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波蘭夫人(下)
醫生摘下脖子上的聽筒,神色輕鬆的告訴尊貴孕婦,“伯爵夫人,您和孩子都非常健康。不過,我還是建議您適當到戶外或花園裏走動,時間控制在30分鐘之內比較適宜。”
檢查完畢,卡瓦醫生收拾好隨身裝備,便匆忙向衆人告辭。那是一小時後,皇家科學院的廳堂內將舉辦一場多國學者參加的醫學討論會,愛爾蘭人要發佈他對“狂犬病預防”的專題講演。
德賽起身去送醫生,兩人走到公館前停放馬車的坪地上,卡瓦醫生低聲告訴德賽公爵他檢測的結果:“是男孩,毫無疑問!”
儘管早已知道實情,但穿越者仍免不了心情鬱抑。隨着這個頂有皇帝私生子頭銜的波蘭男孩誕生,華沙大公國的政治格局即將變得波瀾起伏。
按照原本歷史,此時的波蘭夫人應該待在華沙郊外的瓦勒維斯城堡,等候臨產期到來。然而,她卻拖着臃腫的身軀,不辭勞苦,千裏迢迢跑到巴黎。難道是爲讓新婚不久的拿破崙鑑證小亞歷山大的出生,給予他們共同的孩子,一個波蘭王的尊貴頭銜?
那些效忠於拿破崙皇帝的軍團派,以及厭惡自己的貴族派,一定會掌握這個絕妙的反擊武器,在波蘭議會中推翻任何一項試圖承認安德魯.德賽爲華沙大公國(波蘭)王儲的動議案。
在得知波蘭夫人懷孕的消息後,德賽身邊已經有不少人,包括那位遠赴波蘭之前的亞當?科羅爾上尉,都曾明說或暗示未來的波蘭王儲允許他們除掉波蘭夫人,以及她肚子裏的孩子,不過上位者否決了這些提議。並非德賽心慈手軟,而是顧忌太多。
政壇爭鬥中的爾虞我詐、陰謀背叛都是司空見慣的,但謀殺絕不是常態,尤其是對手無寸鐵婦孺的傷害。一旦開啓這個潘多拉魔盒,誰也無法預料事情的最終發展結果。
德賽在送走了參加醫學會的卡瓦醫生後,面無表情的他,轉身向公館後花園裏走去。此時,走廊外依稀能聽到兩位女子愉快的歡笑聲。
春天的花園裏永遠都是快樂節日,蔚藍的天空和金黃色的太陽散發出溫暖和喜悅,枝頭的鳥雀們和花叢中的昆蟲們齊聲高歌,似乎在讚美歡樂的生活與幸福的自由,而遍地綻放的三色堇香氣四溢,欣欣向榮,令人心曠神怡,陶醉其中。
花園裏的美麗景色多少衝淡了年輕公爵心中的鬱悶,而處處盛開的美麗三色堇令德賽似乎回想起自己在波蘭童年的時光。
記得9歲那年,德賽隨父親一同離開華沙時,正好也是三色堇在波蘭國土熱情綻放的日子。如果沒記錯的話,模糊的印象中應該還有一個衣衫襤褸,滿臉祛斑的小女孩,氣喘吁吁地奔行了十多裏,只爲送給德賽一束意爲思慕的紅色三色堇。
“在想什麼?”瓦萊夫斯卡夫人的甜美聲音伴隨着她輕盈的腳步聲,一同傳來。
剛從往事回憶中甦醒的德賽公爵,並未注意伯爵夫人刻意省略了貴族間的敬語。如果細心琢磨,感覺就像一個鄰家女孩在詢問可以信賴的兄長。
德賽回頭轉身,歉意一笑,“沒什麼,只是想起20年前,自己在波蘭的童年時光。”他望瞭望瓦萊夫斯卡夫人身後,卻沒發現莉蒂西雅小姐的身影。
“我的女僕帶她到公館裏遊覽,莉蒂西雅小姐似乎很喜歡來自波蘭民間的手工藝品。”瓦萊夫斯卡夫人解釋說,接着,她將目光轉移到花園裏,潔白纖細的玉手撫摸奼紫嫣紅的三色堇花蕊,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快樂仙子。
一時間,德賽看呆了,並非色慾本能,而是另一類欣賞。但很快,德賽從沉迷中自我驚醒,尷尬的他爲兩人找到一個共同話題。“您似乎很喜愛種植三色堇,整個春天的花園裏,除了它再無別的花木。但很多人,尤其是貴族們,認爲它只是一種貧賤的野花。”
瓦萊夫斯卡夫人點點頭,閃動着明亮溫柔的大眼睛對着年輕公爵說道:“我喜歡,它能寄託思慕與想念,而且三色堇的生命力頑強,能抗拒天使維納斯的無情鞭笞,雖受重傷卻不死,依然堅強地活著,綻放比以前更加美麗動人的花蕊。
這如同我們苦難中的祖國,儘管屢次遭遇強國瓜分的悲慘命運,但依然有無數仁人志士,挺身而出,以他們的柔弱軀體,義無反顧的向頑敵抗爭,向世人傳達一個永不磨滅的信念,波蘭不會亡!”
波蘭夫人那聽似柔聲的語調中,至始至終都表露出一種強大的自信,這是對祖國波蘭的無限崇敬與真摯愛戴。
爲了心中的這份信念,美麗而倔強的波蘭女人寧可嫁給一名年過七旬的波蘭老翁,不願意委身年輕富有的俄國將軍。其後,在波蘭內閣政府的竭力慫恿,甚至來自她丈夫的苦苦哀求下,波蘭夫人不得不獻身成爲拿破崙衆多情婦中的一位。因爲所有波蘭人都在告訴她,自己與法蘭西皇帝肉-體與靈魂的結合,有益於苦難深重的祖國波蘭復興。
波蘭夫人也許除了要求拿破崙厚待她的祖國波蘭之外,其他一無所求,而波蘭夫人卻爲拿破崙獻上了全部身心、安靜、善解人意、不愛浮華,喜歡獨處的她是拿破崙在歷盡狂風暴雨後最可靠的心靈港灣。在拿破崙流放厄爾巴島期間,波蘭夫人是唯一的帶着他們的孩子來看望他的女人,令孤獨寂寞的皇帝第一次感受家的溫暖。
世人皆知,波蘭夫人隨着與拿破崙的相處日久,漸漸產生出了感情,繼而愛上了這位橫掃歐洲的偉人光輝面貌下的孤獨面,以及許多值得人愛慕的優點。拿破崙也同樣如此,將波蘭夫人視爲他最重要的伴侶,最默默支持他的人,最理解最體諒他的人。
但無人察覺,在瑪麗.瓦萊夫斯卡的內心深處,依然保留着一份刻骨銘心的初戀。20年前,有一個正義感十足的陽光大男孩,幫助她和她的姐姐,打跑了欺負姐妹倆的兩個壞小子。
不知從何時起,6歲不到的瑪麗.瓦萊夫斯卡總會拎起半舊的小花籃,跑到老公爵府附近的草坡上採摘三色堇,實際只爲偷偷看上一眼那位貴族大男孩。瑪麗的心中總湧現一個念頭,想當面獻給大男孩一束自己採摘的紅色三色堇,以表達自己的謝意,或是別的什麼。
也許是本能羞澀,也許是地位懸殊,至始至終,瑪麗.瓦萊夫斯卡的內心願望未曾付諸於行動。直到有一天,大男孩的父親帶着他離開老公爵府邸時,小瑪麗纔不顧一切的前去追趕。在遠離馬車的山坡上,瑪麗拼命揮舞着一束紅色三色堇,高喊“請想念我!”
如今,當瑪麗.瓦萊夫斯卡與昔日的大男孩再度相遇時,事過境遷,物是人非。站在她面前的安德魯.德賽渾然不記得當年曾有一個波蘭小女孩,以及她手中揮舞的紅色三色堇。
瑪麗.瓦萊夫斯卡偷偷的轉過身,用手帕輕輕抹去眼中浸潤着的淚水,當再一次面對德賽公爵時,她又是波蘭夫人,拿破崙皇帝的寵妃。
“公爵先生,您能否陪我在花園裏散散步!”
“如您所願,尊貴的夫人!”
波蘭夫人姿態優雅抬起左臂,德賽公爵則彬彬有禮的表示感謝,繼而挽起貴婦那潔白如玉的胳膊,兩人一同漫步在三色堇四處綻放的鮮花海洋中。
一路上,大家的話題都有意無意的避開波蘭,避開皇帝,避開政治,和其他貴族一般,僅僅談論天氣,談論巴黎,談論生活。
直到20分鐘後,在後花園通向公館大樓的迴廊邊,波蘭夫人停住腳步,她以細不可聞的迷人聲音,在德賽公爵的耳邊輕聲訴說,“我已說服皇帝,他將會支持你成爲華沙大公國的王儲。安德魯,爲了波蘭,爲了你外公,也爲了我,請擔當這一偉大的歷史使命!”
德賽聽聞過後,內心一顫,等到他轉頭追詢時,波蘭夫人已鬆開挽起年輕公爵的手臂,徑直朝大廳內走去。
波蘭夫人爲兩位尊客準備的午餐很豐盛,然而,心事重重的德賽卻明顯感覺食慾不佳。在匆忙解決幾片麪包與小半碗肉羹後,他決定起身告辭。
……
“什麼?你想今天留宿波蘭公館?”德賽十分詫異莉蒂西雅小姐的決定。
因爲在晚上,在愛麗捨宮,將會有一次她最喜歡的化妝舞會。爲此,莉蒂西雅小姐準備了好長一段時間,試圖將德賽和她本人,打扮會場最耀眼的明星。
“當然,是伯爵夫人盛情邀請我的,而且,我也想多瞭解一下波蘭,你曾經的祖國!”莉蒂西雅小姐毫無淑女摸樣的做出一副鬼臉。
“好吧!”德賽無奈的點頭同意。在與女主人道別之後,轉身離開。
德賽當然不知道,莉蒂西雅小姐之所以願意留下來,陪同孤獨寂寞的波蘭夫人,不僅僅是女主人的竭力邀請,而是莉蒂西雅在二樓陽臺,恰巧看到了瑪麗.瓦萊夫斯卡用手帕偷偷擦拭眼淚的那一幕。
平日裏,莉蒂西雅小姐看似性格粗疏,天真無邪,但收到繁雜宮廷禮儀薰陶的貴族小姐們,有幾個不是心思機敏的。女人最瞭解女人,莉蒂西雅小姐相信波蘭夫人與德賽之間,一定有着某種的祕密聯繫。
因爲曾經有一次,德賽就告訴莉蒂西雅,在自己離開波蘭時,曾有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站在山坡上,揮舞着紅色三色堇爲他依依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