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予仙道:“找人的事先交給我們,沒幾天就是你的訂婚宴了,肯定有你忙的……”說着,衝於夢竹努了努嘴。
紅葵花也道:“是啊,你忙你的事,找人交給我們就好了!”洪三看了看於夢竹,柔聲道:“夢竹,我希望你理解我。一爺畢竟是我……是我最好的兄弟……如果她真出了什麼事,我也是不會安心和你結婚的!”
於夢竹點了點頭:“我當然知道,你們這些兄弟姐妹的感情我都看在眼裏,先找人吧,訂婚禮的事還有我呢,我也希望依依能出現在咱們的訂婚典禮上。”
“嗯!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行動。”洪三扭頭吩咐阿星:“阿星你去找我師兄車伕餘立奎,讓他發動斧頭幫和車伕會的弟兄幫忙找人。”扭頭對鐵鼓說:“鐵鼓,你去通知我大哥教頭沈達,讓他和他法租界的巡捕兄弟們都留意下一爺的去向!”又對初予仙道:“老初你去找華哥,總工會的人現在也很多,讓他們也幫忙去找人!”
三人領命,立刻便要行動。纔剛一起身,拐爺忽然把大家都叫住:“都回來!你們先別急,說讓人幫着去找,可是人家連一爺的樣子都不知道怎麼去找啊?”
洪三急得直拍腦袋:“對對對……是我糊塗了……畫像!馬上找人畫一幅一爺的畫像!”於夢竹忽道:“還找什麼人啊?你忘記我是學什麼的了?”
“對對對,夢竹,你剛好知道一爺的樣子!你來畫好了。”說到最後的時候,緊張的眼神已經化爲感激。
於夢竹當即回車裏拿出紙筆畫板,憑藉自己的記憶在畫板上迅速畫了起來。洪三雖然不懂美術,仍舊湊在旁邊仔細觀瞧。於夢竹很快就畫出了臉部輪廓,洪三卻覺得有點不滿意,忍不住指點道:“鼻子還要再高一點,她輪廓很分明,是遠遠望去也難以忽略的那種……眼睛,眼睛要再大一點,她的眼睛會說話……對,還有下巴,微微揚起,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可其實她呢,什麼能耐也沒有,都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洪三一邊說,一邊回憶着林依依日常的一舉一動,臉上不經意地顯出憧憬似的笑意。卻全沒注意到於夢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有嘴巴……這個嘴大一分嫌大,小一分嫌小,要恰到好處,似笑非笑……”洪三正努力的糾正着,於夢竹卻從畫板上取下畫,頗爲不悅地塞給洪三:“行了,差不多了,我覺得已經很像了,趕緊去找人加印吧。”
洪三全沒注意到於夢竹言語中的醋意,隨口答道:“好!謝謝你……”轉身正要走的時候,忽然聽到於夢竹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洪三,我是快要成爲你妻子的人了,你不必爲了一個外人謝我……”洪三一愣,這才覺得自己剛纔的行爲有些過分,一時也不禁尷尬起來。
紅葵花也看不過眼了,忙道:“對啊,對啊,依依會安全回來的,你放
心吧。”
洪三點點頭:“嗯。那我陪他們去印頭像了……”拿着手裏的畫像,和其他三人一路小跑,逃跑似地離開了大雜院。
於夢竹望着洪三匆匆遠去的身影,心裏忽然覺得空落落的。這個男人,真的是她想要的那個人嗎?他們馬上就要結婚了,爲什麼他看起來竟半點都不關心自己的未婚妻,反而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女人?兄弟?男人跟女人之間不是曖昧就是愛情,哪裏有兄弟這一說啊?
……
洪三幾人出門後,一路跑到報社。洪三率先來到查良偉辦公桌前,把林依依的畫像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說道:“老查,我要登報找人!再幫我印幾百份尋人啓事!”
查良偉拿起素描:“這個人丟了?”
洪三連忙點頭:“丟了!還不快去?”查良偉從來沒見過洪三如此緊張,知道洪三已經亂了分寸,忙拿起畫像匆匆去了。
洪三轉身又對三人道:“一會大家分頭行動,我再馬上發動英租界巡捕和青幫的所有力量,加上法租界巡捕、總工會、車伕會、斧頭幫,還有登報,我要把這上海灘翻個底朝上,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她林依依?”
初予仙、鐵鼓、阿星幾人眼神交流了下。初予仙忽然一把拉住洪三,低聲道:“登報和找青幫這麼大的動靜恐怕都不合適!”
洪三一愣:“爲什麼?”
初予仙左右看了看,“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說着,拉洪三來到一個安靜無人的角落裏。
洪三見左右無人,這才頗爲警覺的低聲詢問:“老初,到底怎麼回事?”此言一出,初予仙、阿星、鐵鼓皆是面有難色。
洪三察言觀色,已隱隱猜到三人想要說的話:“你們知道她去哪了對不對?”
初予仙沉聲道:“不是知道,只是懷疑。如果說是要事,她到上海的要事只有一件……”
洪三頓時恍然大悟:“和你們上次戲院要刺殺張萬霖有關?”
初予仙點了點頭:“所以你現在如果滿上海找她,弄得人盡皆知,萬一她真是要有什麼行動,那反而只會害死她……”
洪三頗爲緊張地道:“好了,老初,我不和你們廢話了。今天,就現在,你們幾個必須跟我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爺和張萬霖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說!”說到最後,語氣已經頗爲嚴厲了……
鐵鼓道:“其實……不只是一爺,是我們,是我們一股黨都和張萬霖不共戴天。”
阿星道:“你還記得你剛入青幫的時候,張萬霖聲稱在英法租界邊界遇刺的事情嗎?他當時把賬算在了沈青山頭上,可實際上,也是我們動的手……”
洪三仔細回憶,這纔想起來,很久前確實曾在報紙頭條上見過這麼一段。那天晚上,張萬霖去新世界白相,出來的時候卻意外被
人刺殺。不過張萬霖只是死了幾個弟子,並不傷筋動骨。事後,青幫就把這筆賬算在了沈青山頭上,還處心積慮設計了一個驚天陰謀,目的就是找到一個撕破臉的藉口,與沈青山開戰報這一箭之仇。洪三陰錯陽差之下還險些成了陰謀的犧牲品。說起來也是洪三運氣好,得以在秦氏兄弟刀下逃得性命,這纔有了後來發生的所有故事。
看來,洪三能實現今天的“遠大前程”還是多虧了一股黨當日刺殺張萬霖的舉動。否則,洪三可能早就因爲出千被青幫處死,屍體丟進黃浦江去了。
今日的洪三,顯然已經比初來上海的時候成熟許多,連看待問題的方式也改變了不少。在某種層面上,他已經開始相信“時勢造英雄”這句話。相比於整個世界,一個人的力量確實太小了。只靠洪三自己一個人的能力,在上海這個到處充滿了惡意的大世界裏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很多時候,洪三在睡夢中都會被噩夢驚醒,醒來的時候,卻只能膽戰心驚地暗暗後怕。這一路走來,他實在走得過於驚心動魄。他總說自己是九死一生,但很多時候他甚至是十死無生的情況下殺出來的。
現在,他雖然如願以償地實現了自己的“遠大前程”。但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可能會選擇一條截然相反的平坦道路。
洪三表情頗爲複雜,皺眉問道:“這麼說,你們幾個從杭州來到上海,就爲了刺殺張萬霖?”
“是。”初予仙點頭,鄭重說道:“一爺的祖上林家,在杭州是大戶人家,清朝遺老,世代爲官的世家。一爺是林家千金,我本是林家的管家,一股黨其他人,都是林家家僕的孩子,從小和林家姐弟一起長大。林老爺宅心仁厚,樂善好施,視這幾個孩子爲己出。林家一脈尚武,又是江浙聞名的大戶,有很多江湖人士投奔,而張萬霖便是其中之一。”聽到這裏,洪三忍不住心頭一震。想到張萬霖那一臉陰險和兇狠的表情,不禁一陣毛骨悚然,隱隱猜到了故事的結局。
阿星道:“十五年前,張萬霖還叫張戟,他先把自己僞裝成了一個勤奮好學的有爲青年取得了林老爺的信任,並很快成爲林老爺生意上的副手,深得老爺喜愛,並讓家中人都對他毫無防備,而他,早暗中覬覦林家財產多時……”說到這裏時,已經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初予仙接過話頭,說道:“十四年前的八月初三晚,他聯合當地流寇,裏應外合,殺人放火,不留活口……那天萬幸,我正巧帶着幾個孩子出外遊玩,才免於一難。而那晚,阿星,皮六的父母,鐵鼓的姐姐姐夫連同林老爺林夫人林家上下整整二十七條人命一夜暴斃……”
洪三早猜到張萬霖不會做出什麼好事,卻沒想到這“張大帥”如此滅絕人性,居然爲了奪人錢財而殺人全家。這等喪盡天良之事,實屬天人公憤,難道這世界真的沒有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