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聲低沉綿長的轟鳴聲在天空中炸響,如悶雷滾滾,倒捲雲層。

兩側雲層倒卷而開,翻湧奔騰,一艘足有七八丈大小的火紅飛舟,橫穿長空,遁速驚人。

不過瞬息時間,便是穿過天際,留下漫天碎雲如怒浪翻湧。

飛舟上,陳平安平靜佇立,看着四方山河。

體驗了一次完全體的四階飛舟,這份感受當真是尤爲不同。

不單單是遁速體驗的,還有飛舟內的一應空間,修行感受,與此前全然不同。

如現在這般,便是同行個四五人,彼此也各有空間,毫不妨礙。

像陳平安如今,每每獨自前行,感受或許不真切。但那等團體歷練,隨隊而行的天人,恐怕便能直觀的感受到,飛舟品階高低的實質影響。

若單以遁速來論,如今完全展開的四階飛舟,自然是不如鍛體有成,邁入大修境界的陳平安。但飛舟的存在,不單單在於遁速,更多在於路途的方便,還有過程中,一應的享受和體驗。

當然,排場和氣勢,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按照一些傳說典籍所載,一些古之聖地,有浮空車攆,青銅古戰車,御空飛舟,來往遁光,氣場森嚴,排場極大。

單是遙見氣象,便心生敬畏,不敢隨意招惹。

此等排場,盡顯聖地威儀。

不過,自王朝一統後,這些古之聖地,便漸漸地淡出衆人視野,存在感變得薄弱起來。

而經過這麼多年,這些聖地,要不徹底隱居,與世隔絕,要不就是收斂威勢,內藏鋒芒。哪怕如當今存在感最強的雪神宮,也不敢展露太多。更不用說是用那陣仗驚人的飛天戰羣,雪神飛舟,雪山瓊樓了。

飛舟遁速極快,相較於此前來時的剋制,陳平安的歸程顯得更加肆無忌憚一些。

此次蒼龍之行,他明面展露更多戰力,一應遁速也合該提升一些。

以四階飛舟的遁速,與他明面可戰天人二境圓滿的戰力,相得益彰,彼此適配,正是剛好。

只是區別是,前者他可以悠閒享受,盡享自在,後者需要費心勞力,旅途奔波。不但要耽誤修行,更是會影響後續幾日的狀態。

即便如天人,在長時間的全盛趕路下,修行之時,也會感到不暢。

此等情形下,即便他提前迴歸北山,一應之事,也是有跡可循,並不會顯得突兀。

至於當中內情,邏輯可以推導便好,自是不必有那麼多明證。

嗡~

飛舟上,陳平安雙目微闔,眉心靈光流轉,神魂盪漾。

他身前青帛展開,一道道如遊蚪般的文字,不斷流轉,有意境浮現。

時間緩緩流逝,靈光閃爍間,映照着陳平安的臉龐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陳平安緩緩睜開眼眸,神情中浮現一絲欣喜。

“這顧天仁,當真是劍道奇才!”

陳平安眸放光彩,有絲絲縷縷的青光,在他身前不斷交匯。

顧天仁贈予他的精義心得,武學感悟,比想象中的要更爲珍稀。當中的玄奧,劍道感悟,讓他歎爲觀止,大開眼界。

當中蘊含的意境感悟,劍意招式,彼此融會貫通,早已自成體系。

可以毫不掩飾地講,顧天仁在意境上感悟,只怕還要勝過大部分的天人大修。

而他在劍道上的造詣,更要勝過他對意境的理解,當中奧妙,只怕足以顛覆一般天人大修的認知想象。

“以二境圓滿的修爲底蘊,達到如此程度.......”陳平安神情動容,面露驚歎:“這份才情,只怕還要勝過世間天驕無數!

即便是那等成名已久的四境劍客,在同等層次下,只怕也難以比他做的更好!甚至於…………………”

陳平安眸光閃爍,心緒震動不止。

感受到青帛中的精義玄妙,即便是他此刻也不得不歎服於顧天仁的才情。

怪不得,當年他可以二境圓滿之境,逆天人大修,甚至於,險些還成功了。

是二境圓滿!

可不是半步大修!

以半步大修逆伐天人大修,能落得抗衡媲美,已是世間難事。

而以二境圓滿,那當中難度,更是上升不知多少。

而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逆伐之戰,險些功成。那......不說於凡俗常人,便是於武道天人來說,那也是天方夜譚!

修行之道,在於堅,貴在於持,修行越是往後,彼此間的境界差異,便越是巨大。一應護道手段,功法祕術,也是越發繁複。

在此基礎上,想要跨境逆伐的難度,自然是水漲船高,越發巨大。

如此前修行,所有人都在同一個起步點,當中魚龍混雜,天資與天資,才情與才情之間的差異,各有不同,差距大者,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一個地。

但隨着修爲境界的提升,彼此間便等同於進行了一場嚴格的篩選,這個環節越是往後,這份篩選便越是酷烈。

即便有年齡差異,家世影響,但在這一層層一道道的酷烈篩選下,彼此間的各方面潛質,早已不同於以往低境界時一般。

而到了武道天人的範疇,心魔幻境,叩問道心下,彼此間那如翻天覆地般的差距,或早已抹平。

而在此基礎上,更進步,到了天人大修的程度,那唯一可能主導的道基影響,也被降到了最低。

同爲大修,除了極個別例子外,護道手段,功法祕術,或有不同。但彼此間的道基差距,絕對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大。

能成天人大修的,一般都是精純道基,即便有優異者,也只是在精純道基以上。要說差距如何巨大,那不盡然。

在如此嚴格篩選的前提下,還能以二境圓滿,逆天人大修,那......

無異於天方夜譚!

當中事例,世間罕見!

此等之事,越是知曉其中內情,便越是會感到不可思議。知道越多,便越覺當中的不可能。

而這份不可能,曾經的顧天仁便險些打破。

此外,按照他此前在碧蒼郡王府上,調閱的祕檔來看,當初那一戰,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出手偷襲。

或許………

顧天仁已經是成功了。

只可惜,最終是功敗垂成,顧天仁不但被斷了一臂,更是身受重傷,根基受損,無望道途。

當年若無那等事情,顧天仁如今必是大修!

板上釘釘的大修!

甚至於,憑藉當年逆伐功成蓄成的無敵勢,更可以此更進一步,在天人大修中,都是獨佔鰲頭。

只可惜...…………

陳平安目光凝動,心緒變化。

青帛中的武學精義,玄妙感悟,不單單開闊了他的眼界,提升了他的武學素養,境界底蘊,更是讓他打開了思路,對未來的修行方向,進行了更進一步的深化。

像七絕禁法,此前他補全了神魂之法,讓這門功法真正邁入真功寶卷的範疇。一路深研,落地感悟,可以說是所得頗佳。

但近來,受限於武學底蘊,功法之事,卻是陷入停滯。但如今,這方青帛上的內容,卻是給他帶來的新的思路。

此前他過分注重神魂之道的修行,潛意識的認知裏,便是天人境界,尤其是大修境界,神魂一道上的修行,優先級要先於其他方面。

唯有在神魂之道上不斷加強,才能讓七絕禁法的品階不斷完善。

但如今,顧天仁的精義感悟,卻是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神魂之道,固然重要。但外功招式,同樣不容小覷。

於劍道而言,那便是劍意劍勢,固然需要追求,但劍法本身,同樣需要精妙。

即便於天人大修,外功精巧,或是以力壓人,或是以招勝人,同樣是極重要的事情。

正如,鍛體一道,若是修有所成,即便在大修中,都可爭霸無敵。

如那等以鍛體一道,成就四境天人的鼎盛體修,一身體魄神異,更是玄之又玄。

正好,七絕禁法此前便以外功起家,當中包含拳掌指腿劍槍刀,七門功法。

這七門功法中,除卻槍之一道和腿之一道,他沒有太多感悟,其他幾門他都有不同體悟。尤其是劍之一道,再得了顧天仁的修行體悟後,他在這門功法的完善上,或許有了新的方向。

若是能夠功成,勢必能讓七絕禁法的品階,再度向前躍進。

真功寶卷一層,功法稱謂,極其寬泛,相互間的品階,難以以稱謂徹底一統。但以大修眼界,功法體系上,還是有着約定俗成的概念。

真功寶卷,亦或是寶典祕典,大致是有,大小真功之分,以及作爲真功之中出類拔萃存在的頂級真功。

若按此劃分,他如今的七絕禁法,應該是剛剛邁入小真功範疇。

陳平安心緒變化,眸光便是微微亮起。

嗡~

清光交匯,靈韻流轉。

一塊麪板便是憑空浮現。

他微微凝眸,看了一眼面板信息。

“6970。”

距離離開顧家,已經過了幾日時間。

臨別前,他特意與顧傾城辭行告別,與上一次不同,這次是以顧家姑爺,傾城未來夫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前去的。

相較於月色下的那夜,顧傾城的神情更多了幾分清霜,廣袖流雲,雪顏清冷,盈盈拜禮間,與陳平安保持着一個極爲疏離的距離。

疏離到有些刻意。

清清冷冷地站在遠處。

若以外人眼光看來,只怕覺得顧家傾城,名不虛傳,當真是清清冷冷,如雲宮仙子一般。

但在陳平安視角下,卻是看到了別的東西。

這些淡漠疏離,刻意保持距離的舉動,反倒恰好露了顧傾城的怯。

這讓這位原本印象中完美無瑕,疏離到近乎遙不可及的仙子形象,在陳平安這裏有了新的體驗。

原來…………

所謂的仙子,也不是真的毫無情緒波瀾。說到底......

終究還是有怕的。

“顧仙子,今日一別,再見面時,便不知是何時了。此行路遙,臨別前,陳某有個不情之請。”

仙子清冷,平淡開口:“陳公子,但說無妨。”

聞言,陳平安輕輕一笑,向前邁進數步。

“陳某想......抱一抱仙子,仙子以爲如何?”

"???"

最終,陳平安終究是得償所願了,得償所願地在那張清冷的雪顏上,看到了他想要的情緒。還有感受到了那份別無一致的奇妙觸感。

仙子冷香,擾人心神。

本是一抱,終究還是逾了規矩。

但好在…………………

“顧傾城…………

這高端的茶藝仙子,怎麼就茶不起來了。倒讓他,如此輕易地就如了願。

憾哉,撼哉啊!”

陳平安心緒流轉,頗有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心思。

若按此等進度,只怕要不了多時,便能輕易攻略。

陳平安心滿意足,神情頗爲愉悅。

倘若能讓顧傾城甘願一試,共赴巫山雲雨,那.......

嗡~

清光交匯,凝眸以視,最終定格在陰陽樞後面的那一行數字上。

陳平安凝眸注視許久,腦海中不斷翻湧着思緒。

念及此前初見面時,有意窺探對方看到的那幕撼人心神的畫面。

最終要不是金手指面板靈光一韻,他只怕,就要失神沉淪在那幕畫面下。

此次面見,他猶豫再三,終究是壓下了再度窺探,打量的心思。

從此前神魂感應來看,顧傾城的神魂造詣,只怕......

不在他之下!

如此仙子,如此異象,倘若能共赴巫山,哪怕只是淺嘗輒止,那一應修爲底蘊,修行提升,將會到何種恐怖的地步!?

那等異象底蘊,哪怕只是些許裨益,只怕也足以讓他登臨更高山峯!

此行蒼龍,雖說是大進一步,但距離此等臆想,只怕還是足夠遙遠。

順利的話,也要等到大婚之後,才能真正體驗了。

這還是這幾日關係親近下來的結果。

倘若是此前的懷疑猜測,甚至於大婚之後,還吊着他的可能,都是大大存在。

茶女仙子,不是開玩笑的!

好在………………

這顧傾城終究不是毫無破綻,還是有可拿捏的軟肋的。

陳平安面露笑意,思緒良久,終是緩緩平息。

此次蒼龍臨別,除了見顧傾城外,他還與顧清嬋見了一面。

本是正常幾言,但顧清嬋也正有意找他,言談間,顧清嬋取出一物,還予了陳平安。

正是當年,他贈予顧家老祖,顧天仁的那一隻大修斷臂。

“昨日,老祖面見你後,又見了本宮一面,讓本宮將此物送還,順言此等恩情,顧家不忘。”

“顧家不忘…………”

陳平安沉吟幾聲,想起了昔日從顧清嬋處得知顧天仁的那一句:“老夫修行一生,豈借他人之物,這臂斷了也就斷了。”

最終,他終是從顧清嬋的手中受過了此物。

兩人一番告別,自不用多提。

相較於顧正南的那一面,兩人之間,更多了幾分男女之間,不一樣的溫存。

顧清嬋一身淡藍仙裙,半倚在陳平安的懷裏,傾聽着他的心跳聲。

良久,她才緩緩起身,整理着鬢角髮絲,溫婉一笑。

“此回北山,一路珍重。”

陳平安輕輕頷首,感受着懷中盈盈餘香,道了一聲:“珍重。”

一語道別,兩人靜默許久。

夕陽下,兩人溫眸盈笑,相互而視。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彼此相立,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嗖!

靈舟破空,橫跨山海,一座巍峨大城,在薄霧間漸漸浮現,直至徹底清晰。

“北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