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大典落幕,在顧家數日,陳平安修行參研,寒暄小敘,日子過得極爲自在。

不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大典落幕,他又連居幾日,於外界來說,也已是一個極強烈的信號,倒是不需再鞏固什麼。

到今日,距離他此前預期,已是相差彷彿。

此行,明面境界提升至一境圓滿,戰力比此前更是提升數籌,可鎮壓黑鴉老怪這等二境圓滿。

蒼龍之行,算是圓滿順遂。

他也準備正式辭行,重返北山。

不過,就在他準備與顧正南提及此事之時,卻是從對方的口中,得知了顧天仁出關的消息。

“出關了?”

陳平安一怔,這倒是巧了。

“老祖此次出關,得知大典之事.....”顧正南停頓了一下,鄭重道:“平安,老祖想要見你。”

“顧天仁要見我?”

陳平安微微一怔,不過隨即釋然。

任憑何人,得知他在顧家大典上的戰績,只怕也要詳細考究一番。

天人二境,貫虹圓滿之間,彼此間的戰力,雖有差異,但無一例外,都絕對不會是二境天人中的弱者。

他能擊敗黑鴉老怪,這意味着,他的實力,在這碧蒼地界,乃至周邊數方地界,早已到了出類拔萃的地步。

於同代之中,已是時代之選。

不足三十之齡,戰力已至二境圓滿,這是什麼概念?

陳平安欣然頷首,當着顧正南的面,應下了此事。

還是此前的木屋草廬,在這裏,陳平安再一次見到了顧家老祖,顧天仁。

這一次相見與此前不同,在面見的一瞬間,陳平安便從對方的身上感應到了一股若隱若現的強大劍意。

劍意晦隱,內斂深藏,若非陳平安的神魂感官強大,更兼修了碧靈心法,只怕也難以所覺。

“這道劍意......."

陳平安雙眸凝重,頗爲心驚。

雖只是模糊感應,難以精準估量,當中威能,但足以感受到這道劍意中的凌厲和攻伐。可以預見,若是劍意全面激活,絕對是極其恐怖的鼎盛之勢。

陳平安思緒變化,回想起了此前遠赴玄靈之前,於顧家後苑,感受到的那一股憑空出現的心悸。

“當日......”

陳平安心緒變化,但神情淡然不變。他向着顧天仁,鄭重行禮。

“見過顧道友。”

昔日面見,他與顧天仁相談頗暢,瞭解武道修行,意境真意,一應之事,顧天仁曾言:“小友天資卓越,才情之驚豔,爲老夫生平僅見,天人之境,於小友而言,不過探囊取物。小友若不介意,便稱老夫一句道友,如何?”

如此,兩人是以道友,彼此論道。

不過,彼時的陳平安明面境界尚未踏足天人之境,所謂道友之稱,倒是名不正言不順。但今日再來,境況卻是全然不同。

如今看來,昔日言語,卻是一語成真。

只是從這時間看來,所過光陰,遠比顧天仁想象中的要更爲迅速。

顧天仁一襲麻布衣衫,斷臂依舊,神情中帶着幾分寂寥。只是望向陳平安的眼神中,有頗多震動和唏噓。

並未如此前一般,以小友相稱,此刻,他正式回了一禮,稱了一句:“陳道友。”

面對顧天仁此等稱謂,陳平安自是謙和兩語,直言不必如此,

但被顧天仁輕輕一拂,平淡回應了過去。

“道友才情驚天,以不足三十之齡,踏足此境,你我同輩論交,並無不妥。至於傾城那.....各自論交便是。”

顧天仁直接把陳平安推託的後路堵死,同時也表達了他已知悉婚約照舊之事。

顧傾城乃顧家小輩,兩人有婚約在身,若以身份來論,陳平安在顧天仁的面前,同樣也是小輩。

但時過境遷,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份量,只怕沒有人敢真正將他當做是一個小輩對待。

哪怕如顧天仁這等,也只以平輩論交。

陳平安與顧天仁言談幾語,發現顧天仁的氣色,比此前要好上不少。雖是不顯於外,但陳平安神魂感官強大,對生命氣機,有着極爲獨特的敏銳。

簡單對談,便從中發現了此事。

“應是延壽丹起了效用。”陳平安心如明鏡,對此事頗爲篤定。

那等品階的延壽丹,若是初次服用,一般都可延壽一二百載。哪怕服用過同類型的丹藥,只要不是同一品種,效用也都能保留七八。

於顧天仁而言,絕對是彌補壽元的難得之物。

不過,簡單對談,陳平安發現他對顧天仁的境界,竟是有些捉摸不透。更多關注的,還在於那道若隱若現的劍意,至於其他,反倒是有些晦澀難言起來。

他也不意深入探查,同時爲防顧天仁有所察覺,他整體的感應,表現得極爲剋制。更多以目力眼界,以作端詳。

兩人交談數語,主要圍繞天人大典之事,當中簡單談及黑鴉老怪,陳平安也適當問詢一二。

顧天仁也只是簡短回應,神色中並無太多唏噓。

一瞬間,陳平安便做出了判斷。

看來黑鴉此人,對顧天仁來說,也算不上是什麼故人。便是一個令人記憶頗深的仇人都算不上。

反觀黑鴉老怪,那般情形,昔年的景象,倒是能簡單勾勒出來。

“還真是個小醜!”

世間言談,坊間諸事,有些人看似爭鋒了一輩子,但實際上,人家都未曾把你當做是真正的對手。甚至於,連你是誰,都需要思想稍許。

這些人敗得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終其一生,都困在自己的世界裏走不出來。

他認知中走出來的途徑,是打敗對手,但實際上,他真正需要戰勝的,是自己的內心。

“聽說,你在北山,鬧出得動靜不小?”

言談幾語,顧天仁神色如常,提到陳平安近況。

“算不上什麼動靜,只是殺了幾人罷了。”陳平安淡笑道。

“倒也確實。”顧天仁微微頷首,話鋒一轉。

“殺了古月氏族的古月彥,得罪了古月氏族,可有想過什麼應對?”

“應對?”陳平安心中微訝,倒是沒曾想,顧天仁會這麼問。

他淡淡一笑,輕聲道:“倒是不曾想過。”

“古月氏族,傳承悠久,聲勢昌隆,坐鎮古方地界,稱霸多時,得罪這等勢力,你不怕?”

“倒是不曾怕過,既然做了此事,那便早已預想到了結局後果。

所有後果,自然有我一肩挑之。”

陳平安輕笑着搖頭:“方纔顧道友問我,應對此事,可曾想過什麼應對,我其實倒是疑惑,不知那古月氏族,得罪了我,可曾有想過什麼應對!”

聞言,顧天仁的神情微微一怔,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沒有豪言壯志,也沒有渲染情緒的激昂洋溢,他說的平淡,說的好像是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一般。

“倒是好氣魄。”

顧天仁神色滄然,一時間倒是看不真切情緒。

“老夫當年,也與你一般………………”

陳平安聞言微怔,想起了顧天仁昔年斷臂的傳聞。

昔年,顧天仁以二境圓滿之勢,逆天人大修,而那一尊天人大修,好像正是古月氏族之人。

算算時日,那一尊大修.......

陳平安思緒變化,憶起昔日得知了舊聞。只是顧天仁未曾給他什麼回憶的時間,他輕輕抬手,手中便出現了一卷青帛。

青帛尋常,沒有任何渲染,但陳平安的目光卻是驟然一縮,從中感受到了一股難言意境。

猶如清風,又如明月。

“這是......”陳平安微微動容,似是預見到了什麼。

“老夫修劍一生,有得有失,如今追憶,多是寂………………”顧天仁目光唏噓,神情寂寥,似是回憶着什麼。

說話間,他微微落目,目光落在了手中青帛上:“此乃老夫修行一生的精義心得,今日便都贈予道友了。

道友雖修刀道,但道法自然,精義相通,殊途同歸,老夫所修之劍道,於道友,相必也有什麼借鑑之處。

還望道友,勇猛精進,心無拘束,切莫走上老夫的老路。”

“莫讓浮雲遮望眼,當以道心破迷障!”

看着面前的顧天人,陳平安然許久。等他從木屋草廬中走出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夜幕暗沉,月落星稀。

“平安。”

顧正南在外等候許久,即便如今的他,已邁至天人境界,但對老祖的敬意,卻是絲毫不減。

眼見,陳平安出來,他當下便是迎了過來。

“正南元老。”

陳平安微微行禮,簡短回應。

“可是妥當?”顧正南並未深入細問,只是籠統地詢問了一句。

陳平安輕輕頷首,思緒變化,卻是想到了顧天仁臨別時的言語。

“昔日面見,道友還記得,老夫問的一個問題?

老夫問,你可知何爲道侶?當時,你之言語,令老夫頗爲觸動。

彼時你言:大道爲志,攜手爲侶,道途之上,彼此扶持,互相照看者,爲道侶。性命相契,生死相託者,爲道侶!共歷生死,共享繁華者,爲道侶!”

“大道爲志,攜手爲侶,性命相契,生死相託者,爲道侶!世間之人多寡淡,何來生死相託。但人間總有二三事,令人心決意難平。

縱然死,尤未悔!”

顧天仁說的平靜,但陳平安卻敏銳察覺到當中的那一抹情緒變化,感受到那一抹平靜下的波瀾。

“雖死,尤未悔嘛.....”陳平安雙眸深沉,同着顧正南,走在顧家後苑的曲徑上。

臨別之前,顧天仁向着陳平安鄭重一禮,神情釋然,平靜祥和。

“老夫此生所念,心中所掛,皆已留在過去。歲月滄然,人生何逝......

願道友,此路順遂,道途長青!"

感受到陳平安的興致不高,顧正南並未過多言語,只是簡單作陪,便是拱手作揖,準備離去。

“正南元老,明日......陳某便回北山了。”

臨別前,陳平安微微抬眸,喊住了顧正南,輕聲言語:“北山之事,都已安排妥當,時機成熟,正南元老自來便好。”

顧正南聞言一怔,但隨即面色自然,輕輕一笑。

“那便到時候見了。清嬋元老那………………”

“陳某自去向她拜會。”

“那就好。”顧正南頷首一笑,便是鄭重一禮。

“平安,珍重。"

“鄭重。”

.......

顧家後苑。

木屋內,顧天仁神情滄然,輕撫堂前靈牌,摩挲着其上文字。

“敏兒......”

他的神情微顫,眸光中泛起絲絲追憶。

足足過了許久,他才鄭之又鄭地,將靈牌安置歸位,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然後,他微微轉身,望向堂外,有寰宇虛空,明月清風。

“敏兒,這一日,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他的神情滄然,平靜神色下,藏着的是一抹深深的釋然。

“苟活半生,是也該爲你,求一次公道了。”

嘩啦啦~

木屋內,顧天仁麻布衣衫,無風自動,長劍鐵鏽,劍意鏗鳴。

“他們欠你的,也終該還了!”

剛剛回到小院,陳平安驟然感受到一股心悸,有磅礴之勢憑空而生。

不過,那等感受,轉瞬即逝,恍惚間,猶如錯覺。

“不是錯覺。”

陳平安雙眸深沉,能夠感受到氣息中的篤定。

他微微抬眸,似能跨過虛空,橫跨重隔,看到木屋堂前,站着的那一道麻布身影。

“顧天仁......”

陳平安眸光深沉,輕輕抬手,面前便浮現出了一卷帛。

靈光一閃,青帛便是翻捲開來,上有無數文字,如遊蚪般流轉,一般玄之又玄的意境,憑空浮現。

這青帛上所載的,雖不是什麼修行功法,但也不是一般的文字精義,那麼簡單。這上面承載着顧天仁修行一生,所有的心得感悟,精義玄奧。

尤其在劍法一道上,更是鞭辟入裏,玄奧至深。哪怕以陳平安的境界感悟,眼界底蘊,更有廣寒劍法,七絕禁法的修行底子,一時間竟也難以咀嚼得透。

精義玄妙,博大精深,絕非是一日之功。

陳平安微闔雙目,青光流轉,神魂盪漾,不斷感悟着其中變化。

他隱隱有所預感,若是能將此物咀嚼得透,那於他的武道修行,未來道途,絕對是大有裨益!

第二日,陳平安辭行告別,辭別顧家衆人,便是離開了蒼龍州城,踏上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