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凌風剛送走燕朔雪,帳簾一動,姜玉麟又神神祕祕地鑽了進來。
不等衛凌風開口,這位“姜公子”已欺身上前,帶着幾分促狹,伸手就輕輕捏住了衛凌風的耳朵:
“夫君~你真是可以呀!”
姜玉麟的...
滾落的瞬間,衛凌風后仰着倒下,長髮在夜風裏如墨瀑散開,燕朔雪本能地護住她的頭頸,反手一撐,竟以腰爲軸、肩爲支點,在翻滾中硬生生扭轉了兩人姿勢——最終是衛凌風壓在他身上,他背脊重重砸進鬆軟厚實的枯草堆裏,而她雙膝分跪在他身側,指尖還扣着他肩甲邊緣未卸的鐵片,指節泛白,氣息灼熱。
草葉簌簌抖落,月光斜斜切過兩人交疊的輪廓,將睫毛投下的顫影拉得極長,一寸寸漫過彼此汗溼的額角、微張的脣、起伏的胸膛。
燕朔雪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抬手,用拇指腹輕輕蹭去她下脣邊一抹被自己咬破滲出的血絲——那點猩紅,在清冷月華下像一粒燒盡餘燼的星子。
衛凌風卻忽然笑了。
不是戰場上殺氣騰騰的冷笑,也不是方纔火海中強撐鎮定的淺笑,而是從肺腑深處湧上來的、帶着鼻音的、近乎哽咽的輕笑。她低頭看着他,眼尾洇着未乾的淚痕,可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彷彿八年來所有暗夜都凝成了此刻這一簇不滅的焰。
“風小哥……”她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個字一個字吐得極慢,極穩,“你剛纔說‘一起面對’——這話,算數嗎?”
燕朔雪望着她,目光沉靜如深潭,沒有半分猶豫:“我說過的話,從不算數,只算命。”
“命?”她指尖微微一顫,撫上他左胸口,隔着染塵的玄甲,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搏動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與她腕間脈搏漸漸同頻。“那……若這命裏註定要你殺我呢?”
燕朔雪沒答。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攤開在月光下——那掌心赫然橫亙一道淡青色舊疤,蜿蜒如蛇,自虎口直貫小指根部,皮肉微凸,顯然曾被極銳之物深深割裂,癒合多年,卻仍固執地留存着猙獰印記。
“這是八年前,在北境斷崖邊,你第一次挽弓射我時留下的。”他聲音低緩,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時你說,若我再靠近你三步,便一箭穿心。我沒退,你也沒放箭。箭尖離我咽喉只差半寸,你手抖得厲害,箭羽嗡鳴不止。我往前踏出最後一步——你鬆了弦。”
衛凌風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猛地蜷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甲冑縫隙裏。
“那一箭擦着我左耳掠過,釘入身後山巖,震落碎石。而你射偏的力道反挫,弓弦反彈,割開了我的手掌。”他頓了頓,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她眼底,“可你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那一瞬,我腦中想的不是疼,不是死,而是——她終於肯看我一眼了。”
衛凌風喉嚨哽住,一個字也發不出,只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皺,又緩緩鬆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脹。
“後來你摔下斷崖,我追下去找你,整整七天。”燕朔雪聲音漸沉,帶着風霜磨礪過的粗糲,“在凍得發僵的溪底摸到你手腕時,你脈息微若遊絲,可右手五指,還死死摳着一塊帶棱角的黑石——那是你墜崖前,最後握住的東西。我掰開你手指時,發現那石頭上,用指甲刻着一個歪斜的‘風’字。”
他停住,抬眸看她,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溼潤的幽光:“大雪,你從來就沒真正放下過我。就像我從未信過那個預言。”
衛凌風渾身一顫,淚水無聲洶湧而出,滴在他頸側,溫熱。
她突然俯身,額頭抵住他額心,發燙的呼吸盡數撲在他臉上:“那……若預言是真的呢?若真有那麼一天,我站在你面前,手裏握着刀,而你必須殺了我才能活下來……風小哥,你……會動手嗎?”
夜風忽靜。
遠處戰場殘火噼啪作響,近處馬蹄聲已遠,唯有兩人交纏的呼吸,在寂靜裏清晰可聞。
燕朔雪沉默良久,久到衛凌風以爲自己問錯了,久到她幾乎要鬆開手——
他卻忽然抬手,用力扣住她後頸,將她按得更緊,鼻尖相抵,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過生鐵:
“會。”
衛凌風身子一僵,心口驟然裂開一道冰冷的縫隙。
“但不是殺你。”他一字一頓,氣息灼熱,“是殺那個逼你握刀的人。殺那個設下預言的鬼神,殺那個把你推到絕路的宿命。若世間真有天道要你我相殘——”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血色未褪,卻燃着焚盡八荒的決絕:
“那我就掀了這天。”
話音落,他右手猛地一扯——
“嗤啦!”
玄甲肩甲應聲崩開兩枚銅釦,內襯撕裂聲刺耳響起!
衛凌風驚愕抬頭,只見他左肩赫然浮現出一片暗金色紋路!那紋路並非刺青,而是自皮肉深處透出的、彷彿熔金澆鑄的古老符文,正隨着他心緒激盪隱隱明滅,如活物般緩緩流轉——正是江湖失傳百年的《九劫龍鱗訣》最終篇,唯有血脈覺醒、心志逆天者方可引動的“逆鱗真紋”!
“龍鱗定命,從來就不是要我們認命。”燕朔雪盯着她驚駭的眼,聲音如擂戰鼓,“是教我們……如何把命,親手捏碎,再鍛成自己的刀!”
衛凌風怔怔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流轉生輝的逆鱗,指尖顫抖着,緩緩伸向那灼熱的紋路——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剎那!
“咴——!!!”
一聲暴烈嘶鳴炸響!
燕朔踏雪駒猛然人立而起!四蹄狂蹬,烏鬃飛揚,竟不顧背上二人,發瘋般原地打轉!它眼珠赤紅,鼻孔噴出白氣,焦躁甩頭,長嘶連連,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狠狠抽打!
衛凌風猝不及防,被顛得向前一栽,整個人撲進燕朔雪懷裏,臉頰撞上他劇烈起伏的胸甲,發出悶響。
“怎麼回事?!”燕朔雪一手攬緊她腰,一手按住馬頸試圖安撫,眉頭緊鎖,“老夥計,怎麼了?”
燕朔踏雪駒卻愈發狂躁,猛地揚起前蹄,重重踏向地面——
“轟!”
腳下泥土竟如沸水般翻湧!一道幽藍寒光自地底悍然破土而出!
那不是刀,不是劍,而是一截森白骨矛!矛尖鋒銳無匹,繚繞着令人心悸的陰寒死氣,矛身密佈着無數細小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無聲翕張,彷彿無數張開的小嘴,在貪婪吮吸着月光、夜風、甚至兩人剛剛升騰的熾熱情緒!
骨矛懸浮半尺,矛尖微微震顫,幽藍光芒如活物舔舐,竟徑直指向衛凌風心口!
“龍鱗……現世,命契……甦醒……”
一個非男非女、似從九幽地底刮來的沙啞嗓音,毫無徵兆地響徹方圓十丈!
聲音未落,骨矛周遭空氣驟然扭曲,幽藍光芒急速坍縮、凝聚——
光影扭曲中,一道高瘦人影緩緩浮現。
他通體裹在灰黑色破敗長袍裏,兜帽深垂,唯有一雙眼睛暴露在外——那竟是兩團緩緩旋轉的幽藍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細小星辰生滅流轉,彷彿將整片破碎星空都囚禁於其中!
他手中並無武器,只有一根枯槁如柴的手指,正遙遙點向衛凌風眉心。
“時辰到了。”那幽藍漩渦眼緩緩轉動,目光掃過燕朔雪肩頭未斂的逆鱗金紋,又落回衛凌風慘白的臉上,聲音帶着一種洞悉萬古的疲憊與漠然,“‘噬心劫’啓動。此劫無解,唯二途:一者,她殺你,龍鱗逆反,天地重歸混沌;二者,你殺她,龍鱗寂滅,因果重續,爾等皆爲祭品。”
衛凌風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指甲深深掐進燕朔雪手臂肌肉裏,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燕朔雪卻霍然起身,將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魔刀夜磨牙不知何時已橫於胸前,血煞之氣如沸,刀身嗡鳴震顫,竟似對那幽藍漩渦眼中的存在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
“你是何方邪祟?!”他聲音如冰河炸裂,“報上名來!”
灰袍人影紋絲未動,幽藍漩渦眼靜靜凝視着燕朔雪肩頭逆鱗,忽而極輕地、極冷地一笑:
“邪祟?呵……吾乃‘守契人’。守你們二人,八年前斷崖之上,以血爲墨、以命爲契、親手寫下的那份——”
他枯槁手指猛地向下一劃!
“——生死狀。”
話音落,他指尖幽藍光芒暴漲,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藍線,倏然射向衛凌風眉心!
燕朔雪怒吼揮刀,血煞刀罡撕裂空氣——
然而那藍線竟如虛幻,徑直穿透刀罡,毫無阻礙地沒入衛凌風眉心!
“呃啊——!!!”
衛凌風慘叫一聲,雙目驟然翻白!身體劇烈抽搐,七竅之中竟同時滲出絲絲縷縷幽藍色霧氣!那霧氣離體即凝,化作一枚枚細小如米粒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詭異星芒,懸浮於她周身,緩緩旋轉,織成一張微縮的、不斷收束的星辰羅網!
燕朔雪目眥欲裂,反手一刀劈向那灰袍人影!
“叮——!”
刀鋒斬在對方袍袖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灰袍人影紋絲不動,連兜帽都未晃動分毫,唯有一縷幽藍霧氣自袖口逸出,纏上刀身——
剎那間,夜磨牙血煞之氣瘋狂倒流,竟似被強行抽乾!刀身血光黯淡,發出瀕死般的哀鳴!
“沒用的。”守契人聲音平淡無波,“龍鱗既現,劫數已啓。爾等掙扎,不過加速羅網絞殺。時辰一至……”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枯手,掌心向上,幽藍漩渦眼隨之旋轉加速:
“……此女,必死於你手。”
燕朔雪喘息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第一次感到徹骨的無力。他低頭看向懷中——衛凌風已停止抽搐,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唯有眉心一點幽藍,如毒蠱烙印,幽幽明滅。
就在這時,她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抖着,顫動了一下。
隨即,右眼眼瞼緩緩掀起。
沒有瞳仁,沒有眼白。
唯有一片純粹、冰冷、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漆黑。
那漆黑之中,兩點金芒,如兩顆初生星辰,驟然亮起!
守契人幽藍漩渦眼猛地一縮!
“因果……反溯?!”他第一次失聲,聲音裏竟透出難以置信的驚疑,“她竟能在劫啓之初,強行開啓‘觀劫瞳’?!”
話音未落,衛凌風那隻漆黑右眼,瞳孔深處金芒驟然爆射!
一道無形無質、卻讓空間都爲之扭曲的“視線”,悍然刺向守契人面門!
守契人兜帽陰影下,那雙幽藍漩渦眼竟劇烈震顫起來,彷彿承受着難以想象的重壓!他枯槁身軀第一次出現晃動,袍袖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聲音卻不再漠然,反而帶上了一絲……病態的亢奮,“果然!果然是你!能撼動‘契’之根基者,唯有‘觀劫者’本身!看來這八年,你並未荒廢……”
他忽然抬手,竟主動拂開自己兜帽!
一張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顯露出來——五官端正,卻毫無生氣,皮膚下隱約可見幽藍色血管如蛛網蔓延。最駭人的是他的雙眼——此刻,那兩團幽藍漩渦竟正被衛凌風右眼射出的金芒強行撕扯、拉扯,漩渦中心,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屬於人類的琥珀色瞳仁,正艱難地、一點點掙脫束縛,顯露出來!
“你……”守契人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帶着撕裂般的痛楚,“你竟敢……窺探‘契’之源頭?!”
衛凌風右眼金芒暴漲,漆黑瞳孔中,無數細碎光影瘋狂閃爍——那是八年來她每一次瀕死時看到的碎片:斷崖雲霧、火海刀光、嶽擎焦急的臉、燕朔雪染血的衣襟……最終,所有光影坍縮,凝成一點!
一點懸浮於無盡虛空中的、由無數幽藍絲線纏繞而成的巨大符文!
那符文核心,赫然是一枚正在緩慢搏動的、暗金色的……龍鱗虛影!
“原來如此……”衛凌風嘴脣無聲開合,聲音卻直接在燕朔雪與守契人識海中炸響,冰冷、疲憊,卻帶着一種勘破迷霧的清明,“不是預言……是‘契’。不是宿命……是‘局’。有人以龍鱗爲餌,以你爲鎖,以我爲祭……設下此局,只爲……”
她右眼金芒驟然收束,化作一道纖細如針的金線,精準無比地刺向守契人眉心那點掙扎的琥珀色瞳仁!
“……喚醒真正的‘逆鱗’!”
“不——!!!”
守契人發出淒厲慘嚎,整個灰袍身影劇烈波動,彷彿信號不良的幻影!他眉心那點琥珀色瞳仁,在金線刺入的剎那,猛地爆發出刺目金光!
金光與幽藍激烈衝撞、湮滅!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心跳的震盪!
以守契人爲中心,方圓十丈內,所有草木、泥土、甚至空氣,瞬間化爲齏粉!齏粉之中,幽藍與金光交織迸濺,如同宇宙初開的混沌之光!
燕朔雪本能地將衛凌風死死護在懷中,以背脊硬抗這股恐怖衝擊!他肩甲寸寸龜裂,鮮血瞬間染紅衣襟,卻紋絲不動,如同紮根於大地的孤峯!
衝擊波過後,煙塵緩緩落下。
原地,再無守契人蹤影。
唯有半截斷裂的幽藍骨矛,靜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矛尖,一點微弱的金芒,正頑強閃爍,如同將熄未熄的星火。
衛凌風右眼金芒緩緩退去,恢復成正常瞳色,卻佈滿血絲,疲憊欲死。她軟軟靠在燕朔雪染血的胸膛上,聲音輕如遊絲:
“風小哥……快走……那金光……是餌……真正的‘守契人’……還沒來……”
她話音未落,遠處地平線上,一道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凝實、彷彿由整條銀河熔鑄而成的幽藍光柱,正無聲無息地……緩緩升起。
光柱深處,隱約可見一道頂天立地、手持巨大鐮刀的模糊輪廓,正緩緩……邁步而來。
燕朔雪低頭,吻了吻她汗溼的鬢角,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好。我們走。”
他抱起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衝向那片尚未被火勢吞沒的、更深的黑暗森林。
身後,那截斷裂的骨矛上,幽藍與金芒交織閃爍,如同一個尚未寫完的句點。
而遠方,銀河般的幽藍光柱,正以不可阻擋之勢,一寸寸……碾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