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終於問起這件事來了。
胡翊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過問,也早就將應對的言辭想好了。
望着胡惟庸,胡翊這時便說道:
“陳允恪這樣的人,便不該留在東宮,此人心術有異。”
對於這種人,胡翊是打心底裏瞧不上的,不僅容不得,而且是深惡痛絕。
壞事他們做,鍋全都甩給別人背,而且還能臉不紅心不跳,顯得是那樣的義正辭嚴去指責別人。
胡惟庸對於眼前這個親侄兒的執着,感到震驚!
望着胡翊,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疑惑的問道:
“那你就連李相的面子也不給嗎?”
“叔父。”
胡翊忽然正色道:“侄兒誰的面子都不會給,畢竟我現在做的是太子宮的事,東宮更加不能出問題,我會更加嚴格的掌控。”
胡惟庸搖着頭,嘆了口氣說道:
“李相乃是國之重臣,即便你是駙馬,輕易的也見不上他的面。”
“唉,這次說起來本該是爲叔的來找你討要這個人情,結果李相念在咱們同爲淮西人,你又是我的親侄兒的份上,便說要親自過來和你聊聊以示親近,如此纔會主動到東宮來見你,這本是一片好意,你若是接下了他這片好
意,日後在朝堂上平着走,對咱們幾方都有好處。”
說到此處,胡惟庸垂下頭,緩緩地搖晃着腦袋:
“可你不接他的好意,反倒駁了李相的面子,咱們胡家以後便不好過了。”
胡惟庸顯得很無奈道:
“李相是最愛惜面子的人,他那人又最是記仇,那康茂才雖不是我淮西人,卻也是大明開國功臣,乃是李相的下屬,如此一來你便把三家都得罪完了,你叫我怎麼處?”
胡惟庸說的倒也對。
站在他的角度上,這本來是個三贏的大好事,卻硬生生因爲胡翊的執着,現在變成了三輸的局面。
可是,他們這些人都被困在權勢這個牢籠裏面了。
洪武年間,有資格做出最終裁定的人只有一個。
那便是??朱元璋!
想跟皇帝玩心眼子,換成明後期的那幾位可以,但是在朱元璋的面前玩弄這些小動作、搞朋黨。
這就是找死!
畢竟老朱是個泥腿子出身的皇帝,根本不受太多禮教、律條的束縛,行事作風簡單粗暴,他本又是個多疑、善猜忌的性格。
如今大明四海已定,還跟朱元璋對着幹、搞結黨,這是不明智的。
胡惟庸顯然不想就此放棄,還想加上自己這張老臉,希望勸動胡翊做出改變。
他拿起了劉基來舉例子道:
“翊兒,即便你貴爲當朝駙馬,也不該得罪李相啊,他的權柄已經通了天了,執掌御史臺的劉基都能敗下陣來,劉軍師此人謀略城府深連陛下都爲之讚歎,到頭來下場又如何呢?”
“唉!”
“咱們胡家又如何比得上劉軍師的城府?如今得罪李相,無異於以卵擊石,有朝一日若因此而獲罪,李相的報復來得是相當快的,到那時叔父丟了烏紗都是小事,只怕你這些堂叔,叔母、堂兄弟們,甚至是你的爹孃都要承受
怒火啊!”
胡翊卻是搖起頭來,不以爲然道:
“叔父這話,侄兒難以認同。”
有些話本不該對胡惟庸說,但是胡翊現在有心勸他一勸,也就推心置腹的跟他說起了心裏話。
“叔父在朝爲官多年,自然知道臣子們鬥的越厲害,皇帝的龍椅便坐得越安穩這個道理。”
胡惟庸點了下頭,胡翊就進一步說起道:
“叔父身在淮西武將陣營,劉中丞他們乃是浙東文臣陣營,兩個派系間彼此互鬥,陛下便是最安穩的,可是侄兒屬於哪個陣營,請問叔父?”
胡惟庸聽胡翊這樣說,下意識便要張口說出“你自然屬於淮西”這句話。
可是他突然愣了這麼一下,稍微思之,立即恍然大悟道:
“你是陛下的人,你與恩親侯李貞、大都督府都督李文忠他們纔是一類,是外戚。”
對了!
胡翊點頭說道,“身爲外戚,又是陛下身邊之人,陛下如今將太子東宮交我執掌,卻既不安排我進入中書,又不調我入大都督府,侄兒請問叔父,這是爲何呢?”
胡惟庸略一思索,已然明白了。
皇帝自然不希望胡翊捲入他們任何一方。
胡翊便又爲他分析道,“陛下給我的權力若是小,也就罷了,偏偏連整個東宮的差事都歸我執掌,太子的大後方陣營完全交給了侄兒,這既是陛下和太子的信任,可也因此,侄兒做事容不得半分差錯,與淮西、浙東任意一方
走的近些,那便是取死之道了。”
聽到胡翊掏心掏肺的這番話,胡惟庸此時微眯起雙眼來,站在那裏回味着胡翊的這些話,一時間久久站立着不動。
他終於回過味來了。
隨後,他再看向胡翊時,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我原本以爲你是年紀小,因此才血氣方剛一些,眼裏容不得這些沙子。”
胡惟庸錯愕過後,又是一陣自嘲道,“錯了,原來是叔父錯了。”
“翊兒啊,你的思慮比叔父看得深遠,在陛下面前做事理該如此,你之小心使爲叔我想起了前任大都督朱文正的下場,算起來他也是你的兄長呢。”
胡翊點着頭,朱元璋殺了朱文正的事,對他來說也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胡惟庸似乎是想通了,也不再爲別人說情了,而是自己反思起來:
“很好,你有這些警醒,爲叔的很是欣慰。當今陛下確實容忍不得許多,爲叔原本想着你是皇家的女婿,即便犯些錯也就犯了,陛下也能容你,可一想起先前那些事......”
胡惟庸這時候四下觀望着,顯得極爲小心。
夜風吹動着細柳,江水中倒映的月光照亮了長堤。
此時叔侄二人掏心掏肺,胡翊把自己因何要堅持的原因都說了,胡惟庸也表示理解。
胡翊覺得今夜正是個好機會,不如把該說的事一次性全都說透。
環顧着四周無人,胡翊再次道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趁今日,侄兒也想勸勸叔父。
胡惟庸點着頭,“你說。”
“叔父勸侄兒要和李相他們走近些,侄兒反倒要勸叔父與李相他們走遠些。
胡翊舉例道,“漢武帝在位之時,任命過十三位丞相,其中半數不得善終;武後登基稱帝,在位十五年,足足換了七十五位丞相,其中又是一半不得善終,丞相尚且受誅,他的左膀右臂又如何能夠安穩?”
胡翊的話,令胡惟庸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胡翊就又說道,“叔父宜當急流勇退,春秋之範蠡、秦之王翦、漢之張良、唐末郭子儀,這些人便是例子,即使叔父不願退,也該多謀自保之策了。”
眼前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胡翊又舉例道:
“就如那康茂才,他本是南方人,又是一名武將,此次北伐他堅持要留守南京不去,常帥說他‘惜身保位',馮勝譏諷他身爲元朝舊臣,依舊‘懷念舊主,忠心可表。”
“他就是閉門不出,文官們拉找不動他,李相信任他,他卻不常與之來往;陛下給他兵權他不受,北伐的大功他不要,甘願做個小小的城防將軍,若不是這一次爲了女婿來求李相調和,只怕是朝堂上都忘卻了有這個人。”
胡惟庸點着頭道,“你是叫我學康茂才啊。”
胡惟庸卻是搖頭道,“只是侄兒啊,叔父現在已是船到江心,調轉不過船頭了,你這些道理叔父懂,卻做不到,中書的爭鬥你還未經歷過,陛下不調你進中書也實在是出於對你的愛護,這一潭水說起來可就深了。”
說到此處,胡惟庸站起身來輕拍着胡翊的肩膀,囑託道:
“你的心意叔父已然明白,咱們叔侄真是身處的位置不同,做起事來也無法同進退啊!今日之後你便按着你的章程做事即可,今日有你這一番話,叔父便知道我家翊兒不是僅憑血氣做事之人,你有這些思慮,未來哪怕到了朝
堂上,爲叔的也放心多了。”
胡惟庸此時反而告誡胡翊道:
“只是你也要懂得‘好鋼易折’的道理,朝堂上的爭鬥遠比你想象中的兇險,今後做事不必顧忌其他,即便有一日冒犯到叔父頭上來了,我也能理解你。”
胡惟庸想起了過去,此刻目光中帶着幾分微笑說道:
“叔父像你這個年紀時,也曾有許多抱負。”
“那時候我便總是做白日夢,總想在夢裏得到皇帝的信任,最後請皇帝賜我一把天子劍,爲叔的便可以下貪官污吏、惡霸土豪,上斬功臣權貴,哪怕是個王爺、皇子也一併處置了,只爲在世間留些清氣,照耀着後來人,使
百姓們能夠安居樂業。”
胡翊就問道,“叔父現在還有這些抱負嗎?”
胡惟庸搖頭道:
“早已消磨掉了。”
“那時候叔父是血氣方剛,有這些想法不奇怪,後來到陛下手中做事,當初那些想法過於不成熟,也就踏實的多了。可是到了你身上,叔父希望你好好思慮未來,少一些年輕人的血氣,你若也有爲叔年輕時候的這些想法,還
是趁早收拾了。”
胡惟庸此時正色道:
“陛下當然可以寵信你,只是這份恩寵總有盡時,一旦你到了失寵的那一天,你會發現原來那些在你面前極盡諂媚、卑躬屈膝的溫順之人,他們會突然化作喫人的豺狼,將你連皮帶骨一起嚼下去!”
“記住叔父今日的話,思之,慎之。”
胡惟庸隨後叫胡翊早些進宮,自己獨自一人回府邸去了。
這兩人互相勸了對方一番。
胡翊勸叔父急流勇退,但被叔父婉拒了。
胡惟庸似乎覺得這個侄子未來會幹出一番大事來,又唯恐他前途過於兇險,更是提前給胡翊打預防針,叫胡翊好好思索自保之策,留下退路。
今日叔侄間的談話,胡翊直到進了皇宮,還在回味着。
坤寧宮留了胡翊的晚膳,胡翊一回來就開始惡狗刨食。
朱元璋在旁看着,嘴裏“嘖嘖嘖”的叫個不停,一臉嫌棄的說道:
“你喫這麼快做什麼?這是你嶽母特意給你留的,又沒人跟你搶。”
馬皇後也在一旁說道:
“這孩子,也不必喫的這樣急,你嶽丈又不跟你搶食。”
朱元璋聽到這話,隨即瞪大了兩顆眼珠子:
“你說的這叫啥話?”
“咱是皇帝,咱能跟他搶食喫嗎?”
馬皇後沒好氣的道,“有些人喫起飯來好似餓死鬼投胎,你也沒比胡翊強到哪裏去。”
朱元璋被嘲笑了一頓,就冷冷地說道:
“趕緊喫,喫完了去把你那一攤子解決了。”
胡翊心裏還在納悶,哪一攤子?
等他趕到東宮,朱標正在替他壓着場子呢。
胡翊把太子的課時削了一半,那些講師們自然要搶課時,教授未來的皇帝課業,這是莫大的榮耀。
文人儒師們就指着名聲和榮耀活人呢,這個教導未來皇帝的機會誰會願意放棄?
若能再給太子灌注一些自己的治國理念,日後太子登基,說不定便能做個能臣,一展抱負。
偏偏胡翊又使着壞,故意的不做決定。
結果這幾天下來,這些講師們每日脣槍舌劍,發展到今日傍晚總算是打起來了。
文人們打架普遍不如武將那般威猛,所以多半憑藉着書本,指甲還有筆墨紙硯。
等胡翊趕到的時候,吳沉腦袋上捱了一硯臺,腫起個大包。
王?被人潑了一身墨汁,李希彥被指甲的臉上全是血痕,撓他的司經局校書手指甲裏面還有肉絲,又被李希彥的幾個學生們摁在地上一頓拳打腳踢,打的如同豬頭一般。
朱標這人也壞,明明是他自己東宮裏面的事,卻就是不處置,也不表態,就等着胡翊回來處理。
宋濂嘴裏大聲呼叫着“豈有此理”,這也就是他在文華殿陪着太子批閱奏章,躲過了一劫。
要不然的話,今天這頓打主要就是衝着他來的,東宮這些講經的翰林、學士、大儒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一看到胡翊回來,朱標冷着一張臉走出來喝道:
“胡詹事,隨我進來!”
胡翊還以爲朱標生氣了呢,結果進到太子的書房,朱標關上門之後,坐在椅子上一下就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從眼角給笑出來了。
胡翊看着朱標直翻白眼道:
“你悠着點,笑的這樣大聲,門外你那些老師們都快聽見了。”
朱標強忍着笑意,擦了半天眼淚,一臉的樂子看着胡翊還是壓抑不住笑道:
“姐夫出了個餿主意,現在這幫整天琢磨着尊師重道的老師們,自己卻打起來了,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諷刺嗎?”
胡翊就問道,“太子回來東宮多久了?就一直幹看着沒說話嗎?”
朱標多聰明,白了胡翊一眼道:
“姐夫好不容易纔給我減了一半課時,這幾年我都快給逼瘋了,從早到晚,都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婉兒了,難道要我今日主動去勸說他們,再給自己招禍?”
原來朱標擔心的是他去阻止這些人,再被這幫人抓住機會勸諫一番,怕他們再把課時給恢復了。
胡翊心道,這太子太沒溜兒了,就因爲這個自己不出面,卻看着這羣老師們互相捱揍。
也是簡直了。
婉兒就是常遇春家的長女常婉,朱標未來的太子妃,朱雄英和朱允的生母。
傳聞太子妃常氏是被呂氏毒死的,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胡翊給這幫屬官們機會鬧了幾天,現在事情鬧大了,也就是時候該收場了。
朱標想學哪些課,這件事胡翊早就問過,也徵得了朱元璋的同意。
此刻一出來,便立刻怒氣衝衝的,一腳將個太師椅踹飛出三四米遠。
“鬧什麼鬧?”
“你們這羣人,口口聲聲還說自己是殿下的老師,整天喊着要尊師重道、禮儀爲先,結果就在這裏打架鬥毆?”
“真是枉爲人師!”
胡翊上來便罵道:
“你們不是說什麼詩書傳家、學富五車嗎?怎麼個頂個的野蠻,本事都用在打架上面了?”
“文士不都擅長辯理嗎?怎麼不見你們辯?就知道打?”
這幫人就眼睜睜的看着胡翊,不敢說話。
老實說,剛纔胡翊那一腳踢飛太師椅的舉動,也挺嚇人的。
一看這幫屬官都被震懾住了,胡翊便開始審案子,叫所有人把動手的事說了一遍。
然後他再按着前因後果,開始挨個的處罰。
別看這裏面的人,個頂個的都是人精,沒有傻子。
李希彥和王?在這裏幾年了,早就看宋濂不爽。
這次一察覺到胡翊要挑戰宋濂的權威,立即便站了胡翊的隊。
這幾日下來,胡翊又都與他們兩人親近的很,今日打架這件事李希彥和王?也都是點到爲止,也就是手底下的學生們兇了一點。
他們下手輕,胡翊自然也罰的輕一些,只是劈頭蓋臉的罵一頓就算了。
其他那幾個下手重的,便開始罰俸的罰俸,辭退的辭退。
眨眼之間,原本宋濂的支持者們就被胡翊弄走了幾個,永久的逐出了太子東宮。
他自己拉攏一派,又打壓一派,李希彥和王?爲主的這些人長期受到欺壓,如今算是翻過身來了。
胡翊這下有了班底,宋濂的氣勢被削弱,朱標的負擔減輕了,又能上到自己喜歡的那幾門課。
好不容易才解決了糾紛,將這些事情處理完畢後,胡翊算是把東宮的路鋪平了。
以後宋濂再敢教朱標那些“與士大夫共天下”、“弱民強文”的東西,也得掂量掂量胡翊罵不罵他了。
理順了東宮的事,接下來秋收即將結束,胡翊就可以用秋收結束的秸稈,再度開啓堆肥實驗。
用不同種類的材料,不同的溫度,來發酵製作出各種不同的堆肥。
然後根據每一種堆肥的實際效力來分辨,從而得出一個最佳的改良堆肥,然後想辦法推廣到大明各州府中去,提高作物的產量。
這就是胡翊一直想做的事。
倘若一戶百姓一年打下來的秋糧,原本是七百斤。
如果能夠增長一成,便能達到七百七十斤,增產兩成以上的話,百姓們也就富裕了,碰到災荒年月也能有些倚仗,他們能夠活下去的幾率也會更高。
今日這樁事解決完畢,此時已經是深夜了,胡翊起身使勁伸了個懶腰,好好活動了一下筋骨。
“是時候該回去歇着了。”
不出意外的話,朱靜端這會兒還在等着他呢。
每天胡翊回去後兩人都要嘮一會,朱靜端會陪他說說話,藉此讓他放鬆一下,然後等精神舒緩些了再休息。
不過,今日的黃曆顯然不太順遂。
胡翊剛伸完懶腰,一個暗樁便悄悄的回來了。
這些暗樁彼此之間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是單線對三個人負責,這三人便是朱標、胡翊和崔海。
這名暗樁名叫趙梁,乃是崔海一手帶出來的,辦事極其得力,此時一見了胡翊,立即便將一個密封的竹筒呈了上來。
“啓稟使,副使大人已在歸德府查的清楚,歸德府確實遭災嚴重,但那氾濫的水患有極大可能是人爲決堤造成的。”
人爲決堤?
胡翊當即是一愣。
他是真沒想到啊!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居然有人敢搞出這樣的事情來,真是膽大包天!
胡翊壓低了聲音,立即問道:
“人爲決堤的可能有多大?”
“副使說,幾乎可以確定,只是還未拿到人證物證,此事未能鐵定。”
胡翊點着頭,心裏可就琢磨開了。
若歸德府的黃河決堤,乃是人爲造成的話,那這個知府周世昌絕對逃脫不了干係!
他不惜要掘了黃河堤製造水災,也要問朝廷要這四十萬兩修提款,只怕這其中還有一些別的圖謀。
胡翊當即打開那隻密封的竹筒,扯開裏面的東西一看。
【至正二十七年浙東軍糧代儲免稅令】
暗樁立即指着這份免稅令的紙張說道:
“掌使大人請看,這份免稅令落款日期爲‘至正二十七年十一月’,此時距離陛下登基僅剩下三個月,當時我大明還未開國。”
胡翊點着頭,暗樁便說到了緊要的部分:
“大人您再請看,載寫這張免稅令所用紙張,乃是我大明開國之後,戶部於洪武元年特地啓用的新制公文紙,乃是特製的。”
暗樁這麼一說,胡翊就明白了。
去年大明還未開國之時,發到歸德府的一道公文,落款是去年十一月,卻用的是今年戶部纔剛造出來的新公文紙。
僞造公文,乾的如此明目張膽。
此時胡翊再查看這份文書的內容,更是驚掉了一地下巴!
去年浙東龍泉一地,應收稅糧共計三十萬石,這些稅糧本該是直接上繳到國庫裏的。
只不過那時候大明還未開國,朱元璋用的是吳王號,還沒有太多倉庫儲存。
所以這一紙公文的到來,直接令浙東龍泉葉氏家族,將收上來的三十萬石稅糧代替朝廷存儲,作爲儲備軍糧留在了地方上。
如此一來,這筆稅糧就不用上繳國庫了。
葉氏家族還能因爲幫助朝廷存儲軍糧,獲得一定的稅收減免,從而免稅。
但是,你既然代替朝廷儲存糧食,那就該把這筆稅糧同樣儲存在浙東。
這封文書之中,卻叫葉氏家族把三十萬石稅糧,代替朝廷儲存在1800裏外的歸德府。
這個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歸德知府是周世昌,不惜挖開黃河堤,人爲製造災禍,用如此禍國殃民的手法,向朝廷請求四十萬兩修提款。
浙東龍泉的葉氏家族,又替朝廷存儲三十萬石稅糧,然後把這麼多糧食運到遠在1800裏外的歸德府來儲存,卻不放在浙東存儲,還要多出許多運費。
奇怪嗎?
這可太有意思了!
嗯,再看一下發這封公文的人是誰?
胡翊一眼便在落款處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劉炳?
老熟人啊!
前不久參他忤逆不孝,請求將叔父胡惟庸逐出朝堂的不就是這位嗎?
胡翊此刻看着這封僞造公文,頗有一種宿命糾纏的感覺,又通讀了一遍文字後,忍俊不禁道:
“劉炳啊劉炳,咱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