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最東邊的角落有一個叫‘鳳凰島’的村子,三面環海,唯一一條通往外面世界的水泥路因爲年久失修變得坑坑窪窪,但每年仍然有很多車輛從這裏開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村子裏有許多的房子因此而變成一棟棟空房,這裏唯一可以餬口的生計就是出海捕魚,每天會有開進來收魚的貨船停靠,那是一天中村子最熱鬧的時候。
這一年盛夏,天乾物燥,村子裏到處都貼滿小心火燭的白布條,每戶人家的牆壁上都寫着注意防火的字樣,毒日頭的天空下男人們紛紛赤着胳膊在海邊作業,婦女們戴着紗巾帽在家裏幹活,大家都熱得汗如雨下,地面被烤的沾點水就會冒煙的節奏,不過這讓小賣部的生意很好做,冰棍雪糕可是當下人們的最愛。
7歲的孟尋真花了6毛錢買根冰棒開心的回家,自己還不忘舔上一根,這時路過鄰居齊家,齊家大哥哥正在院子裏幫他母親織漁網,她招招手。
“齊哥哥,快過來。”
10歲的齊亦正眼看是她,急忙跑過去。
“請你喫。”送給他一根冰棒。
“天氣那麼熱,還是你喫吧。”他搖搖頭,不肯接過。
“這是我請你喫的。”孟尋真硬是將冰棒塞進他手裏“我走啦。”
“尋真……”齊亦正拿着冰棒走回媽媽身邊“媽媽,給你喫。”
“這是尋真給你的,我可不敢喫。”齊媽媽玩笑道,倒也真不要。齊亦正臉一下子紅了。
孟尋真剛回到家門口就聽到裏面傳出吵架聲,她沒有敢進去,只好站在角落邊靜靜聽着。
媽媽年輕的時候是村子裏有名的美女,素有村花之稱,爸爸年輕的時候家裏也是有點閒錢的,雖然當時追媽媽的青年才俊很多,但是媽媽最後還是選擇了距離近又比較靠譜的爸爸結了婚,剛開始那幾年生活還是可以的,但慢慢幾個兄弟姐妹分了家,家裏經濟就不如往日般輕鬆了,爸爸是個溫和慢性子的人,不太愛說話,用以前的話說就是讀書人,不太懂得做生意,除了這間房子就再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了,媽媽希望他改行或者出去打工做點小生意都總好過留在這小村莊裏遊手好閒,但其實爸爸經常跟船上的人出海,每月還是賺得不少錢的,只可惜爸爸這個人太重情義,身邊的朋友要借錢總是二話不說就借出去,有時候都不一定會收得回來,這也是媽媽最不能容忍的地方,於是她和爸爸就經常爲了這件事吵架,吵架的內容還涵蓋了她以後上學讀書的費用,這都是一大筆開支,也難怪媽媽會這麼生氣。
手裏的冰棒開始慢慢融化,孟尋真幼小的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這讓她稚嫩的心智過早的成熟。
屋裏開始傳來鍋碗瓢盆砸碎的聲音,孟尋真嚇了一跳,因爲以往吵架總是很快就平復,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激烈過,她忍不住豎耳傾聽,媽媽夾帶着哭腔的聲音令她的心一下子揪緊:原來外婆前些日子出門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頭,現在躺在醫院裏等待急救,可是那筆醫藥費光靠媽媽和舅舅兩姐弟是湊不足的,偏偏爸爸又剛好將錢都借給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現在輪到他們家要借錢了,卻又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我還能指望你什麼?如果媽媽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輩子都會恨死你,當年我就不該選擇嫁給你,你毀了我一生,你知道嗎?你那麼愛借錢給別人,現在輪到你有難了,他們有對你伸出援手嗎?我一直勸你不要逞英雄,要多爲這個家想想,你有一次聽進去的嗎?”
“我現在就去籌錢,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籌到錢回來給你。”
門開了,爸爸帶着一定草帽就出門了,孟尋真躲在巷子裏不敢出去,她從門縫裏偷瞄到媽媽暗暗拭淚的樣子更加不敢進去,媽媽一直很不希望她看到這一幕。
孟尋真默默繞到屋子的後巷裏,對着那三隻鄰居家的土狗子發呆,每次爸爸媽媽吵架她都會坐在這裏等到晚上纔回家,因爲那個時候家裏就不會再有眼淚,她想這次也一定會是這樣的。
爸爸籌錢並不順利,一連好些日子家裏都是愁雲慘淡的,媽媽總是偷偷掉眼淚,氣氛很壓抑,孟尋真有時候在家裏待不下去了,都會跑到鄰居家玩,跟齊亦正在一起。
他送了她一個狗尾巴草編織的小鳥,栩栩如生。
“你最近都不太愛回家,你家裏真的沒事嗎?”他看着她的眼神滿是關切。
“要是我的家跟你家一樣就好了。”叔叔阿姨都非常友善,雖然也是沒什麼錢,但他們就是有辦法過得有滋有味,即使是餓着肚子,卻也總是笑呵呵的,有時候孟尋真很羨慕這樣的相處環境,她不明白爲什麼他們家可以做到這麼和睦。
“叔叔阿姨又吵架了?”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觀人於微了。
孟尋真搖搖頭,不願意多說,這次好像不只是吵架那麼簡單,外婆的情況似乎很不好,媽媽這幾日都孃家醫院來回跑,整個人憔悴了一圈,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過多久。
不過很快這一切就有結果了,外婆最終傷重不治,半夜醫院打來的電話。
家裏只能說是亂成一團,聽舅舅說外婆是自己拔掉氧氣管的,因爲不想連累兒女,所以放棄了治療,外婆在孟尋真的記憶中是一位很善良的女人,很疼媽媽也很疼她,每次來看媽媽的時候總會做很多好喫的,雖然知道爸爸沒什麼錢,但媽媽說爸爸的時候,外婆總會替爸爸說幾句解圍,這麼好的人,卻偏偏不長命。
外婆葬禮當天來了很多弔唁的人,大家的臉上都瀰漫着一層寒霜,媽媽更是沉默,換做是以前她勢必會跟爸爸大吵,但是這一次卻一反常態的安靜不已,越是這樣孟尋真越是害怕,她夜裏總是睡不着,害怕爸爸媽媽會打起來,在她記憶中媽媽是很疼外婆的,聽說要嫁給爸爸的時候,外婆還不同意,擔心媽媽會喫苦,但最後還是拗不過媽媽的性子,點頭同意這門親事,多年來反倒是媽媽對爸爸越來越多意見,外婆對爸爸總是誇讚。
孟尋真迷迷糊糊的睡到半夜,聽到外面有些異動,她赤腳走到門外。
“媽媽,你在做什麼?”爸爸昏睡在沙發上,滿屋子充斥着刺鼻的味道,孟尋真心中恐懼大增。
“尋真,別害怕,很快就會過去的。”她向孟尋真走去,臉上竟然還洋溢着微笑“很快你就不用過這種苦日子了,媽媽帶你去找外婆。”
“媽媽,媽媽。”孟尋真躲開了媽媽的手,跑到爸爸身邊“爸爸,醒一醒。”
“他不會醒的,媽媽已經讓他先去找外婆了,很快我們一家人也會去的。”她走到廚房將瓦斯開到最大,屋子裏頓時被瓦斯味充斥着,孟尋真捂着鼻子,不停咳嗽。
“媽媽,媽媽,我好辛苦。”
“尋真,尋真我的孩子,媽媽真的好愛好愛你。”
“媽媽,你這樣抱着我喘不過氣。”
突然媽媽抓起孟尋真的手將她拉到大門外,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媽媽,媽媽,開門啊!你要做什麼媽媽?外面好黑,我好害怕,媽媽,你開門啊。”孟尋真用力拍打大門,卻沒有任何回應,周圍寒風呼呼,她哭着喊着。
“尋真。”齊亦正提着手電筒還穿着拖鞋睡衣跑到她家,半夜就隱約聽到哭聲,他直覺尋真出事了,於是便急忙爬起來。
“亦正,怎麼辦?媽媽把我趕出來了,她把我趕出來了。”孟尋真見齊亦正出現,哭着跑到他面前,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擔心,我替你……”
轟……
爆炸聲響起那一瞬間,齊亦正反身擋在孟尋真身前,兩個小小的身子被強大的氣流撞到5米外。
10年後某個夜裏一抹嬌小的身子從圍牆上利落的翻出,在地上滾了兩下拍拍手掌站起來,然後大搖大擺的走在大馬路上,這時身後亮起了燈,那間首飾店裏的保安衝了出來,大家紛紛囔着有小偷,抓小偷之類的。
路邊小車攤上坐着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正在喫宵夜,那羣跑過去的保安誰都沒有注意,這裏 有一個剛剛坐下,呼吸微喘的女生,只見那些人走遠了之後她走到漆黑的巷子裏,在這裏已經有另一個女生在等着,她從胸前掏出一竄細金鍊子。
“你媽媽的項鍊,還給你。”她將項鍊還給那女孩,對方有些不安的說道。
“你居然真的拿回來了,萬一……”
“沒有萬一,放心好了,只是以後千萬不要再將你媽媽的東西交給你爸爸了,要不然再多都不夠賣。”
“尋真,謝謝你。”那女孩萬分感激,原來那個被稱爲‘小偷’的女生就是孟尋真,只見17歲的她出落的更加靈氣逼人,只是有別於一般女生的柔弱,她聰慧中透着狡黠,身手利落混跡在社會大染缸中,柔韌有餘,用現在的人話說就是‘不良少女’‘叛逆女生’。
她一路踢着石頭走回家,說起那個‘家’,孟尋真忍不住心裏笑出來,與其說家,不如說是寄宿的‘旅館’,自從10年前媽媽那場自殺性的大火將家燒光之後,她就被接到了舅舅家,10年寄人籬下的生活,讓她早年稚嫩的心智非一般速度的成長,舅舅常說媽媽的死是被她爸爸害的,因爲爸爸當年借錢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跟人說家裏的情況,所以大家以爲他只是一般的手頭緊,如果當時爸爸肯低下頭說這是救命錢,那些人肯定二話不說就籌錢還了,就是因爲沒錢所以外婆爲了不連累孩子,纔會自己拔掉呼吸管。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錯,現在卻一個勁的推到她爸爸身上,欠債還錢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難道不是救命錢就可以不用還了嗎?這是什麼狗屁理論?
當年她不懂事,所以聽到那些人這樣說的時候並沒有反駁,後來越想越不對勁,不禁爲自己可憐的父親喊冤,眼前這些人滿嘴的抱怨,其實不過是想求的一個心安,反正人已經死了,他們想怎麼說都可以,不過總算是他們良心未泯,在父母去世後,還會乖乖的把錢還了,雖然是交給了舅舅,但至少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她這些年在這個家並不是白喫白喝的,可是後來舅舅染上了賭博,家裏慢慢變得拮據,舅舅更是學會了酗酒,喝醉了就打人,有好幾次孟尋真都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舅媽鬧過幾次分家,雖然最後都被街坊鄰居勸住了,但長期以往總歸不是辦法,所以中學畢業後,孟尋真就一個人到鎮上讀書,靠着過世的父母生前那點人脈,找工作養活自己,因爲她是孤兒,所以學費之類的學校都給減免了,如今她只需要學會如何養活自己。
多年社會爬滾的經驗告訴她,想要不被欺負,首先自己要夠強大。所以這些年來她努力迫使自己學會堅強面對,學會與這個社會較量的生存技能,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是可以難得到她了。就好像她知道了同村一個女生家裏的首飾被父親賤價賣到首飾鋪,而且還被坑錢,所以她知道後就挺身而出幫那個女生拿回項鍊。
如果說在這個社會上還有她想珍惜的人,大概是這裏了。
舊式公寓大樓下,孟尋真抬頭看着5樓那還亮着燈的陽臺,她走到電話亭裏塞了幾個硬幣,按下了一連串數字,電話嘟嘟幾聲就被接起來,說話的人是一個聲音很溫柔的男生。
“您好,哪位。”
他的聲音真好聽,聽說他當選了他們學校的電臺DJ,想到每到中午時分就可以聽見他悠揚的聲音在校園裏飄蕩,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他的學校很難考上,她現在很努力很努力的朝着他的學校靠攏,希望有一天可以考上跟他同一所學校。
“您好,請問……是尋真嗎?尋真是不是你?”電話那頭的人已經察覺到了對方是誰,試探性的問道。
“生日快樂,亦正。”她終於開口說道,今天是他的生日,聽說他們辦了一個很盛大的生日派對,但是她沒有出席。
“今天你沒有來,我以爲你已經忘記了。”
“怎麼會,我就算是忘了所有人的生日,都不會忘記你的。”她心裏唯一重要的人,怎麼可能忘記他的生日呢。
“你在哪裏?”
“我在你家樓下,你下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她掛斷電話,走出電話亭看着5樓陽臺,不到分鐘一個高大的身影便出現在路燈下,只見他穿着白色的運動外套,藍色帆布鞋,短髮乾淨利落。
“生日快樂。”她走上前,笑意盈然。
“你已經說過了,而且現在已經過了1點。”
小氣的男人!
孟尋真笑了笑,從褲兜裏拿出一條金手鍊“送你。”
但是齊亦正沒有接過,他冷靜的看着她“禮物是哪裏來的?”
“我買的,真金白銀買的。”她沒有說謊。
聞言,他冷漠的神情纔有了一絲緩和,伸手接過看了看“這金手鍊你戴更好看。”
“這是送你的。”她自己戴回去不是很奇怪嗎?孟尋真堅決不被動搖。
“那幫我帶上吧。”雖然一個大男人戴女式的金手鍊有些奇怪,但是她送的,他覺得無所謂。
孟尋真喜滋滋的給他帶上“真好看。”
“上來,我給你留了蛋糕。”
“我上去會不會看到不該看的人或者東西啊?”她故意退了一步說道。
“胡說什麼。”他卻牽着她的手,不由分說將她拉了上樓。
大學徵兵的通知下來了,他被選上了。
齊亦正看着那張入伍通知單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跟尋真開口,她在這座城市裏唯一倚靠的人就是他了,如果這個時候告訴她,他要入伍年,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這一天他拿着通知單到孟尋真住的地方找她,才走到路口,就看到她被兩名警察帶上了車,他急忙衝上去。
“警察叔叔,我是她的朋友,請問她犯什麼事了?她還小,請你們放過她這一次。”
“還小?還小就學會偷東西?”年輕的警察這樣說道。
“我沒有偷東西,我說過我給錢了。”孟尋真望着齊亦正焦急的解釋着“我真的沒有偷,你要相信我。”
“好了,有什麼回警局再說。”孟尋真不由分說被押上了車,齊亦正留在原地,他突然想起那晚她送他的手鍊,難道真的是她偷來的?
孟尋真沒有錢,執法部門當她是問題少女看待,處於人道主義爲她找了法援,但是說到底人家根本就不信她的說辭,還一個勁的勸她坦白相告,由於她是孤兒,所以那些人便找到了她的監護人,舅舅。
這件事越鬧越大,聽說首飾鋪的老闆要起訴,不肯庭外和解,還說要賠償他什麼精神損失,要不是孟尋真雙手戴着手銬,她真的想狠狠撕碎了那個厚顏無恥的奸商。
“你的監護人放棄爲你辯護,他們要求你認錯。”
“我的法援姐姐,你是我的律師,你應該相信我說的話,站在我這邊,而不是當別人的傳聲筒。”孟尋真有些無力的看着那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女人再一次說道“我最後說一次,我沒有偷東西,我把錢放在了他們的桌面上,不是有監控嗎?調出來啊!說這麼廢話幹什麼?只要一查監控就會知道到底誰說謊。”
“證物已經歸還了,錢也退了,現在只要你認個錯,警方不會留案底,你明白嗎?”法援姐姐也是很爲她着急,這倔強的小女孩簡直是食古不化。
“你說證物已經歸還了是什麼意思?”孟尋真盯着她。
“那條手鍊已經還給失主了,人家也接受道歉了,只要你跟他認個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不要再倔強了,你留在這裏沒有人會可憐你的,你的那個朋友他天天爲你求情,你好歹爲他想一想,不要再任性了。”
原來他也不信她?
“他就在外面,你們還是聊一下吧。”
孟尋真看着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他的手腕上已經空無一物了,她的心狠狠被砸了一下。
“事情已經被我壓下去了,叔叔阿姨也回去了,你委屈一下跟那個人說聲對不起,就可以出去了。”
“連你也不相信我?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爲什麼連你也要這樣想我?難道我在你心裏就那麼不堪嗎?”
“尋真,我相信你,但是我更不希望你有事啊!不管怎麼樣,你先出來再說好不好?”
孟尋真別開眼,她深呼吸一口氣換了一種語境看着他“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連尊嚴也不要,除非水落石出,否則我不會出去。”
她起身離開,不再回頭看他一眼,曾經她以爲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唯一能夠懂她的人,可結果卻是她幻想的太美好了,沒有人有義務懂你,只有你自己才懂自己的心。
她咬死不認罪,警方只好一直將她關押在少年所,這時一段監控視頻意外在網上泄露,這是首飾鋪被減掉的視頻,畫面裏清楚的看到孟尋真在店裏拿走了一條手鍊並且將標籤相同數目的錢放在了櫃檯上,卻被衝進門的第一個保安給順走了。
這段視頻一開始被剪掉,所以警方纔沒有查出事實,但被剪掉的痕跡那麼明顯,他們卻發現不了,活生生冤枉一個孤兒,要不是有正義的網友曝光這段視頻,不知道那個小女孩還要被關押到什麼名字時候。
一時間大衆輿論紛紛鞭撻無良店家還有警方的辦事不力,民情兇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