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是昨夜悉心背了。
現在想來,母親真是個細心且有大智慧之人,胡翊心裏真是服了。
凌說拿《孝經》壓胡翊,要他的好看,辨不清就完了。
可是胡翊立即便開口招架道:
“凌大人熟讀經書,可知《顏氏家訓》有言: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於成長,終爲敗德,笞怒廢於家,則豎子之過立見?”
“看到世上那些對待子女教育只知溺愛的人,都不能教育好子女;等到子女長大成人時,最終只能成爲缺德的人!家中沒有人發怒,不用鞭打,那孩子很快就會犯錯。
胡翊以《顏氏家訓》中的話,來證明自己鞭笞妹妹的合理性。
但凌說立即反擊道:
“你有父親,你有母親和兄長,就算教訓妹妹,也不該是你來動手,你的眼裏可曾有過長幼尊卑?”
胡翊立即便向朱元璋和朱標奏請道:
“臣請陛下和太子容我說明情由,請傳臣的父親和兄長。”
“傳。”朱元璋立即便同意了。
很快,胡惟中和胡顯這兩個不入流的官,戰戰兢兢的上了朝堂。
他們本沒有資格進入朝堂,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自然更加的小心謹慎。
凌說不等胡惟中、胡顯跪下見禮,立即便斥責道:
“跋扈的駙馬,他的父親和兄長都來了!”
胡翊知道凌說此舉,是爲了給剛一進來的父母和大哥施加壓力。
他們上了奉天殿,本就心裏害怕,再被這麼一嚇,萬一說話之時組織不好言辭,再出了錯。
胡翊立即便反擊道:
“凌御史,我敬你是個敢於直言的言官,但你口口聲聲說要知禮,我父親、兄長上來還未向陛下,太子行禮,你就開口貶低上了!”
胡翊站在朝堂上,故意撫掌大笑諷刺道:
“凌御史真是好禮節啊!你真是知禮,可太知禮了!”
胡翊話音剛落,總算給朱標逮住了機會,一語便痛斥下來:
“凌御史,你在禮部學的禮都到哪去了?”
“虧你自稱是聖人門徒,斥責別人狂悖無禮,你的禮喫進狗肚子裏了嗎?”
太子一番痛斥,凌說立即跪下惶恐道:
“殿下息怒,是臣失禮了。”
胡惟庸這時候才下場,慢慢悠悠的來了一句:
“凌御史狀告別人無禮不守禮,你自己怕是也要自省了。”
一旁的中書省參議郭景祥站出來,卻說道:
“人家是言官,風聞便可奏事,即便奏的不準也沒有罪責,時間一長就積下這些習氣,說不得,哎呀說不得。”
兩個人陰陽怪氣了一番。
凌說只好強忍着,等胡惟中、胡顯行完了禮,再開口道:
“準駙馬爺,你叫你的父親和大哥上殿,有什麼事情就快問吧?”
胡翊向父親和大哥躬身說道:
“凌御史質疑兒子忤逆父母,繞過父母教訓親妹,是爲不孝,請父親和兄長作證。”
胡惟中就強忍着害怕,站出來講道:
“臣胡惟中面陳陛下,臣老年得女,有心教訓,只是實在捨不得,臣的兒子胡顯性格懦弱,也不堪此任,只能叫小兒胡翊替父行訓。”
胡顯也在邊上點頭,嚇得頭都不敢抬。
凌說立即追問道,“即便父親和長兄不忍下手,你們的母親何在?”
胡翊心說,我可算等到你問這句了。
立即便將柴氏昨夜抄錄的《顏氏家訓》取出來,當面展開說道:
“母親乃是我與小妹的繼母,她說母女有別,不好親自下手管教,故而也叫我代她訓妹,此乃是繼母親手所書的《顏氏家訓》,母親抄寫家訓給我,便是要我按照家訓上的話來做,請問凌御史還有何不滿之處?”
凌說親手接過《顏氏家訓》看過,隨後又被朱標收上去壓在朱元璋的龍案上。
這下胡翊是代替父母、兄長訓妹,而且有母親親自抄寫的《顏氏家訓》背書,於情理、道德上全都佔據了上風。
凌說一時間無話可說,也只好詭辯道:
“你巧言令色!”
“《孝經》又豈是小小一本《顏氏家訓》可比的?聖賢書也分大小之序!”
胡翊立即又辯駁道:
“凌大人既提《孝經》,可知其中有一句‘孝悌之至,通於神明?昔日光王李忱出家爲僧時...”
凌說看到胡翊要拿《孝經》,甚至是佛經加上《顏氏家訓》來跟他論聖賢書的份量,一下就急眼了,生怕重蹈剛纔蘭以權的覆轍,立即便打斷胡翊道:
“住口,佛門禿驢口中......”
凌說忽然也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不雅,立即改口道:
“佛門空談慈悲,豈能與聖賢之道並論!”
可當他這句話剛剛出口之際,便看到朱元璋已經怒氣騰騰從龍位上站起身來。
朱元璋因爲一句“佛門禿驢”,此刻直接就紅溫了,那隻有力的大手直接狠狠拍在桌案上!
“住口!”
“凌說,你將剛纔脫口出來的那四個字,在咱的面前再說一遍!”
哪四個字?
凌說忽然記起來“佛門禿驢”這四個字,突然想到了朱元璋當初在皇覺寺做過和尚的經歷。
他猛然想到這一點,額頭上冷汗當即就下來了。
終究還是被胡翊引到這裏來了,鑽了他的套。
朱元璋此時起身便去拔帝劍,大怒得兩眼通紅。
這種當面掀開自己老底的事,今日凌說就幹了!
那便絕對饒不得!
恰逢翰林院學士陳遇開口說道:
“皇覺寺乃是龍興之地,凌御史你怎敢口出如此狂言?”
這際遇也是李善長手下“安徽幫”的,一句話便將朱元璋的怒火又點燃加深了一重!
朱元璋此時拔劍便要下來砍人,朱標和李貞趕忙上前去攔住。
朱標喊道:
“父皇,此事不該天子下位動劍啊!”
李貞也勸道,“陛下息怒,陛下,奉天殿不可見血啊!”
此時那些文官陣營之中可就慌了。
楊憲、宋濂他們不敢出列來求情,只剩下後面的幾個言官們跪地爲凌說說話。
劉基的臉色已經鐵青,看到皇帝拔劍,心都跟着顫抖起來。
李善長他們全都上去勸,朱元璋這才一劍斬下了桌案一角,將帝劍扔在腳下。
朱標身爲太子,看到父皇氣得坐在龍位上怒目而視,立即便開口主持朝議道:
“辯不過就是辯不過,何須在此地胡攪蠻纏?”
“胡翊此事做的沒有於理不合之處,更加不該承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本太子教諭,胡惟庸無失察、管教不嚴之罪。”
“準駙馬胡翊無不敬父母之罪,訓妹乃是奉了父母嚴親的訓示,此乃是盡孝,不但無罪,反而該表彰其孝心。”
說到了此處,朱標又安撫言官們說道:
“本朝自設立御史臺開始,御史便有風聞奏事之權,即便奏的不準,也無罪責,此事恕凌說無罪。”
聽到這麼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此時朝堂上的人就都能接受了,即便是一開始那些氣勢咄咄逼人的言官們,也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
可是,事情卻並未這樣就結束。
朱標卻是不會就此放過凌說,反而又加了一條教諭說道:
“凌御史雖然參奏朝廷大臣無罪,但卻不該口出這樣冒犯陛下的話,你明知皇覺寺乃是龍興之地,反而如此辱罵,冒犯皇帝本該將你族誅!”
聽到這話,凌說那身後的那幫御史們全部嚇了一跳。
朱標的聲音在頓了一下之後,又說起道:
“凌說,本太子可免你錯參大臣之罪,也能免了你全家族誅之罪,但你諷刺羞辱天子之罪,卻免不得。”
朱標算是充分把這個太子當起來了,這一番話論着層次說下來,清晰合理且分明。
既平息了胡惟庸和胡翊的罪名之事,又堵住了言官們的口,此時又免了凌說的族誅罪名,只罰他一人。
言官們此時也無法再講情了,凌說只得跪在地上,領着旨意道:
“臣無話可說,請太子殿下教諭。”
朱標聲音冰冷着說道:
“謗君之罪不可免,傳令午門外杖斃,示衆三日,以儆效尤。”
判罰下來,一時間天都塌了!
可是朱標這個判罰,讓人信服,根本無法反對,也沒有人敢這個時候站出來觸怒朱元璋的黴頭。
凌說咬着牙,最後謝恩道:
“臣,謝陛下隆恩,謝太子恩典!”
隨即便從殿外進來兩個帶甲的武士,將凌說拖出去準備行刑。
胡惟中和胡顯已經在朝堂上嚇得夠嗆,渾身都在冒汗。
朱標隨後便訓斥起那幫言官們:
“陛下給你們風聞奏事之權,是叫你們監察百官,爲公理而爭,爲無辜,爲正義而爭的,卻不是要你們在此攜私怨報復來的。”
“你們是我大明朝的一把利劍,但這把利劍要用在爲國建功,爲弱者伸冤上,卻最好是不要做了別人的工具,最後將朝堂上攪擾的不得安寧,今日朝會到此爲止,散朝吧!”
這些話看似是在訓斥言官,胡翊也明白,就是給這些挑起黨爭的人說的。
至於那個凌說,他不過是兩個派係爭鬥和博弈的犧牲品罷了。
從今日朝堂上的爭鬥來看便能夠知曉,這是浙東和淮西兩派的文武臣子在交鋒,藉機對胡翊發難,只是最後沒有鬧起來罷了。
羣臣們散朝去了,朱標叫住胡翊,最後說道:
“榮祿大夫、領東宮詹事府事胡翊留一下。”
片刻之後,偌大的奉天殿就只剩下胡翊、朱元璋、朱標三個人。
大殿顯得極其安靜,朱標下來站在胡翊的身邊,聽候朱元璋訓示。
朱元璋此時瞪着胡翊,沉聲說道:
“自己的家不知道看護的嚴實些,你們胡家出了奸細都不知道!”
胡翊一愣,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