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位於太極殿內,是靖斯年的寢殿,在整個皇宮中軸線的中心下面一點點。整個宮殿坐落在三米高的臺基上,殿背倚藍天,高大雄渾,懾人心魄。宮殿內還有一龐大水池,名沁池,可以在那水中泛舟。池中有涼亭,池的周圍建有迴廊、殿宇,供他設宴。殿內還有兩個樓閣,含元閣和祥鸞閣。一處是他辦公的地方,另一處卻是空着的。靖斯年便給了洛曉霜居住。
蕭翊說,此閣樓本來是給皇後留宿的。洛曉霜聽了,淡淡的笑了笑。她明白他的意思,靖斯年好似對她不錯,但是所有的這些,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二奶。這一切風光的背後,是身份的恥辱。
當然,在這裏沒有人會懂。
她的恥辱,她不知如何洗刷。可是當看到自己靖斯年留戀在她身上的目光時,她想,或許她該找點樂子來減輕一點她心裏的鬱卒。
於是當她高興的時候,她乖的如貓咪一般,在他身邊繞着,討着賞,撒着嬌。她不高興了,她便在他身邊鬧着,冷着臉,擰着勁。
可是就是這樣子,靖斯年的眼神好似越來越溫柔的。她心裏在想,原來不止她是賤骨頭。他也是……
靖斯年若是一開始便看到這樣的洛曉霜可能還不會那麼喜歡,或者會覺得那隻是女人想要討他歡心的一種手段。可就是因爲見識過她的倔強個性,再看到乖乖在自己身邊的她,那種寄盼很久的感覺突然出現,是幸福與喜悅。怎麼捨得去質疑?
特別是她耍性子的時候,總讓他覺得,是她,是她。是他喜歡的司靜宸。反而越發的寵着她了。
可是,時間長了,洛曉霜害怕了。
她想起一部很早的電影,叫天浴。那是一部講述□□時期的片子,是時代背景下的悲劇。那個美麗的女孩從一開始被欺騙到最後的墮落沉淪,是那麼的真實。
她到現在還記得電影裏的女孩一開始對着鏡子打理着脖子間紅色絲巾的嬌羞模樣。可是現實是殘忍的,總是要將美好的東西毀滅。電影裏的一幕幕畫面不斷的在她腦子裏重複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會這樣。真的變成了依附靖斯年的女人,享受他的寵愛,最後便會沒了自尊……
若是真到了那天,她的倔強沒了,她可怎麼辦?
人最容易的就是自欺欺人。特別是如此絕望的地步,她是真的怕啊……
清晨的陽光耀眼奪目,站在高高的樓閣,光着的腳丫子踩在地上,冰涼冰涼的,卻讓洛曉霜清醒不少。這個時候的她覺得自己特別像一隻美麗的金絲雀,關在籠子裏,渴望自由,可唯一能做的,只有逗主人開心……
遠處的鐘聲響起,原來朝會結束了。
她踩在圍欄的雕花上,然後爬上了閣樓的圍欄上。腳下的圓木讓她感覺小的時候看雜技表演團走鋼絲的畫面。她一直手抱住柱子,遠遠看着從南邊穿過那抹黃色。越來越近,在清晨中顯得光輝燦爛……
“靜宸……”
突然,下面有人喊,她低頭一看,微微一笑,“翊,若是我跳下來,你能接住我麼?”
蕭翊總覺得這些日子的她變得越來越虛幻。總覺得那個倔強的司靜宸好似沒有了,重新出來的那個人,既熟悉又陌生。他一邊享受她依然對他的和顏悅色,一邊卻在掙扎她這樣的變化。時間長了,好似入了一種魔境,渾渾噩噩的,卻分不清真假。
可是,現在的她,一身白衣,在風中飄着,好似隨時都會乘風而去一般,讓他看的心驚膽顫的。
“靜宸,別嚇我……”
“誰嚇你了,我好好問你呢,我若是跳下來,你能接住麼?”她伸出一隻腳,小小的腳丫子從白紗裙中探出來,圓潤的弧線,潔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好似白瓷一般透着驕氣。
蕭翊看着她,竟然不敢接話了。
而她抬起頭看着遠處走慢慢靠近的明黃,她突然想,他真的有那麼喜歡她麼?
是對寵物的那種喜歡?還是男人對女人的愛?或者只是想要徵服……
她笑着,決定來玩一個大冒險的遊戲。若是她數到三,他抬頭看見她,那麼她便大膽的研究一下他的心……
一……二……
這個世界真有心有靈犀麼?
恐怕沒有……
三……
她的心底數出那個字,他便抬起頭。看到閣樓上的她,腳下的步伐都踉蹌了。她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揮了揮……
靖斯年止住腳步看着欄杆上的那個婀娜的身影。他突然覺得之前的那些日子,都是騙他的。他知道,她不可能服輸的,她要讓自己沉迷於她,然後狠狠的離開他。是的,一定是的……
她從來都不會服輸的……
他的心底堅定着答案,然後告訴自己,靖斯年,你是王,這片大地的主人。不該被一個女人戲耍於鼓掌之間。即便她真跳下來了,你也別怕,你也別傷心……
他的心理建設剛做完,那個白衣真的飄然跳了下去。那一刻,靖斯年感覺身邊一切都靜音了,他聽到自己的心被提了起來,又狠狠的砸在地上,碎的七零八落的。
不是疼,是空……
他的腦子已經失去了思考,下一秒便衝了出去,發了瘋的朝着祥鸞閣衝了過去……身後的人全都傻了眼,也都跟在他身後跑。
洛曉霜看到靖斯年的第一眼,心中一軟。
她跳了下來,被蕭翊結結實實的抱住了蕭翊嚇得臉都白了,她卻笑着調戲他,“是不是偷偷的用什麼好東西了,臉上的皮膚比我還嫩……”
她的玩笑話才說完,便聽到了動靜。轉過頭,靜靜的看着花壇邊的拱形門。不一會出現的那抹身影,凌亂的髮絲,猩紅的眼,再無高傲的靖斯年,讓她心一軟。
“皇上,”她柔聲喚他,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意思。而他,定定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低頭,擺出認錯的姿態,“我只是想和你開個玩笑……”
靖斯年看着她,心中透着一股寒意。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這麼狼狽的模樣。就是爲了她的“玩笑”。他眯着眼睛看着她,那嬌柔的樣子,突然覺得好似一隻魔鬼。
對,她本來就是妖精,入了魔的妖精。
若是他不能斬斷自己的慾念,便會着了她的道。然後成爲她的操控的傀儡。
他,靖斯年絕不會淪爲那樣……
念頭要斷,若是斷不了,他便完了。所以一定要斷了,哪怕毀了她……
他下定決心,轉身離開,再不看身後的人。
洛曉霜愣愣的站在那裏,看到狼狽的他,紅了眼的他,轉身離開,突然覺得很可憐。
“蕭翊,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她側過頭看着他,他也哭了。那雙鳳眼流下的清淚,是痛苦。
“靜宸,你是不是在怪我?還是怪靖斯年?或是隻是在怪命運?”
洛曉霜覺得自己真的只是在開玩笑。她覺得蕭翊那麼厲害,一定會接住她的呀。再說這樓閣也不高,也就才三樓那麼高而已,他們都有輕功的,她怕什麼呀?
那是信任好不好?!
她生氣他的質問,懶得與他計較,狠狠的瞪他一眼,轉身光着腳丫子,跑回了祥鸞閣。
木頭的樓梯被她踩得的咚咚直響,好似自己的心跳一樣。
洛曉霜,你在撒謊,你在自暴自棄……
你被這裏打敗了?你要放棄了?
她喘着氣,跑進屋子,一頭栽在金絲楠木大牀上。那精緻的被褥,幽香的味道,好似夢境般的夢幻。
她將自己的頭埋在被子裏,呼吸越來越困難,她卻依然不鬆開。直到眼眶裏凝聚的水漬消散,她這才鬆了自己的頭,大口的喘着氣……
她看到她牀邊的身影,抬起頭看着那張絕世容顏,這樣的人,爲了一個信念,願意放棄男人的自尊,閹割了自己,陪着她。
雖然他算計了她,可是他好像沒有錯……
洛曉霜沒有責任,可是司靜宸有,不是麼?
人活着都有責任的。
那麼靖斯年呢?
剛剛那樣的情緒像是對寵物麼?
是或者不是又怎麼樣?
命運決定一切。
她若是洛曉霜,她不會愛上靖斯年。
她若是司靜宸,她不能愛上靖斯年。
“蕭翊,說說你和蕭訣的計劃吧 ……”
她不想放棄,也不能。
那不是她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