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這些華人巡捕也就是由一些欺軟怕硬的混混組成的,若是沒生命危險的話還好說,但看到英國人連軍隊都出動了,終於知道對方不是鬧着玩的,也就不敢再吭聲了。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僵在當場,連手指都不敢多動一動。
英軍隊長一聲令下,院門口的英國軍隊和巡捕自發讓道兩邊。只見一個穿着領事制服的英國人在英兵簇擁下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此人生就一副冷酷面孔,一雙陰冷的眸子猶如鷹眼一般銳利。頷下留着一副亂蓬蓬的絡腮鬍,給人感覺威嚴而又不失霸氣。在場衆人幾乎沒人不認識此人,他就是英租界總領事霍頓,同時也可以說上海英租界的土皇帝。
霍頓冷漠的眼神逐一掃過在場衆人,忽然高喊道:“你們好大的膽子!讓你們走都不走,是不想活了嗎?”一名華人巡捕頭壯着膽子道:“總領事,我們這樣被革職很冤枉啊!”
霍頓冷笑一聲:“很冤枉嗎?你們覺得很冤枉嗎?”
衆華人巡捕齊聲道:“是……”只是聲音頗爲低沉,顯然已經沒了剛纔的氣勢。
霍頓道:“我說過的,昨天是最後的期限,找不到人你們都要走。”霍頓頓了一頓:“但是……還好有人救了你們……”聽到這裏,衆華人巡捕面面相覷,都有點不知所以,七嘴八舌地問道:
“誰救了我們?”
“不知道啊,怎麼救了我們?”
“難道人找到了?”
霍頓大聲道:“總之我現在告訴大家,你們可以不用走了!”雖然還是不明所以,一衆華人巡捕卻忍不住齊聲喝彩起來,只聽霍頓道:“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但你們現在需要將功補過,馬上就要給我去完成一個新的任務。”衆華人巡捕聞言,再次面面相覷。
……
雖然依然沒找到那四個洋人,沈青山卻還是沒有着急的意思。在沈青山看來,他在英租界幹了這麼多年總探長,累計下來的勢力早已經超越了“華人總探長”這個職務本身的意義。就算霍頓真把自己拿下來了,又有誰敢去接他的班?等這一陣風吹過去了,英國人還不得乖乖把他老人家請回來?
所以,即使那四個洋人的所在依然沒有頭緒。但破罐爛摔的沈青山還能悠然坐在自家大廳,與“酒鬼”殷久華喝茶聊天。正說話間,一名華人巡捕從大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邊衝邊喊:“沈爺!沈爺!你快走!”
沈青山皺眉一皺,他平時最不喜歡看到手下人慌慌張張的樣子,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喝道:“急什麼?天塌了嗎?”
那巡捕慌張地喊道:“天就是塌啦!霍頓帶着英國部隊正朝這來呢,說要逮捕你。其他的兄弟全都去查封你的煙館賭檔啦。”沈青山、殷久華聞言皆大驚失色,慌忙對視一眼。
“怎麼辦?”這回輪到沈青山慌張了。
“走!”殷久華當機立斷道。
……
當霍頓領着一隊英國士兵氣勢洶洶地殺進
沈青山公館時,整座公館已成空館。不僅沈青山、殷久華不見蹤跡,連手下的傭人管家也都憑空不見。
霍頓知道定然有人提前給沈青山報信,只氣得不打一處來。一擺手,喝道:“給我搜!再傳令下去,所有沈青山的買賣都要查封,所有八股黨弟子都要逮捕,一個都不可以留!”
“是!”衆人英國士兵轟然得令,各自做事去了。然而誰都知道:似沈青山這樣的人物,如果真想逃走的話,是肯定不會輕易被抓到的。
……
就在沈青山抱頭鼠竄的時候,永鑫公司裏的三大亨卻對整件事全然無知,仍圍坐在茶臺邊閒聊。不多時,師爺夏俊林忽然跑進來,急匆匆道:“三位老闆,出大事了!”
霍天洪眉頭一皺:“什麼事?慢慢說!”
夏俊林道:“英租界巡捕抄了沈青山的所有場子,八股黨弟子關的關,抓的抓,霍頓親自帶隊去沈公館抓捕沈青山,給他先得到風聲逃跑了!”
張萬霖先是一愣,隨即霍然起身:“有這麼好的事?”
夏俊林道:“事發突然,這次英租界巡捕配合軍隊聯合行動,動作之快,事前一點風聲也沒有!”霍天洪和陸昱晟聞言也都立起身來,面上表情頗爲驚訝。他們早猜到霍頓會有所行動,卻全沒想到會動得如此徹底。看這架勢,這霍頓根本不是抱着興師問罪的想法,而是要將沈青山和八股黨連根拔起。
這霍頓什麼時候跟沈青山攢了這麼大仇恨?也說不通啊。這些年沈青山幫霍頓掙了多少錢?就算養條狗也多少有點感情吧?這英國佬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一點情面都不留呢?
張萬霖一拍手,興奮地叫道:“天助我也啊!”
陸昱晟問道:“有沒有傳出來是因爲什麼?”
夏俊林道:“據我英領事館的朋友說好像是和失蹤的那幾個洋信教的有關!”三大亨對視一眼,霍天洪點頭道:“沈青山老江湖,洋人的事不好碰他不會不知道啊。”
張萬霖道:“大哥,姑且不要猜他到底惹了什麼,霍頓能親自帶隊抓捕他,只能說明他這次簍子捅得太大了,我們現在應該想的是我們馬上該做什麼。”
陸昱晟道:“二哥說得對。沈青山盤踞上海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手眼幾欲通天。我們要借這次東風徹底把他扳到,斷他所有後路,不能讓他再有任何覆盤的可能。英租界最好的幾個場子,‘遠大’、‘正東’、‘新世界’,包括所有煙檔,票號我們都要想法子拿過來。借這大好時機,佔了英租界,一統大上海!”
“漂亮!”張萬霖拍桌道:“老三說得對,試問上海灘除了我們,這英租界誰還能接盤?誰還敢接盤?”
“好!”霍天洪道:“事不宜遲,分頭行動,師爺你加派所有弟子幫着英租界搜捕沈青山,發現人可以先斬後奏,不留後患。昱晟你直接去找霍頓談判,沈青山給的我們也可以給,他給不了的我們還可以給,英租界未來掌事的只能是
我們永鑫公司。萬霖去找法領事雷諾阿溝通好,英租界的好處算他一份。我再去打幾個電話詢問下情況,串幾個門子堵一下沈青山後路,咱們馬上就分頭行事吧!”
“好!”
當洪三三人乘坐的大船緩緩靠岸時,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三人在船上耽擱了一整天,對於白天上海所發生所有翻天覆地的大事全不知曉。下船之後,洪三拿出幾塊銀元賞給船上的兄弟。目送大船走了之後,這才離開碼頭。
洪三此行不僅破壞了沈青山和八股黨的陰謀,還“收”了一個幫主當二哥,順便救回了四個洋人。更重要的是:洪三遵守了對嚴華的承諾,從源頭上打擊了鴉片運輸。雖然從全國的大局看來,洪三所做的事情可能微不足道。但對於洪三而言,確實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走上岸後,三人去向不同,便要各自分手。
離別之際,洪三對沈達道:“大哥辛苦了!”
“說的什麼話,”沈達搖頭:“這樣的好事多多益善,下次再有這樣的機會,大哥更是義不容辭!”
洪三扭頭:“秦虎兄你呢?”
秦虎道:“我還是先回郊外那小酒館吧,欠你的命一時怕也還不完,但我會都記着,你也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條命。”說着,右掌豎劈,擺出一個咔擦的動作。
洪三伸了伸舌頭,點頭道:“記得呢。”不過他現在隱隱覺得,秦虎已經有點下不去手殺自己了。
秦虎又道:“如果過些日子還是沒我大哥的消息,就索性上牛頭山去陪胡幫主做個二當家。”
洪三撫掌道:“好啊!這事適合你!”
沈達問道:“三弟你呢?”
洪三道:“我要先回永鑫公司報個道,得和他們講清楚漕幫禁菸的事兒。”
沈達道:“好啊,那兩位兄弟,我們就此別過。”
“就此別過。”三人一抱拳,各自分道揚鑣。
……
當洪三回到永鑫公司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不過三大亨顯然沒有下班的意思,就在洪三來到大廳門口的時候,各自忙碌的三人竟全沒注意到,依然自顧自地說話。
張萬霖道:“已經和雷諾阿說好了,英租界未來的月利他要一成,歸他個人。其他的事他不管。”
霍天洪道:“一成,口氣真不小。”
張萬霖道:“給他就給他,大頭還是我們的!”
陸昱晟道:“霍頓我還沒找到,說是跑出去親自帶隊抓捕沈青山。我在領事館喝了一下午咖啡也沒等到他。”
張萬霖一愣:“堂堂英國總領事帶隊出去抓人?這沈青山是日了他親孃還是怎麼了?哈哈……”說完,三大亨齊齊笑了出來。
這時,一名青幫弟子走上前,稟告道:“三位老闆,洪三回來了,就在門口候着。”
霍天洪趕忙道:“快讓他進來。”霍天洪已經隱約猜到,這次的事件很可能與洪三的作爲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