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5000萬買一本書的版權,這確實是太過驚人了。
要是在以前,真的無法想象。
甚至會有人覺得,這完全就是扯淡的,就算是哪個文學巨匠的曠世名作,也絕對不值這個價錢。
沒錯,確實...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冷氣開得太足,姜汶後頸沁出一層細汗,卻沒伸手去調——她知道吳兵喜歡這個溫度,低一點,人清醒,談判時骨頭都硬三分。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辦公桌邊緣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個月《老炮》劇本初稿送來時,吳兵用簽字筆帽用力頓出來的印子,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手機屏幕還亮着,那個帖子底下評論已破三萬,最新一條頂在最前:“原來甘葳是機場地勤?怪不得演戲總像在指路!”配圖是她穿藍裙白襯衫站在航站樓玻璃門前的照片,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切過“首都國際機場”幾個字,乾淨得近乎單薄。吳兵沒關網頁,就擱在姜汶手邊,像一塊燒紅的炭。
“她刪帖了。”姜汶忽然說。
吳兵正往咖啡裏加第三塊方糖,聞言抬眼:“誰?”
“甘葳。”姜汶點開手機相冊,翻出一張模糊的截圖——甘葳微信朋友圈凌晨三點發的九宮格,其中一張是黑底白字:“所有未經本人授權的過往影像,即日起全網下架。謝謝理解。”沒有配圖,沒有表情,連個句號都沒打。九張圖裏八張是空的,只有一張是她新拍的定妝照:灰呢子大衣,圍巾鬆鬆繞兩圈,側臉對着鏡頭,下頜線繃得極緊,像一把拉滿的弓。
吳兵勺子停在半空,糖粒簌簌落進深褐色液體裏:“她自己下的?”
“她助理髮的。”姜汶把手機推過去,“賬號是‘甘葳工作室’,剛認證,十分鐘前。”
吳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笑出聲:“這姑娘……倒比我想的硬氣。”他舀起一勺咖啡,沒喝,只聞着苦香,“可硬氣解決不了問題。熱搜詞條‘甘葳機場往事’還在前十,豆瓣小組‘娛樂圈素人黑歷史考古隊’新建了主帖,閱讀量八十萬。更麻煩的是——”他頓了頓,手指劃過平板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DMG法務剛傳來的消息,有人向廣電總局實名舉報《老炮》主演存在‘履歷造假’嫌疑,附了甘葳當年機場入職登記表掃描件,蓋着鮮紅公章。”
姜汶呼吸一滯。她當然知道那張表——甘葳籤DMG時交過全套背景材料,包括離職證明和社保繳納記錄,清清楚楚寫着“2013年7月-2016年9月,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地面服務部”。可沒人規定藝人不能有前職,更沒人規定前職必須體面。真正致命的是舉報信裏那句:“該演員以‘北電錶演系畢業’身份參演多部商業廣告,涉嫌虛構學歷誤導公衆。”
“她不是北電畢業?”姜汶聲音發乾。
“她是中戲。”吳兵放下勺子,金屬磕在瓷杯沿上叮一聲脆響,“但去年代言某高端護膚品牌時,對方PR通稿寫了‘中戲&北電雙料優等生’,甘葳團隊沒闢謠。現在……”他指尖點了點平板,“那家品牌方剛發來律師函,要求DMG七十二小時內澄清,否則終止全部合作。”
窗外忽有悶雷滾過,雲層壓得極低,鉛灰色的光漫進來,把兩人影子壓在地毯上,扭曲變形。姜汶想起三天前試映會上的事——《老炮》粗剪版放完,投資方代表皺着眉問:“女主角眼神太實誠,不夠‘痞’,老炮兒們年輕時哪有這麼幹淨的眼睛?”當時甘葳坐在後排陰影裏,沒說話,只把手裏一罐冰啤酒捏得咔咔響,鋁罐凹陷處滲出細密水珠,順着她手腕滑進袖口,像一串無聲的淚。
“她知道嗎?”姜汶問。
“知道。”吳兵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今早送來的。她自己寫的聲明草稿。”
姜汶拆開。A4紙只有一頁,字跡凌厲如刀刻:
“我曾在首都國際機場工作三年。我擦過值機櫃臺,覈對過登機牌,幫迷路老人推過行李車。那些日子教會我一件事:人生沒有返航鍵,但每一步都算數。關於學歷,我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2012級本科班,畢業證編號XXXXXX。如有質疑,歡迎查證。至於《老炮》,它講的不是完美的人,是帶着裂痕往前走的人。而我,恰好是這樣的人。”
末尾沒署名,只畫了個歪斜的飛機簡筆畫,機翼斷了一截。
姜汶久久看着那斷翼,忽然問:“馬尋看過這個嗎?”
吳兵怔住,隨即搖頭:“還沒。我讓助理去D站總部送文件,馬尋在錄音棚給《老炮》配旁白,說要錄出‘老北京衚衕裏曬了十年的灰味兒’。”
“他真去了?”姜汶聲音微顫。
“去了。”吳兵靠進椅背,目光沉下來,“昨天深夜。我親眼看見他戴着耳機蹲在配音間門口,聽甘葳重錄第三遍‘爺們兒不哭’那句臺詞。甘葳嗓子啞了,他掏出保溫杯給她倒蜂蜜水,自己啃着冷掉的韭菜盒子——那盒子還是我早上順手塞給他解餓的。”
姜汶猛地抬頭。她想起馬尋上週在片場的怪異舉動:當甘葳爲一句臺詞NG十七次,其他人都焦躁踱步時,馬尋卻突然蹲下去,用鞋尖在地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跑道符號,然後指着遠處塔臺說:“葳姐,你記得機場西跑道盡頭那棵歪脖子柳樹嗎?每次航班延誤,旅客都在那兒抽菸。菸圈散開的樣子……就像時間在喘氣。”甘葳當時愣住,接着突然笑了,眼角有細紋舒展,那瞬間她眼裏的光,比攝影機打的追光還亮。
“他早就知道?”姜汶指尖發涼。
“他知道。”吳兵聲音低下去,“他知道甘葳的每一道疤。知道她爲什麼總在凌晨四點練臺詞——因爲那會兒機場貨運區裝卸工收工,卡車轟鳴聲最像老北京衚衕的晨鐘;知道她試鏡時故意把圍巾繞錯三圈——那是她第一次見吳兵那天,圍巾被旋轉門絞住,狼狽得想鑽地縫。馬尋什麼都知道,卻從來沒說過。”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雲層,瞬間照亮桌上那份聲明。斷翼飛機的線條在強光裏猙獰如刀。姜汶忽然想起馬尋籤D站時的合同附件——第七條第三款:“甲方有權對乙方旗下藝人進行非商業性人文紀實拍攝,內容僅限內部存檔,永不外泄。”當時她以爲是噱頭,現在才懂,那是他給自己立的碑:有些真相,他寧可埋進土裏,也不讓世人踩踏。
“電話。”吳兵手機震動起來,屏幕顯示“馬尋”。他沒接,而是看向姜汶:“你說,現在接,還是等雷停?”
姜汶沒回答。她盯着聲明末尾的斷翼,忽然伸手抽出一張空白稿紙,撕下小小一角,在背面飛快寫字:“甘葳在機場最後一天,幫一位盲人旅客取託運的鋼琴。琴箱上有道新鮮刮痕,她蹲着用指甲蓋反覆蹭了三分鐘,直到刮痕變鈍,才讓搬運工抬走。”寫完,她把紙片推到吳兵面前,“馬尋要的,從來不是替她遮醜。是讓所有人看見——那道刮痕,本可以更淺。”
吳兵凝視那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窗外雷聲漸遠,雨點終於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鼓槌敲打大地。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傳來沙沙電流聲,混着隱約的京劇鑼鼓點——馬尋果然在錄音棚,正給《老炮》片尾曲配戲腔唸白。
“喂,吳總?”馬尋聲音很靜,背景音裏卻有甘葳清亮的嗓音在唱:“……爺們兒的眼淚,得攢着澆灌二月蘭……”
吳兵沒說話,只把姜汶寫的紙片轉向話筒。雨聲驟然變大,嘩啦啦淹沒了所有雜音。三秒後,聽筒裏馬尋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塊溫潤的玉,撞在暴雨的鼓面上:“哦……原來那道刮痕,是她自己磨平的?”
電話掛斷。姜汶望着窗外雨幕,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她拉開抽屜,取出《老炮》最終版預告片U盤——封面是甘葳側臉,雨水順着她下頜線流進衣領,而她仰着頭,嘴角微微上揚,彷彿那雨是天上潑下來的酒。
“吳兵。”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雨聲裏,“通知宣發,明天上午十點,放出甘葳機場紀錄片花絮。”
“什麼紀錄片?”
“她自己拍的。”姜汶點開手機,調出甘葳今早發的朋友圈九宮格——最後一張終於不再是黑底白字。那是一段三十秒短視頻:鏡頭晃動,對準機場出發大廳穹頂。陽光穿過巨大玻璃幕牆,在光潔地磚上投下流動的菱形光斑。畫外音是甘葳帶着鼻音的輕笑:“這光……多像小時候偷喝的二鍋頭啊,辣得人直眯眼,可暖意是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視頻結尾,光斑緩緩移動,最終停駐在一行小字上:“獻給所有正在趕路的人——甘葳,2016.9.15。”
吳兵盯着那行字,忽然抓起座機撥號:“技術部?立刻把《老炮》預告片裏甘葳所有鏡頭,換成這個花絮裏的光影效果!對,就是她仰頭時那束光!……什麼?成本超支?告訴財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份聲明,掃過紙片上“刮痕”二字,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玻璃嗡嗡共振,“告訴他們,這光,比黃金貴!”
窗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縫隙,一縷金光斜刺而入,不偏不倚,正落在姜汶攤開的手心。她合攏五指,金光從指縫漏出,在桌面拖出細長的光痕,像一道尚未乾涸的、溫柔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