幹勁!
這裏所有的設備,都要靠着我們電焊工一點點焊接起來!
“你們這裏邊有沒有冒名頂替,濫竽充數的我不管,總之一句話,在我手底下幹活,你是龍得給我盤着,是虎得給我臥着,都他媽給我好好幹,幹不好你們他媽的從哪來給我滾哪去!”
來到焊接四車間,陳水生和那些先前入職來的老員工站成一排,由一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傢伙訓話。
“別他媽放屁了!”
“瞅這犢子裝得……”
幾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走進四車間,在那人屁股上拍了一把,嘻嘻笑罵道。
“草!”
馬四寶衝外啐了一口,“行了,解散,都各幹各的,陳水生,你跟我過來!”
水生跟在他身後,來到車間一角,馬四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腿架在面前落滿灰塵的辦公桌上,頭一歪,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水生,半天沒吭聲。
水生也不示弱,瞪大眼睛和他對視。
“草!”
馬四寶抓起桌子上的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就叫陳水生?”
“是我。”
“草,聽說就是你小子把我外甥的崗位給佔了?”
水生冷笑兩聲,我當是誰呢!
原來這就是那個冒名頂替的徐長順的舅舅!
“操你媽的,你可把我家長順害得挺慘,我醜話說在前頭……”
嘴挺髒啊爺們!
見桌子上有角磨機,水生一把抄起來,照着馬四寶的腦袋砸下去!
馬四寶做夢也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敢和他動手,急忙伸手格擋,鑄鐵的角磨機結結實實砸在他胳膊上,疼得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水生一把扔了角磨機,抓過一把焊條握在手心,拳頭狠狠捶下去!
“你踏馬的跟誰倆草草的!”
拳怕少壯,水生畢竟是年輕氣盛,又自小幹農活,練就一身腱子肉,接連三拳,每一拳都精準打在馬四寶那張胖臉上,直打得砰砰有聲,打得他鼻口竄血,狼狽逃出車間。
水生抄起一旁的鐵棍追出去,掄圓了,照着他的後背猛砸下去!
前世混跡建築工地的經驗告訴他,初來乍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威!
不然遲早得被這幫癟犢子欺負死!
“草你媽的,給我進來!”
水生一把揪住被打倒在地的馬四寶的大分頭,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拽回四車間,嶄新的勞保鞋踹在他胸口上,疼得他全身都顫了一下!
“你外甥搶了我的工作你踏馬還有理了!”
四車間衆人做夢也沒想到,今天第一天來報道的這個陳水生竟然如此悍勇!
水生膝蓋頂在他胸口,掄起胳膊,噼噼啪啪!
幾巴掌就扇得平日裏咋咋呼呼牛逼轟轟的馬四寶滿臉是血!
“陳水生,你有種,好,今天我認栽,我服了行不?”
馬四寶吐出一口血,雙眼瞪得跟牛似的,死死盯着水生,一字一頓。
“我原話奉還,以後在這個車間裏,你踏馬是龍給我盤着,是虎給我臥着,不然我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行,小子,咱們走着瞧!”
馬四寶一骨碌爬起來,水生一看這是沒打服啊,抄起一旁一節一米多長的三角鐵追過去!
“不好了要出人命了!”
車間裏衆人也都慌了神,匆匆追過去,正巧這個節骨眼上,四車間楊主任走進來,咳嗽一聲,“陳水生!”
“到!”
“你幹什麼!”
楊主任把眼珠一瞪,“過來!”
水生扔了角鐵,走到楊主任面前,這是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他上下打量水生一番,掏出手帕遞給他。
“擦擦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是他的。”
楊主任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打幾下出出氣就行了,你還真想一棍子敲死他啊!”
“嘿嘿……”
水生抹抹臉上的血跡,呲牙一笑。
“臭小子!”
楊主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有種,是個爺們!”
他又望向遠處,“這位是新來的陳水生,誰願意帶帶他?”
現場一片安靜,這幫焊工師傅們瞅瞅他,又看看被打得鼻口竄血的馬四寶,紛紛搖頭。
楊主任蹭蹭下巴,“那個誰,老沈,過來一下!”
“有啥指示領導?”
老沈約莫三十出頭,長得膀大腰圓,見領導叫他,匆匆跑過來,楊主任一努嘴,望向水生。
老沈搓搓手,憨憨一笑,“行!帶誰還不是帶!”
“爽快!”
楊主任拍拍他的肩膀,“這位是我們車間的沈三炮,大名沈滿囤,以後你就跟着他學電焊手藝吧!”
他又瞅了一眼被拽到醫務室止血的馬四寶,“以後那癟犢子要是敢欺負水生,你這個當師父的可不能眼巴巴瞅着!”
“領導放心,他馬四寶要是敢找水生的麻煩,我捏爆他卵子!”
“去去去,山炮玩意,又冒虎氣,趕緊領水生四處轉轉,熟悉熟悉工作環境。”
“是,領導!”
沈三炮嬉皮笑臉敬了個禮,氣得楊主任踢了他一腳。
“滾犢子!”
水生啞然失笑。
這幾拳頭也足以震懾整個車間裏的諸位“同仁”了,那幫小子一個個咧着嘴,看着地上殘留的點點血跡,望向水生的目光都多了一絲絲敬畏。
看着文質彬彬的帥小夥,下手可是夠黑的!
剛纔要不是楊主任攔着,怕是要用角鐵給馬四寶幹開瓢!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個是角磨機,這個是電焊機,焊條分好幾種,具體有多少種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抓到哪個就用哪個……”
沈三炮領着水生來到自己工位前,指着黃的綠的電焊機和角磨機,拙嘴笨腮的介紹。
水生的目光卻落在他剛剛焊好的工件上,搖搖頭。
這個“師父”的手藝也很一般啊!
全雞屎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