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文班之首站着李善長,其身後是劉基、胡惟庸、楊憲等人。
武班之首站着身穿朝服的李貞,今日康茂才、華雲龍也來了。
朱元璋坐在椅上,皺着眉頭目視着羣臣。
凌說今日又來上奏,而且又把昨日參胡翊的話,當着朝堂上百官們說了一遍。
只是今日的事態明顯升級了。
凌說剛參完胡翊,那中書典籤劉炳就立即出列,抱着手中笏板陳奏道:
“陛下,臣也要參太常寺卿胡惟庸一本。”
朱元璋微眯着眼,先看了一眼劉炳,而後目光掃過劉基、宋濂和楊憲,最後落在胡惟庸和李善長的身上。
這下事兒更熱鬧了!
“講。”
皇帝一開口,劉炳立即便如同堵不住的洪水,口中啪啪的一通連珠炮,不斷往外繃着字道:
“臣參太常寺卿胡惟庸罪責三條。”
“其一,胡翊身爲準駙馬,又是胡惟庸的親侄兒,日常的言傳身教,行事作風,他個作爲叔父的理當要匡正,但胡翊現今如此無長幼尊卑、行事狂妄無禮,不敬父母,胡惟庸至少有失察不教之罪,該當問責。”
“其二,因與福成長公主有婚約在身,胡家人行事更該要端正品行纔是,胡惟庸在陛下的殊榮天恩下,竟然不能及時勸阻胡翊,且令皇家顏面蒙羞,理應罪加一等!”
“其三,臣在中書做一個小小參議,近日常見到胡惟庸苛責衆人、訓斥同僚,掌權之後飛揚跋扈,都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怕便是他這叔父帶的好頭,準駙馬因此被帶壞也未可知。”
劉炳陳奏完了胡惟庸的三條大罪,立即便跪地奏請道:
“三罪並罰,臣請將胡惟庸逐出中書,貶至外流做官,令他反省自身,以求改過自新。”
李善長聽了劉炳的話之後,睜開的二目之中射出一道冷光。
朱元璋知道現在把事鬧亂了不好,就打斷道:
“先說胡翊的事,凌御史所奏,就宣胡翊上來對峙。”
胡翊隨之被傳喚進來,跪在大殿上。
朱元璋冷眼掃視過來,聲音冰冷地問道:
“胡翊,凌御史參你的事,可有申辯?”
“陛下,臣要申辯,請陛下準臣辯駁。”
朱元璋微眯着雙眼,點頭道:
“你起身,當殿辨來。”
列在武班之前的李貞,此時終於睜開了雙眼,豎起耳朵聽起胡翊的辨言。
胡惟庸趁勢向朝班的後方看去,只見那列在最後的言官們,一個個是志得意滿,紛紛看向凌說,一臉的崇敬之情,頗有一種目視着聖人在朝對抗權貴的榮耀。
在他們的眼裏,現在的凌說就是那樣一位敢作敢爲的聖人!
胡翊,自然就是那個飛揚跋扈的權貴了。
只有朱元璋在掃過劉基之時,看到這位統管所有御史,執掌整個御史臺的大明開國功臣,居然閉目養神,且把身子俯的極低時。
他大概也是摸清楚了底細,劉基的姿態彷彿是在說,這些事與他無關,都不是他所主使的。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都落在了胡翊身上,要聽聽他如何申辯?
胡翊就說道:
“臣啓奏陛下,臣在家中鞭笞小妹,確有此事。起因便在我這小妹最近越發是脾氣嬌慣,變得蠻橫無禮,又輕易教訓下人,口出卑鄙的言論,因此便動手鞭笞,以求匡正其心。”
凌說心說,你自己都承認那可太好了!
立即便祭出了道德施壓之法,怒斥胡翊道:
“你妹今年四歲,所謂養不教,父之過,你父不教,難道你也不教?”
“你我在座的諸位都知道,孩童之時天真爛漫,這些蠻橫與跋扈定不是她自己學成的,你父不過是個五品上林苑閒差,胡家便只有你位高權重、飛揚跋扈,這定是你在家中教下的。”
說到此處,凌說便冷哼一聲,滿臉鄙夷的道:
“你自己教壞了妹妹,反過來卻鞭笞她,爲何不是鞭笞你自己?準駙馬爺真是傲慢啊,你與你妹妹俱是傲慢之人,不通聖人言語,不服聖人之規束,真是不學無術的卑鄙之徒!”
“陛下,臣堅持請求將此等劣人逐出朝堂,不許他與長公主完婚!”
朱元璋剛要開口,朱標也生怕胡翊接不住這御史的嘴皮子。
可是胡翊這時卻已經張口開辨了,胡翊上來直接就問道:
“我與妹妹是傲慢之人?傲慢就是不學無術,不通聖人之言,不服聖人之規束?”
“那麼凌御史,我來問你,衛靈公向孔聖人請教軍事,孔聖人直接說出‘鳥能澤木,木豈能則鳥”這種傲慢的話,那你們孔聖人是否也是不學無術?”
胡翊這話一說出口,提心吊膽的胡惟庸,突然便想笑了。
就聽胡翊又反問回去道:
“孔聖人是不學無術,那他一定也是傲慢的不通聖人之言了?”
“他既然傲慢的不通聖人之言了,就必定是不服聖人之規束,你的意思就是孔聖也是個男人,是卑鄙頑劣之徒了吧?”
胡翊這話一出口,李貞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朱元璋那張緊繃的臉上,也略微鬆了些。
敢在朝堂上申辯,能把舌頭捋直了,這就不錯,好歹有的說。
但是胡翊這些話一說出口,立即便如同茅坑裏扔石頭,一石炸起了千層浪。
後面那幫言官、學士們可就不幹了。
別說是這些人一個個變得義憤填膺,身在後面的應天知府蘭以權也是立即出列,駁斥胡翊道:
“陛下,準駙馬爺此話與理不通,臣就要駁斥此事,這本是孔聖批評衛靈公不切實際的言語,應該……………”
不等蘭以權把話說完,胡翊立即駁斥道:
“君爲上,臣爲下。”
“他是孔聖,就能如此傲慢的對君王無禮了嗎?蘭知府的意思是,儒士應該位列在皇帝之上?你們儒家對君王傲慢,那就是君王的過錯,與你們無關?”
“你又道孔子以下犯上,痛批君王不切實際是正義,那是否你們這些孔聖門徒日後批評陛下,也是陛下的過錯?”
胡翊突然放大了聲音,義正辭嚴質問道:
“蘭以權,那改日當着陛下的面,你們也敢如此傲慢?是不是也都要凌駕於陛下之上?”
這話被胡翊辨着辨着,就朝着詭異的方向開始發展了。
蘭以權當即一顫!
他已經給胡翊的話嚇懵了,尤其是當着朱元璋這麼一個皇帝的面。
他趕忙指責胡翊歪曲事實,胡翊便又張口問他哪裏歪曲了?
蘭以權現在也說不上來,被胡翊幾套夾槍帶棒下來,已然是無力招架,只得跪在朝堂上戰戰兢兢哭訴起來:
“陛下,胡大人這一番都是詭辯啊,臣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臣請陛下不要相信他的一家之言!"
朱元璋現在就坐在龍位上看樂子。
一開始胡翊上殿來的時候,他還挺擔心,生怕胡翊被這些言官們給繞進去。
結果可倒好,這胡翊倒是一根攪屎棍,上來就把方向帶偏了,而且還偏的很離譜。
現在朝堂上辯駁他的官員,都開始自辨起來了,完全不上提及胡翊那檔子事。
這個便是自證陷阱。
與別人辯論時,當對方提出一條對你的質疑時,不管對方說的對不對,哪怕對方在歪曲事實,你也不要上去辯理自證。
直接上來自證,那話語權就被對方掌握住了,結果就是你不斷的自證,對方不停的提出新的質疑,你就要一直自證下去,最後已經偏離了原來需要辯論的主路線。
而在你不斷的自證之中,一個問題問不住你,十個問題呢?
只要你在自證,就總會出錯,當你出錯的時候就會被對方抓住這個錯誤,然後放大,以此反過來論證你的不可信任。
如此一來,你就稀裏糊塗的被別人辯倒了,更離譜的是,最後你被別人辯倒,卻發現並不是在你一開始提出的問題上被辯倒的。
反而是你喪失了主動權,最後害得自身陷入了新的困境。
當然了,胡翊用的是詭辯,也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罷了。
朱元璋就看着胡翊這根攪屎棍子,這下他就放心了,有胡翊在這裏攪合,今日的朝堂上絕對要亂成一鍋粥,最後這個參胡翊的凌御史只怕還真辯不過。
此時的朝堂之上氣氛微妙,站在文班之中的大儒宋濂,一開始本來是閉目養神的。
現在也是睜開兩眼在苦思招架之策,可是今日這場發難,他是不能出頭的。
胡翊是東宮詹事府事,他是少事,今日他再出面,這事就坐實了是他宋濂排擠上司,欺負後生俊秀。
這種事對他們這些大儒來說,丟掉的臉面比金子重要,卻是如何也還不回來的。
何況是有可能在皇帝那裏留下個搞黨爭的把柄。
胡翊這新官還沒有上任,自己這個下屬出面帶頭給人搞下去,那事情可就變得有些嚴重了。
此時宋濂出不得面,劉基閉目養神,根本就不管。
楊憲也是站在李善長身後,沒有打算發言的跡象。
胡惟庸看到這幾個宵小在朝堂上作祟,又沒有什麼大人物站出來,也就先憋着不打算下場了。
蘭以權瘋狂的自證,被胡翊拿捏。
凌說只好親自上來解圍,把這團戰火又燒回到胡翊的身上,立即開口道:
“你與蘭知府所辨之事,不在今日參你的範疇內,此事暫且擱置,你若要深究也該放在後面進行。”
凌說還是咬着胡翊的事不放,這一次加大了力度,正色道:
“聖人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
“傷及一根髮絲都是罪過,你敢將妹妹打的渾身清淤,準駙馬爺,你就是這樣當哥哥的嗎?如此傷及親妹,你已到了忤逆不孝、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凌說冷笑道,“這可是《孝經》之中的記載,你敢違犯孝經,當朝陛下定下大明律的第一條便是以孝治天下,你的孝呢?在哪裏?”
凌說終於放大招了,《孝經》這一條引出來,可就事兒大了。
要知道幾年之後的右丞相汪廣洋,就是被楊憲因爲《孝經》裏面的一條“不孝母親”的罪名,貶到了廣州,丟了丞相之位。
其根源在於汪廣洋的老母親住在原籍,沒有到南京來養老,便被楊憲抓住把柄參了一本送走了。
這種情況如果濫用的話,劉基後來辭官回青田老家養老,若是此時參他們兒子一本,是否也能用一句“不孝父親”給人罷官送走?
此時胡翊就知道了,這一句要是辨不好,就挺難受了。
倒是此時,胡翊想起了母親昨夜要他背起的《顏氏家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