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拍在水生後腦勺上,陳俊文沉悶哼了一聲,“趕緊進屋,別在外邊喂蚊子了。”
“剛開春,哪來的蚊子……”
他後腦勺又捱了一巴掌。
“這個甜,你嚐嚐這個……”
父母盤腿坐在炕上,分享兒子一天的辛勞所得,水生端着飯碗,扒拉着溫熱的高粱米水飯,筷子一戳,從碗底翻出一個溏心荷包蛋來。
“老疙瘩,你幹啥活能掙兩塊錢?”
水生眼珠轉了轉,“路邊有輛車壞了,要修,我幫忙搭了把手。”
“啥車?”
“吉普車,車上坐的都是大領導。”
“兩塊錢可是不少……瞅見你姑父沒?”
“咳咳!”
梁秀娥咳嗽一聲,趿拉着鞋下地,“把炕收拾收拾,糖給孩崽子留着,都幾點了還不睡覺……”
陳俊文皺皺眉毛,瞥了老婆一眼。
“公社大院沒人,不知道幹啥去了。”
“嗯,招工的事你自個多上心,後天你再去一趟,催催你姑。”
梁秀娥白了丈夫一眼,沒完了是吧!
察覺到夫人情緒不對,陳俊文臊眉耷眼的抄起笤帚,他抬頭瞅瞅頭頂昏暗的燈泡,似是自言自語,“要是真能當上國家工人,也算是咱們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
啪!
一牀帶着補丁的被子砸在他身上,陳俊文嘿嘿一笑,沒敢再言語。
公社農機站大院燈火通明,作爲半截溝公社“唯一”一名“專業”焊工,韓世明撅着屁股鑽進車底下,抄起手電筒照了照後橋,撓撓頭。
他驚訝發現,原本斷裂的位置已經被人焊好了,而且還打磨得十分平整,一看就是行家的手藝。
“咋樣小夥子,有啥問題嗎?”
中年人故意問了一聲,韓世明從車底鑽出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問題是有點,不過不大,我拿焊槍點兩下就行。”
“行,你是專業幹這玩意的,你看着整。”
中年人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似是鼓勵。
韓世明眨眯一下小眼睛,啓動電焊機,將電壓調到80V,電流140A,隨意抓起一根用了一半的焊條夾在焊鉗上,蛄蛹蛄蛹,又鑽進車底了。
刺啦啦一片電火花閃過,這二貨又鑽出來,“焊好了,領導您瞅瞅行不!”
中年人蹲下來,抄起手電照了照,見原本打磨得如鏡面般的焊痕上突兀出現一排疙疙瘩瘩的焊點,像馬路邊灑下的一串串羊糞蛋,看得他直皺眉。
“還……行!冷了吧,趕緊進屋暖和暖和,這大半夜的把你折騰過來,着實辛苦了……”
領導畢竟是領導,這點城府還是有的,他笑着幫韓世明拍拍身上的灰,把他請進屋子裏,喝酒喫菜。
“對了老楊,你之前說你外甥叫啥名來着?”
他叫住跟在後面的楊國慶,和顏悅色問道。
楊國慶頓時喜不自勝,看來領導認可世明的手藝,準備招收他爲國家工人,進入新廠子上班了!
“韓世明,韓信的韓,世界的世,明朝的明。”
楊國慶還耐心解釋了一番,中年人微微蹙眉,一笑,“好,我記住了,你趕緊進屋喝點茶水,暖和暖和!”
他抬起頭,看看掛在天邊的一彎新月,搖搖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本,找到“韓世明”的名字,提筆劃掉,又寫上一個新名字。
陳水生。
“老疙瘩的事你可上點心!”
深夜,喝得醉醺醺的“老姑夫”胡德富迷迷糊糊進了家門,王鳳琴剛提了一嘴,胡德富把眼一瞪,語氣都高了三分!
“咋的,不行啊?”
“不……不行!”胡德富背靠着炕沿,雙手插進袖子裏,老臉漲得通紅,使勁一撥愣腦袋!
“幹啥啊這是,自己家孩子還沒安排明白呢,就操心兩旁事人家孩子……我跟你說鳳琴,你倆那點事,我心裏跟明鏡似的,平時我不樂意搭理……你說咱倆是合法夫妻,活着一塊過日子,死了也得埋一個墳頭,你心裏咋就只有陳俊文,沒有我呢?”
得,這老爺們,醋勁兒又上來了!
“是是是,是我不對,咱倆是兩口子,我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好了消消氣,乖……”
王鳳琴哭笑不得的扶着胡德富躺在炕上,“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老疙瘩那孩子多好,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聰明靈醒,文質彬彬的,你看着你不稀罕?”
“老疙瘩……我可不稀罕咋的,那是十裏八村挑頭的好小夥,誒呀!”
胡德富突然坐起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你說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老疙瘩是你和陳俊文生的?”
“你說這話喪良心,我生孩子還能瞞過你?”
“那倒也是!”
他又躺下來,一個勁打飽嗝,王鳳琴給他倒了杯水,“咱家二丫也老大不小了,我尋思着要是能和老疙瘩發展一下,那不就是你姑爺了麼,老丈人幫姑爺找工作咋了,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二話。”
胡德富咔吧兩下眼珠子,“二丫……不行,我一看他們老陳家人我心裏就堵得慌,還惦記我閨女?咋的我這點家產早晚也得姓陳唄?敗家老孃們,一天天的,淨填呼老陳家,不行,堅,堅決不行……”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王鳳琴氣得臉色煞白,抬手在他那張胖臉上拍了兩巴掌!
今天這是喝了點馬尿,來勁兒了,跟我倆翻舊賬來了!
你等着哪天把我惹急眼了,整點藥給你灌下去!
省得一天天夾槍帶棒的損噠我!
“酒醒了?”
第二天雞叫頭遍,胡德富睜開眼,就看媳婦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盯着他看,看得他心裏發毛,一把扯過被子矇住臉。
“天還早,我再來個回籠覺……”
“誒呦嘿,昨晚上把你給能的,還說水生是我和俊文哥生的,你咋那麼歪呢,咋尋思說的那話!”
被子被掀開,胡德富雙手捂住臉,“我昨晚喝多了,自個說啥都忘了,要是有不對的地方,媳婦你該說說該打打,我要是皺一皺眉頭……”
王鳳琴一把抓過掃炕笤帚,嚇得胡德富急忙滿臉堆笑,一把搶過笤帚,“我錯了媳婦,我混蛋我王八蛋,不就是給水生弄招工名額麼?我現在就去找領導要去。”
他一骨碌爬起來,寒風一吹,凍得嘶嘶哈哈直打哆嗦。
“瞅你那損色!”
王鳳琴忍不住一笑,抓起棉衣扔給他,“你可得給我當個事辦!”
“放心吧,不能耽誤孩子的前程!”
當個事辦?
我咋辦?
我家二丫又咋辦?
敗家娘們,說話不過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