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第二個週末,祝福帶秦微笑去她外婆家喫飯.
似乎也知道見長輩背後的定義,向來氣定神閒的秦醫生難得如臨大敵的緊張起來,早早拖着祝福去時代超市轉悠。
祝福見秦醫生蹙眉站在一排排貨架面前一副比論文開不了題還慘,比五天沒如廁還憂鬱的面孔不由心裏樂翻了。
她指了指水果櫃檯:“要不,拎個果籃?”
“會不會太不正式了點?”
“那腦白金?補腦! 送禮就送腦白金!”
“買給你喝嗎?”
“……”
“我說,要不你直接給我錢吧,最實惠!”
晚飯時分, “微笑牙醫” 犧牲形象的拎着大包小包的登了場,送了祝外婆一套全功能足療盆,祝家七大姑八大姨人手一沓頂級會所水療spa抵用卷,又在祝福的提點下送了祝爸一套日本進口魚竿,連祝福那八歲的小侄子都不放過的送了迪斯尼限量汽車總動員模型。
老天都是公平的, “微笑牙醫”如此不計形象的演出立即博來祝家上至八十歲老太太(她外婆)下至八歲孩童(她侄子)的喜愛,再加上一副好皮相,成了五十年來祝家最受歡迎的男士,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連祝爸都不由想起他當年上門時那往昔不同今日的待遇覺得非常不平衡的想擺擺架子,但摸着那燦燦的魚竿一腔嫉妒又化成了男兒心中淚啊!
祝福外婆家女性多,都是熱情的家庭主婦,這些女人一聚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災難。祝福暗叫糟糕,之前忘了提醒秦微笑她家七大姑八大姨的恐怖了。躲也躲不了,飯桌上很快就見了分曉。
“小秦,別客氣,來,嚐嚐我煨的紅燒豬腳。”外婆站到秦微笑旁邊上菜,胖胖的身子壓在祝福和秦微笑座位間的空隙裏,拿了筷子就往他碗裏夾了塊大豬腳。
祝外婆熱情好客,逢年過節有人上門喫飯最好個幫人夾菜,最開心的就是人家多喫她燒的菜,這點小輩已經習慣了,但祝福想着上次在秦微笑家喫飯,他們家族人都不多,喫菜講究精細,他母親那麼溫婉的人也很少大着嗓門拼命幫人夾菜,而且她也從沒看過秦微笑啃過豬腳之類的,光想想也覺得有點詭異,正想開口幫秦微笑解圍,沒想到他順從的捧着碗接過豬腳,笑:“好,外婆,您也坐下來喫……”
她大姨也招呼着夾着排骨:“來,小秦,嚐嚐,這是丁山大酒店的丁香排骨……”
祝福愣了愣,開口想說:“大姨,他不喫豬肉……”卻在桌底下被秦微笑輕輕碰了碰膝蓋,制止了。
她就看着他在客廳淺黃的燈光下,站起身接過那些姑姨夾給她的菜,微笑着說着話,時不時和她爸那些男人說起時事淺笑着點頭,最後把飯碗裏的飯喫的一粒米也不剩,
他穿着月牙白的襯衣,低着頭喫飯,柔軟的鬢角散落下來,髮尾輕輕的蹭在襯衫後領上,頭髮較初見長長了點,笑容卻還是不變。她想起林嵐曾說過的話:“男人都是一次性動物,對你好好只能裝那麼個一兩次,時間久了,什麼缺點都暴露了,太可怕了!”
但秦微笑似乎是不同的,像一杯茶,越沉澱就越發的濃郁芬芳。
祝外婆一見秦微笑碗空了就要幫他盛山藥排骨湯,祝福連忙跳起來搶過碗來說:“我去,我去。”
祝媽笑着打趣:“這孩子,又沒人和你搶。”
她們哪知道祝福這麼搶飯碗是因爲不忍心秦微笑再被外婆壓着喫一堆的豬肉,他這個性肯定是外婆盛什麼他就喫什麼的。祝福明明打的是這樣的心思被自己母親一調侃不由臉紅起來,望瞭望秦微笑,他衝她飛快的眨了眨眼睛,可憐兮兮的感激之情,她瞪了他一眼紅着耳朵進了廚房。
兩個人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有了種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的默契。
在廚房盛湯的時候,祝福小姨突然閃了進來,賊兮兮的說:“丫頭,明年結婚吧。”
祝福的手顫了顫,熱湯濺在虎口紅了幾點。
喫完飯,秦微笑和侄子祝小歪在沙發上玩,祝家女人都在廚房八卦,祝福可想而知這八卦一定是來自自己,乾脆遠離龍捲風核心,邊在偏廳上網,時不時瞟眼沙發。祝小歪正似乎正巴着秦微笑說他那一套幼兒園裏無人能懂的理論,童言童語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都講繞進去了,秦微笑居然託着腮笑眯眯的聽着,說到什麼的時候還居然孩子氣的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
祝福不由的微笑起來,對於一個老是哄小朋友乖乖治牙的醫生討她家祝小歪開心簡直是小菜一碟。她想,他將來一定會是個好爸爸吧!
關於結婚的事,如果景初沒有出現或許她可以無比幸福的嫁於他,但是現在可以嗎?她不知道。真的可以和那個人形同陌路嗎?從此在板塊的兩端各自成家,各自終老嗎?
時候不早秦微笑準備走了,祝福起身說:“我送你!”
祝母出來扯了扯祝福,輕聲對她說:“小秦這孩子真不錯,我越看越喜歡,你外婆也挺喜歡他的。我們都覺得,不錯,挺合適的!你們要好好的啊!”
祝母說這句話的時候,剛染黑的頭髮在燈光下燦燦的油亮,嘴角笑得抿都抿不住,。
祝福看着這樣的母親,想起很多年前她流產的事情在家族裏傳開,母親好一段時間都覺得抬不起頭來,連外婆家都跑得不勤了,明顯憂鬱了很多,而今卻笑得那麼的揚眉吐氣,似乎那件事早就煙消雲散了,似乎她想告訴所有親戚怎麼樣,我女兒照樣能嫁得好!
祝福看着母親一笑就有些明顯的眼角皺紋,輕輕的“嗯”了一聲。
她母親也老了,無論曾經多麼彪悍,也不過是個女子。
秦微笑和祝福走在樓下的時候已經開始下起雨來。這幾天的天氣都怪得很,白天豔陽高照晚上陰雨綿綿。
秦微笑本是下雨不讓祝福送的,祝福卻堅持,只有她知道她是不願意回來家裏接受姨媽外婆的嘮叨。
什麼時候愛情已經不是兩個人的事,而變成了一個家庭一個家族的事情?
秦微笑撐開雨傘,攬着祝福走入薄薄的春雨中。
“祝福?”他問
“嗯?”
“你外婆她們……應該會喜歡那些禮物吧?”他在紅通通的雨傘裏輕輕的問起。
祝福有點訝異的抬頭,卻看到秦微笑白皙的面上薄薄的紅暈,眼睛卻還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但即便是這樣也阻止不了他眼神裏像個小學生明明交了作業卻在擔心結果的忐忑。
祝福想笑,但一想他是秦微笑啊,什麼時候都那麼從容溫暖的秦微笑,居然會爲討她家七大姑八大姨的歡心而擔心,她的心忍不住就在這綿綿細雨裏變得溫暖起來,變得盪漾起來,她的小手勾住他修長的五指,大聲說:“當然! 怎麼可能不喜歡,都喜歡都瘋了。”
她像想到了什麼,皺起眉偷偷說:“其實我小姨早就想去那家會所了,前幾天還攛掇我媽要去辦卡呢!就被我聽到了,我辦事,你怎麼能不放心呢!”
看着她這樣笑笑狡黠的說着,秦微笑笑起來,伸長的手指一寸寸握緊,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裏。
這樣的小雨根本集不起來,只能把路面洗刷的很乾淨,柏油路面被衝得就像一面鏡子,反射着路燈的光,照得人眼裏明晃晃的。
秦微笑在着明晃晃中露齒一笑:“祝福,你覺得幸福嗎?”
祝福在紅色的傘下仰頭,問他:“秦微笑,你覺得什麼是幸福呢?我有時候覺得人越大越不容易滿足,人越大越不容易幸福……” 人越大越是想去抓住一些抓不住的東西,人越大越不願意回頭,不願意回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事物。
秦微笑笑起來,他伸手撥了撥祝福耳邊被雨水染得溼漉漉的發:“我覺得啊,幸福這種東西是不需要想的,不需要琢磨說我擁有的哪些纔是幸福,幸福就是當下的感覺。就像我現在牽着你走在雨中,明明我很討厭下雨,但當你走在我旁邊,我攬着你聞到你身上的味道就覺得這樣的雨真好,我甚至壞心的不想打電話叫老張來接我,就想這麼走下去,這之於我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他右邊的肩膀因爲把雨傘都偏向她早被雨淋溼了,白色的衣服貼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層透明的即將破繭而出的羽翼,他的眸子像也被這溫柔的細雨沖刷了一遍的亮,握住她的手,他低聲問:“祝福,你可願意和我一直這樣走下去?”
這樣的情景是如此的熟悉,似乎那一年他也這樣輕輕的問着:“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試試看?”卻勢如破竹一般敲開了她的心門。
這一年,又是一季的春雨,在這江南煙雨中,這個眉眼如山畫的男子,託着雨傘握住她的手依舊輕輕問。當然,這樣的“走下去”並不單單指的是這一夜的“走下去”。
虎口處那句“結婚”引起的燙傷又開始發熱, 火紅的雨傘在這漆黑的風雨夜裏一下子開出了一朵顫幽幽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