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飛逸想法是好的,可真做起來卻感覺後繼乏力了。
他已經消耗了他太多內力了,能活着回來本來就是一個奇蹟,如今貿然給水妙蘭使用了大、小迴轉周天術,希望能穩住水妙蘭亂竄的真氣,可事與願違,現在再想按既...
山雨樓外,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發亮,兩旁屋檐下懸着新紮的紅綢燈籠,燭火在晚風裏明明滅滅,映得整條街如浸在溫酒裏。人潮早已漫過街口,層層疊疊湧至山雨樓門前,卻無一人推搡喧譁——謝敖率二十名執旗護衛列於階下,旗面繡“豐都守正”四字,隨風輕揚;百餘名青壯巡丁手按腰刀、揹負長弓,沿牆而立,目光沉靜如鐵。這並非軍令森嚴的戒備,而是百姓自發形成的秩序:老人拄拐倚門而望,婦人牽着孩童退至檐角,少年們踮腳翹首,手中燈籠高舉如星河倒懸。
楚皇步下馬車時,滿街燈火齊齊一暗——不是風起,是數千人屏息所致。剎那寂靜中,只聞更鼓三響,遠處山寺晚鐘悠悠撞來,餘音未散,忽有一老嫗顫巍巍捧出一碗熱湯圓,高舉過頂,嗓音沙啞卻清亮:“陛下嘗一口咱豐都的甜!甜了嘴,就甜了心!”話音未落,數十個粗陶碗已從人羣裏託起,碗中皆是雪白滾圓的芝麻餡湯圓,蒸騰熱氣氤氳成霧,在燈下竟凝成一道微光虹橋,直通山雨樓朱漆大門。
蕭飛逸眼眶發熱,他認得那老嫗——三年前饑荒最盛時,她丈夫餓死在逃荒路上,她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靠撿拾謝府後巷廚餘果腹。如今她碗中湯圓飽滿,衣襟潔淨,鬢角雖白,脊樑卻挺得筆直。
“謝愛卿,”楚皇緩步上前,未接碗,卻向老嫗深深一揖,“朕代天下餓殍,謝豐都一盞不熄的燈。”
滿街譁然,隨即萬聲寂然。老嫗手一抖,湯圓湯水濺上袖口,她慌忙去擦,卻見楚皇已轉身,親手扶起她佝僂的腰背,又將一碗湯圓塞進她手裏:“您先暖着,朕稍後必來討一碗。”
謝隱喉頭哽咽,想跪,膝蓋卻僵在半空。他忽然明白倪霧爲何總說“民心不是米糧堆出來的,是活出來的”——當一個人能爲陌生人彎下帝王之脊,那脊樑便比龍柱更撐得住萬里河山。
山雨樓內,楠木雕花隔扇盡數卸下,廳堂豁然貫通如殿宇。八張紫檀長案呈北鬥七星之勢鋪陳,案上未擺金樽玉箸,唯青瓷淺盞、竹箸素碟,盛着豐都七絕:雲霧山野菌燜雞、黑水灘曬乾魚片、九曲嶺臘腸卷、龍骨坡葛粉羹、青鸞峯嫩筍炒臘肉、玄武潭銀魚豆腐、還有謝府私釀的桂花釀——酒液澄澈如琥珀,浮着細碎金屑,是謝隱命人採初秋桂蕊,以晨露調和,窖藏三百六十日所得。
楚皇入席,不坐主位,反挑了東首第二案——那是顏如玉慣常的位置。衆人愕然,只見他抬手示意:“今日無君臣,只論故舊。如玉坐朕左手,蕭帥右手,謝大師居朕對面,其餘諸君各依情誼而坐。”話音未落,秦嵐已笑着挽住顏如玉胳膊,硬將她按在楚皇左畔;倪霧則被柳葉一把拽到右首,與蕭飛逸並肩。謝隱剛想謙讓,上官雲仙已端起酒壺,笑吟吟給他斟滿:“謝師兄,你若再推,我便把這壺桂花釀全潑你袍子上——當年你教我辨藥性,可沒少潑我一身苦汁子!”
鬨笑聲中,酒香漸濃。冷凡憋了半日的話終於出口:“陛下,方纔街上……那虹橋似的熱氣,可是咱們豐都特有?”
“不是氣,是念。”龍翊放下竹箸,指尖輕叩案面,“人心聚處,陽氣升騰。此地百姓日日擔水劈柴、耕織育兒,念力如春蠶吐絲,千絲萬縷纏繞不散,久而久之,竟凝成可見之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北趙王宮終日焚沉香、點龍涎,煙霧繚繞三丈高,可曾凝過一絲光?”
席間靜了一瞬。楚皇緩緩啜了一口桂花釀,喉結微動:“朕在金陵宮,每逢陰雨,偏殿樑柱便滲出冷汗,黴斑蝕木三寸深。可方纔踏進山雨樓,但覺暖意融融,連朕凍瘡裂開的手指都不疼了。”他攤開手掌——虎口處赫然幾道紫黑色皸裂,血痂未脫,“這是朕登基第七年,第一次在冬至前未添炭盆。”
李公公垂首,袖中手指掐進掌心。他知道這雙裂手背後藏着什麼:去年大旱,楚皇三度縮減宮中用度,將內庫三十萬兩白銀盡數撥往災區;今年北境戰事喫緊,他更是五日未食葷腥,只飲米粥,只爲省下糧秣運往前線。可這些話,此刻不能說。
“陛下,”水妙蘭忽然起身,手中竹箸輕點自己面前空盞,“妙蘭願爲陛下唱一支曲。”
滿堂目光聚來。她未取琵琶,只以箸擊盞,聲如碎玉迸裂:“風起青萍末,雲生足下生。莫道蓬門無甲冑,千家燈火即長城——”歌聲未歇,謝敖已率十名少年持竹板入場,踏着節拍擊打;丁九旋即抽出腰間短棍,與嚴厲對敲,梆梆如雷;玄房更解下束髮玉簪,就着盞沿刮出清越長音……霎時間,山雨樓內鼓樂大作,卻無一絲金石靡靡之氣,唯有生命奔湧的蓬勃律動。
楚皇聽得入神,忽見程浩抱着襁褓擠到案前。那嬰孩約莫半歲,眉心一點硃砂痣,正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小手揮舞間,竟將一枚桂花糖精準擲入楚皇酒盞。糖塊墜入琥珀色酒液,漾開一圈金暈,香氣陡然濃烈三分。
“這孩子……”楚皇伸手欲抱,程浩卻搖頭笑道:“陛下,他叫謝程,謝府養的義子,我程家認的乾兒。他孃親是北趙流民,餓昏在豐都城門,謝大師救回,產下這孩兒便去了。”說着,程浩掀開襁褓一角——嬰兒左肩赫然刺着小小篆體“豐”字,墨色已沁入肌理,“謝大師說,要讓他記住,這身骨頭,是豐都的土養的。”
楚皇的手停在半空,良久,輕輕覆上嬰兒額頭。那肌膚滾燙,帶着初生的灼灼熱力。
此時門外忽傳急報,燕雲照渾身溼透闖入,單膝跪地:“陛下!西秦密使抵豐都十裏亭,攜國書求見,稱……稱奉西秦王旨,願以三州之地,換李菲菲一人!”
滿堂酒香驟然凝滯。
蕭飛逸指尖一緊,竹箸應聲而斷。倪霧卻緩緩放下酒盞,聲音平淡如常:“西秦王怕是不知,李姑娘今晨已由禮部尚書親自主婚,拜了天地高堂。三皇子妃的鳳冠,此刻正在嵐霧樓後廂房,燻着沉香。”
燕雲照怔住:“可……可尚未昭告天下……”
“昭告?”顏如玉忽而輕笑,腕間銀鈴叮噹,“昨夜謝府祠堂,李姑娘已奉李敖將軍靈牌爲尊,行了合巹之禮。豐都七萬三千六百二十一戶人家,戶戶門前懸紅,便是見證。”
楚皇端起酒盞,桂花釀在燈下流轉金芒。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如吞下烈火:“告訴西秦密使——李氏女,南楚三皇子正妃。若西秦王欲談疆域,朕在豐都設壇,待其親至。若只談一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新懸的御筆“嵐霧樓”三字,“便請他帶五百童男童女,來此學寫‘忠孝仁義’四字。寫滿十萬遍,朕或可考慮賜其歸葬李敖將軍墓前,添一抔土。”
寂靜。唯有檐角銅鈴被晚風拂過,發出一聲悠長清響。
老王爺撫掌大笑:“痛快!陛下此言,勝過十萬雄兵!”他忽轉向謝隱,“謝愛卿,朕問你——豐都可有空地?”
“有!城西三十裏,龍脊崗下,原是亂葬崗,經丁九、嚴厲率衆開墾,已成千頃良田。”
“好!”老王爺摘下腰間紫金魚符,“即日起,龍脊崗改名‘忠孝崗’,建‘忠孝祠’!李敖將軍配享太廟之前,先在此受萬民香火!”他將魚符拋向謝隱,“此事,你與丁九、嚴厲督辦。祠成之日,朕親題匾額。”
謝隱雙手捧住魚符,重逾千鈞。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與莫合野同在翰林院修史,彼時莫合野曾指着《春秋》嘆道:“史筆如刀,削盡浮華,唯留筋骨。”如今才懂,所謂筋骨,不在竹簡上,而在豐都百姓肩頭扛着的鋤頭,在謝程嬰兒肩頭刺着的“豐”字裏,在龍脊崗新翻的泥土深處——那泥土裏埋着餓殍白骨,也孕着稻穗金黃。
酒過三巡,秦嵐悄悄離席。倪霧跟出,見她立於廊下,仰頭望着滿天星斗。夜風拂動她鬢邊碎髮,露出耳後一點硃砂痣——與謝程肩頭那枚,形狀分毫不差。
“還記得麼?”秦嵐輕聲道,“當年你在寒山城外教我辨星圖,說北極星不動,是因爲它心裏裝着整個蒼穹。”
倪霧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來,竟是幅星圖手稿,墨跡已微泛黃,邊緣磨損起毛:“我改了七年。原先只畫北鬥,後來添了南鬥、二十八宿……去年加了‘豐都’二字,刻在天樞星旁。”他指尖劃過絹上硃砂小字,“你看,天樞爲柄,豐都爲心——柄動則星移,心定則綱常不墜。”
秦嵐忽然轉身,將額頭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錦袍,能聽見他心跳沉穩如鼓:“倪霧,若有一日……豐都也不在了呢?”
“那就再造一座。”倪霧環住她肩膀,聲音低而堅定,“造一千座、一萬座。只要還有人記得謝程肩上的‘豐’字,記得老嫗碗裏的湯圓,記得這盞桂花釀的甜味……豐都,便永遠在。”
此時,山雨樓後廂房燭火搖曳。李菲菲靜靜坐在妝臺前,銅鏡裏映出她未施粉黛的臉。秦信捧着鳳冠走近,卻見她抬起手,緩緩解開發髻。青絲如瀑傾瀉,她從中抽出三根最長的頭髮,用剪刀截斷,再取針線細細縫進鳳冠內襯——那是豐都女子出嫁的古禮:以發代心,誓與夫家血脈相連,生死不棄。
窗外,更鼓再響。五更天,將破曉。
豐都小鎮的燈火,依舊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