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媽支吾着,“少爺,是我做錯了,小姐罰我是應該的。
胡翊又問胡福,胡福也是支吾着不敢言語。
看着胡令儀,胡翊就問道,“你爲何要訓斥吳媽,我聽你罵她‘老畜”,這是你一個小孩子能說出口的話嗎?”
胡令儀跑過來抱着胡翊,撒起嬌來道:
“哥哥,她偷喫咱們家的肉,不是老爸是什麼?”
胡翊就看向吳媽,吳媽跟着點了一下頭,用怯怯的聲音說道:
“少爺,裝盤時小姐進來了,那塊肉掉在地上滾滿沙土,夫人說就不要了,老身實在是捨不得,就......”
柴氏聽到後院的聲音,也是立即趕過來,連連點頭說道:
“是是是,這肉滾在泥裏滾着泥沙草皮,我就叫扔到泔水桶裏,她們喫了也好,就是髒了些委屈了吳媽。”
說罷,柴氏也看向胡令儀,略帶責怪道:
“你這孩子也是,最近越加的不服管,那肉咱們不要,吳媽不願浪費喫了也就喫了,你訓斥她做什麼?”
聽到柴氏的訓教,本以爲胡令儀會道歉。
豈料她反而氣鼓鼓的,兩隻眼睛瞪的更大了,不服氣的說道:
“下人就是下人,主人家不要的肉也是主人家的,下人憑什麼喫?”
胡翊關注的重點還是放在“老畜”這兩個字上。
這兩個字,絕對不是一個四歲的小孩子能夠罵出口的,胡令儀自己也想不出。
又是哪個教的她不把下人當人?
胡翊的臉立即便黑沉下來,聲音裏也帶着幾分嚴肅,斥道:
“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你何時變得這樣刁蠻任性了?”
胡令儀拉着胡翊的衣角,搖晃着妄圖撒嬌,柔着聲音糯糯地說道:
“哥哥,叔父在朝中做大官,哥哥是駙馬,嫂子是公主,儀兒就是尊,這些下人們就是卑。”
“儀兒貴,她們賤,尊卑貴賤管着她們呢,不訓斥這些人就亂了尊卑。”
聽着胡令儀的口吻,胡翊心裏的火,“騰”的一下就冒起來了!
他不信一個四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叫做長幼尊卑、高低貴賤。
大概是看到胡翊臉色黑沉的厲害,柴氏立即過來解圍,拿手在胡令儀屁股上拍打了幾下:
“你這孩子不學好,看把你哥哥氣的,叫你不學好,我叫你不學好!”
豈料柴氏剛打了兩下,胡令儀立即便掙脫開來,手指着柴氏又說道:
“你不是我娘,憑什麼打我?”
胡令儀發泄起了心中的不滿,又說道,“我拿哥哥的錢買糖葫蘆你要打我,哥哥的錢都給你花了,儀兒憑什麼不得花?你搶了儀兒的錢還要打我,哥哥給我做主,要叫父親罰你。”
聽到這些話,柴氏忽然間也是一愣,舉起來的手一下便僵在了那裏......片刻後,又放了下來。
柴氏的眼淚在這一刻忍不住的流淌下來,看着胡令儀,覺得女兒最近變得越發陌生,一時間心裏各種情緒都湧了出來,只得捂面抽泣。
柴氏比胡翊想象中的要脆弱的多。
胡翊看到繼母哭泣的樣子,忽然覺得以前揍過自己,一人扛起家庭重擔的那個母親,原來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強大。
胡令儀的兩句話,便把她氣哭了。
胡顯手忙腳亂的,趕緊去安慰母親。
而胡翊則是緊緊盯着胡令儀。
半年時間不見,這個妹妹變得越發陌生和跋扈,他竟忽然有些認不清。
這是那個奶聲奶氣叫着哥哥,被自己背在懷裏種麥子的妹妹嗎?
破廟裏,一家人還那麼和睦,當時的胡令儀是那樣的天真爛漫。
恰逢父親胡惟中也從前院走過來,胡翊順勢就從竹掃把中間抽出一根小細竹。
看了一眼父親胡惟中,他正慢悠悠的邁着方步往過走來,胡翊突然一個條便抽在胡令儀的身上。
“小小年紀不學好,竟變得如此跋扈!”
說罷,胡翊又是一條抽過去,怒氣騰騰的道:
“你叔父在朝中做官,那是他在做官,又不是你。”
“怎麼?仗着你叔父的官勢作威作福,小小年紀不學好,當真是欠修理!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說罷,又是一竹條狠狠地抽過去,那竹條落下時都帶起了風聲,頓時疼的胡令儀哇哇大哭起來。
“翊兒,你在做什麼?”
胡惟中瞬間就急了,立即便往過來奔。
胡翊則是一把拎住胡令儀的肩頭,扯到自己身後,揹着胡惟中繼續教訓道:
“我替父親管管這個小刁蠻,小跋扈!”
“你父親不過是個五品的上林苑閒差,管不得什麼事,慢說管不得事,就是管得,你就能借他的勢作威作福嗎?”
“你就尊了?別人就下賤了嗎?就因爲你爹是個當官的?”
胡翊一條又抽過去,而後罵道:
“小潑皮,你以爲你是誰?”
“哥哥是駙馬,嫂嫂是公主,那是陛下給的殊榮,不是你自己掙來的,沾着別人的光就沾沾自喜,膨脹到眼裏誰都瞧不上了,你以爲你是個什麼東西?”
一條又趁勢抽上去,胡令儀想掙掙不脫,哭着跪在地上求饒。
胡翊此時心裏如同在滴血,孃親就留下這個妹妹給他,她才四歲啊。
可是他現在得狠下心來揍她!
要不然,這個家遲早得散!
胡令儀越是求饒求得聲切,胡翊下手便打的越發的結實,又拎起胡令儀到了柴氏面前:
“小畜牲,給你母親跪下!”
胡翊隨即便怒聲道:
“孃親體弱多病,大部分時間躺在牀上,這個家是母親一直在擔着,供你喫,供你住,供着咱們的孃親湯藥。”
“孃親因你難產離世了,母親把你當作親生女兒撫養長大,她不是你娘誰是你娘?”
“她沒資格教訓你,誰又有資格教訓你?”
說到此處,胡翊自己也跪下來,拉着胡令儀跪在哭泣的柴氏腳下,指着胡令儀的鼻子說道:
“爹在外面從軍,大哥把自己的糧餉省下寄回到家中,母親捨不得用,全都花在咱們兩個身上,你還在這兒哭什麼委屈?”
“是你委屈,還是大哥委屈?”
“那幾年路邊到處是餓死的,沒有大哥的餉銀,你早不知餓死多少回了,在這裏跟你母親算銀子賬?”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也配!”
說罷,胡翊抓起妹妹,照着屁股上巴掌掄圓了使勁的拍。
“打不得了!”
胡顯真的急了,衝上去從胡翊手裏奪下了胡令儀。
胡惟中本打算衝上來幫忙,便在這時,胡翊口中那些狠話便結結實實的全糊在了他的臉上。
“小畜牲你給我記住了!”
“不要家裏有幾個人做了官,你就學會了狗仗人勢!凡是飛揚跋扈的,最後通通都沒有好下場!”
“別等到小的時候不學好,長大了拉去午門外一刀宰了的時候才知道哭,你就是個小孩子,連跑還沒學會呢就瞎折騰什麼尊卑貴賤?你以爲你是誰?”
“哪來的錯覺讓你以爲你比誰都厲害?靠的不過是家裏人得勢,還不把尾巴夾緊些,得勢的時候你張狂,失勢的那天總要有人跟你算總賬!”
胡翊就差直接指着父親胡惟中的鼻子罵了。
他罵到此處,胡惟中又如何會聽不懂?
看到胡翊又要過去打,胡顯緊緊的把妹妹抱在懷裏,大聲吼道:
“不要再打了!”"
“四歲的孩子知道個啥?再打壞了咋辦,你不心疼我這個當大哥的心疼!”
柴氏淚如湧泉,此時轉過身來,也終於來勸道:
“翊兒,你口口聲聲叫我一聲母親,若還認我這個母親,就丟下竹條不要再打令儀了。”
胡翊點着頭,這纔將手裏的竹條扔了。
柴氏擦乾眼淚,重新恢復了氣勢,對胡翊說道:
“跪下。”
胡翊剛一跪下,柴氏又叫胡顯也跪下。
而後對這兩子一女們說道:
“我柴家也曾是高門望族,祖上也曾出過皇帝。”
“既然嫁到你們胡家,顯兒是我親生,翊兒和儀兒我也一向視爲己出,這既不是我個做孃的做戲給外人看,演什麼家庭和睦;也不是我圖什麼繼母教養繼子,求什麼傳世美名。”
柴氏此時正色道:
“我柴氏一門祖宗光耀,不想下到九泉,背上辱沒先人的名聲,故而視翊兒和儀兒如己出,咱們都是胡家人,顯兒作爲長子,又是我親生,那便只有苦着他。”
說到此處,柴氏過來抱住胡顯,流着眼淚說道:
“我兒苦,唯一的好衣裳拿給翊兒穿,顯兒穿的是從路倒子身上扒下來的死人衣,前些年咱們家裏苦,現在難得的發跡了,這本該是好事,卻就是不該今日富了就忘卻他年的苦,變作個爲富不仁的。”
柴氏此時嘆了口氣,“你們都是我的兒女,爲孃的不盼着你們都能成就功名,但願你們都能平平安安的,可千萬不能作惡多端,這些日子令儀日漸變樣,我本來不好說,可是今日就該說了。”
說到此處,柴氏從地上撿起了那根細竹條,突然渾身散發出威勢,喝道:
“胡顯,弟弟打妹妹,做哥哥的不阻攔,把手伸出來!”
說罷,就是三竹條抽在手心,疼的胡顯把身子一顫。
“胡翊,哥哥打妹妹,你如此的心狠,哪有個當哥哥的模樣?”
“伸手!”
胡翊剛一伸出手,三竹條抽的他手中三道血痕。
柴氏隨即拽起胡令儀,丟下竹條,張開了巴掌便道:
“誰說我不是你親孃?”
“老孃最近忍你很久了,今日當着你兩個哥哥的面,爲孃的就要正大光明的揍你一回!”
“你再敢囂張跋扈,再敢吆五喝六的,我就叫你學着活驢胡叫喚,倒要看你日後還學不學好?”
柴氏幾下又把胡令儀打的哇哇叫,但是胡顯和胡翊現在都不敢上去說情。
打完了胡令儀,柴氏站起身來,兩手叉腰如同復甦的老虎一般,聲音冷冷地道:
“今後這個家中誰要是再犯事,老孃也不慣着,你們三個都是一樣,別說是什麼駙馬、副使,公主的妹妹,惹毛了我照打!”
胡翊立即喜道,“娘就該有這份霸氣,我不在家,胡令儀該揍就得揍。”
胡令儀只顧着哇哇的哭,胡翊把她抱過來,說道:
“叫娘,以後這就是咱們孃親,再敢說她不是你娘,我還要叫你喫竹條。”
胡令儀只得眼淚巴巴的叫了聲娘。
柴氏立即眉開眼笑,變得就更快了,這抱起胡令儀就心疼的道:
“打疼了吧,看你這個狠心的哥哥,身上這麼多條印子,都紫了。’
“走,進屋去,娘給擦藥。”
胡令儀一時間腦袋懵懵的,弄不明白現在到底是在幹啥,只是恍惚間回頭又看到了胡翊。
面對着親哥哥,心裏委屈的瞬間“哇”的一聲又哭出來.......
“大哥,明日我陪你去看嫂子,我知道你猴急,明日去了我拖住你丈人,你看着行事。”
胡顯踹了胡翊屁股一下,“你小子別以爲這麼說我就不會生氣了,小妹被你打成這樣,真就該揍你一頓!”
胡顯把胡翊接起來,二人轉過身來,此時一起看向站在一旁呆愣着的父親胡惟中。
胡顯面上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麼說話,索性就不說了。
胡翊現在也沒有話跟父親說。
今日是藉着妹妹訓父親,胡令儀該打,但是揍的這麼狠,就是爲了點醒某個人。
胡翊算是看出來了,膨脹了之後的胡家,變得越發一言堂了。
母親不敢再多說話,大哥在家中愈發的張不開嘴,家庭地位一貶再?。
小妹被打扮的像個工具,拿去討叔父的歡心,教養得不成樣子。
他從軍中回到了家,撲面而來的陌生感便是因此而來的。
那就要讓母親掌握話語權,說話更有份量些纔行。
這個家要想不散,就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趕出去。
只是胡翊也不知道今日這麼做了,又能管用多久?
胡令儀因爲這頓打,只要一看到胡翊就會委屈的抹眼淚,抽泣的連話都說不出。
看起來,這份兄妹情想要修復是難了。
凌晨的夜裏,胡令儀眼睛都哭腫了,還是無論怎麼哄都止不住抽泣。
胡翊和大哥胡顯坐在院外的石凳上,父親胡惟中獨自一人坐在後院。
柴氏好不容易哄睡了胡令儀,出來和兩個兒子們悄聲說道:
“今日的事委屈了儀兒,也委屈了你們。”
說罷,掰開胡翊和胡顯的手看着,問道:
“還疼嗎?”
胡顯沒皮沒臉的笑道,“我從小調皮,娘打多了,早習慣了。”
胡翊也是嘿嘿直笑,“有娘打了,就不再是孤單的孩子了。”
柴氏忽然眼淚又要下來,把兩個孩子抱着,動容地說道:
“你咋就沒有娘?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和顯兒一樣。”
又道:
“今日打你,爲了立威,不要怪娘。”
說到此處,柴氏擔心地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無奈的道:
“全家人都明白,就他一個不明白。”
“唉......我們這一家人要是能永遠和和睦睦的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