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想老兄弟們了,喫過飯後,朱元璋將故去的將領們遺像拿出來,挨個看了一遍。
而後對黃琛說道,“你父當初爲了救咱而死,咱就把女兒許配給你,你在淮安要踏實做事,日後咱要大修中都,你替咱保着中都。”
說罷了黃琛,朱元璋此時又用略顯複雜的眼神看向胡翊。
然後才說道,“明年北伐你跟着去,你的功勞還不夠。”
功勞還不夠?
這次跟着李文忠北伐,目的就是爲了讓胡翊能夠配得上長公主的身份,目的不是都已經達成了嗎?
怎麼就又不夠了?
看到胡翊疑惑的表情,朱元璋此時正色道:
“朝堂上的臣子們,都是跟咱平輩的,有幾個跟標兒是一輩的?”
朱元璋豎起手指頭盤算着道,“保兒算一個,文英算一下,文輝、司馬他們是大老粗,只會帶兵,標兒身邊有幾個知根知底能信得過的人,你以爲你的功勞這就夠了?”
胡翊好像明白了,朱元璋是打算把他往李文忠那個層次上推。
這是得多信任自己?
說到了此處,朱元璋又嘆了口氣道:
“本該現在就把你派到軍中去,也是你嶽母要生了,需要照養着。”
“自你回來後,保兒那裏告急,伯仁那裏告急,天德那裏也告急,鄧愈和文英在福建的那一路也想調你去呢,你現在是塊香餑餑,都要搶着你。”
胡翊問道,“嶽丈,難道是因爲傷兵的事?”
朱元璋點着頭道,“你造出來那個大蒜素有用處,只是你在軍中,軍中的傷愈能提到近七成,你不在就只有五成,有些時候五成還不到,這多出來的兩成着實不小呢。”
李貞也點着頭,給胡翊算了一筆賬:
“若是天德打一次大仗,堆積下來兩萬傷卒,你不在軍中便只能救治一半,傷亡還是過萬,你在軍中便能救活一萬四千,傷亡就只有六千。”
“這只是粗略的估算,你需要知道前線兵源不足,就要從各州府抽調,多抽調這四千人,就有四千個小家失去壯勞力,這四千人沿途要喫掉許多口糧,又要重新操練至少一個多月,新兵們又不如老兵會殺敵,陣亡又是最多
的,完了朝廷還要給撫卹,把這些都相加起來,保兒軍中、天德軍中、伯仁軍中,還有鄧友德軍中...死的人就越發多了。”
李貞說的很具體,胡翊也知道事實確實如此。
朱元璋就說道,“你還得把你那一肚子的貨倒出來些,教授些徒弟,驅逐殘元不可能一戰而定,往後還要用兵,幾路大軍都要兼顧,咱會醫術的女婿又只有你一個。”
朱元璋把話說到這裏了,七歲的朱?立即附和道:
“爹,我也要跟大姐夫學醫術。”
“去去去,你會學什麼醫!”
朱元璋並未把朱?的話當真,可是胡翊卻知道,將來的朱?卻是個有濟世心懷之人。
朱?既有才情,通詩文、喜藏書,保留下來大量的文學典籍。
又編纂《濟世方》和《救荒本草》,大大普及和推動了中醫知識理論體系化。
胡翊立即就說道,“嶽父,我覺得?弟的性子適合學些醫,將來既能文武雙全,又能通曉些醫術救治衆生,於民是一件好事,於他自己也可以落得些名。”
聽了胡翊的話,朱元璋仔細把朱?抱起來打量着,看了半天最後評價道:
“咱就看這小子一身的調皮搗蛋,沒看出來有啥才學,不過你願意教,沒事了教教也好。”
隨即,朱元璋又問他其他幾個兒子們道:
“你們還有誰願意跟着他學醫的?”
朱、朱?立即大搖其頭,朱棣也說道:
“爹,我們要學馬上打仗,男兒何不帶吳鉤,要吳鉤不要醫書。”
朱標說道,“兒子倒是想學,實在分不開身。”
朱元璋就點頭道,“你這就去曉諭中書省,叫他們把胡翊這個大蒜素的製法印成冊,在咱大明的州府縣鄉傳頌,百姓們需要這味奇藥救命,也要爲你姐夫揚一揚他的功績。”
胡翊立即又自謙起來了,“嶽父,揚名的事就算了,能造福百姓就好。”
朱元璋直接瞪了胡翊一眼道,“不揚名,哪來的功勞?”
“咱不止要給你揚名,也要把大蒜素推到民間去,百姓們受了益,自然就會多種大蒜,大蒜種的多了才供得起大蒜素不是?”
胡翊立即點着頭,看了一眼朱標,馬上又說道:
“那樣光寫着我的名字怕是擔不起,不如把太子殿下也寫進去,這是太子殿下刊印成冊,廣推到民間造福百姓的舉動,這味藥是我調的,如此安排嶽父覺得如何?”
朱元璋心裏明白,胡翊這是在給太子揚名,爲太子收民心呢。
把功勞堆在朱標的頭上,這樣的事他又豈會不喜?
朱元璋頓時笑的露出了兩顆大門牙道,“給你弟弟贏些民心,這個做姐夫的有心了,就照着辦吧。”
胡翊此時想了想,終於決定說出酒精製造的事。
之前朱元璋開了這個話茬,他就準備提了,只是因爲《禁酒令》的問題,朱元璋本身管的也嚴,胡翊心裏也直犯嘀咕。
可是真正和那些傷兵們同喫同住幾個月,胡翊知道這些人的艱難,本着能救一個是一個的原則,胡翊便又開口道:
“剛纔嶽父提到軍中治傷的事,我該把這些醫術傳下去,只是學醫需要天分,能傳下多少去還不知曉,現下倒是還有個好主意。”
朱元璋立即問道,“是啥好主意?”
胡翊就循循善誘道,“還有一種藥,比大蒜素的療效更好,對傷傷卒們使用,可將治癒效果提到八成多以上,這樣即使我不在營中,也能提高傷兵的救治。”
聽了胡翊這話,李貞直接就是一驚:
“你已將傷卒的存活從三成提到了七成,還能提到八成多嗎?”
胡翊爲了保險一點,便穩妥說道,“我在營中時,提到八成多是有可能的,若我不在,治癒應該也能到七成,只是釀造此藥,就要違反嶽父的法令。”
“什麼法令?”朱元璋問道。
“嶽父頒佈的禁酒令。此藥乃是酒中精華,我取名爲酒精,只是釀造酒精便要先釀酒,嶽父有令民間禁止私自釀酒,官員們亦不得飲酒,除非是過年和家中婚娶時,可以向衙門求取酒引,小婿若是要制酒精,便要違令了。”
朱元璋這下皺起了眉頭,而後問道:
“這酒精的藥效真有你說的那樣好嗎?你能釀出多少來?”
胡翊只好實話說道,“我在古醫書裏見過記載,可也要從頭試起,若能釀出酒精,可以數年不腐,藥效一直長存不壞,比大蒜素要易儲存的多,藥效也更好。
朱標知道這是善舉,就說道:
“爹,不如叫姐夫試試吧,還有姐夫之前向我提到的堆肥,反正東宮太子莊田,這也是姐夫職責所管,便把這些事都交由姐夫去做,但凡這些事有一件做成了,也是造福我大明百姓的好事。”
朱標這麼一勸,朱元璋就跟着點頭道:
“那咱給你一道旨意,你在東宮用心去做,倒要提醒你小子,可不要貪出酒癮來,要是違着咱的法度過酒癮,得把你腦袋砍下來。”
朱元璋說這話胡翊是信的。
後面有個駙馬歐陽,販賣官方鹽引,私自販賣貨物通敵,便被朱元璋所殺,任由公主求情都沒用。
別說是駙馬了,死在朱元璋手裏的伯爵、侯爵、國公,那也是一堆。
最後傅友德就被殺了,民間野史傳說徐達、李文忠也被朱元璋毒殺,他倒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從坤寧宮出來,朱標送着胡翊他們出宮,看到朱靜端這個大姐顯得極爲不捨。
“姐夫,知道爹爲何急於要你掙功勞嗎?”
胡翊還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朱靜端此時也就跟着問道:
“標弟,爹有啥打算,不會又要給你姐夫升官吧?”
對於升官這種事,朱靜端和胡翊已經達成共識,官做的越大越不是啥好事。
朱標此時就透露道,“爹希望大封功臣時,給姐夫賜一個爵位。”
啊?
胡翊有些懵,朱元璋要給自己賜爵位?
朱標說道,“爹要是給姐夫賜爵位,姐夫就接着,我也知道姐夫有一顆濟世爲民的胸懷,你送蘭以權出南京提到的三層竹篾法,爹都已經知道了,將來我希望姐夫作爲我的臂膀,也能輔佐我,爹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就要給姐
夫再加些份量,這樣將來纔好壓的住朝堂。”
聽完朱標的話,胡翊心裏暗暗思索着。
要說朱元璋對一個人好的時候吧,那是真好。
但是一旦對那人生厭,冷酷起來的時候那也是真冷酷。
可是,胡翊對於朱元璋有意給自己爵位的事,反而有幾分期待。
因爲給爵位,多半也會給免死牌。
雖然這東西的最終解釋權還是掌握在朱元璋的手裏,可是手裏拿一張丹書鐵券,便有了免死的理由不是?
萬一到最後叔父的事發了,自己既有爵位,又有丹書鐵券,還做着太子的得力臂膀。
到了那時,嶽丈要對自己下手,總也要顧慮到這些呢吧?
真不知道若是有那一天,會是怎樣一個場面?
不過真要說起來,連送蘭以權之時對其說的話都知道,朱元璋的眼線真是密佈在各處啊!
這事想想,就真是毛骨悚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