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那麼一兩首歌,無意中聽到,突然的愣神,然後,在四下無人時內流滿面。
祝福的小時候,小到對愛情的認識還只是王子和白雪公主的時候,有一回和母親看電視,現場的歌唱節目,唱的人是剛剛離婚的王菲,唱的是那首紅豆,那一年街頭巷尾被唱得爛熟的歌卻被那個女子表情哀傷的娓娓唱來,祝福邊聽邊磕瓜子,想回頭對母親說:“媽,轉檯啦!”誰知一回頭,卻不小心看見母親倉促的未來得及抹去的淚。
一個人的一生中必然會放棄某些人,初初的時候以爲放棄的是一生,時間久了就如同丟了童年的藏寶盒,會想念裏面的東西,但也知道是找不回來了;再時間久了,就如同在街上丟了的一百塊,心疼,還不如別想了; 再再時間久了,那一百塊就貶值成了一塊錢,丟了就丟了吧……
祝福生日之後再見林嵐是1912的酒吧街,背景全是高亢的電樂,林嵐在電話裏大聲的撒嬌:“姐,來喝酒吧,喝酒嘛……”
祝福那時坐在傅景初的辦公室裏,傅景初在另一個房間開越洋電話會議,她小聲對林嵐說:“你喝多了,我來接你, 你在哪?”
林嵐卻不說自己在哪,只是一個勁兒的說:“我沒醉,我沒醉,我讓人證明給你……”不一會,電話轉手被一個男人接了,喊了祝福一句:“姐姐……”
祝福沒空和他貧嘴,直接問:“你們在哪?”
知道了地址,立即打的過去。現在已是隆冬, 1912的街上還有人在穿超短裙,酒吧裏的音樂“咣咣”響得心臟直打激靈,那麼暗的燈光,祝福眯着眼睛,終於找到林嵐。
林嵐穿着一件豹紋小短裙,高筒皮靴,左手拿酒杯右手拿煙,旁邊一個男人正準備幫她點菸。
祝福二話不說扔了林嵐手上的煙拖她出門。
林嵐不依,一個勁的吵:“我要回去,放我回去。”祝福那麼小的個子箍着她上了車,還被她手指上的大戒指打到了眼角,林嵐見祝福受傷了,這才乖乖在出租車裏坐好。
林嵐喝成這樣,祝福不敢帶她回家,只有住自己家。林嵐知道自己把祝福弄傷了,很乖。乖乖的躺在牀上讓祝福擦臉,擦完臉後對祝福說:“姐,對不起。”
祝福笑,揉揉林嵐的頭髮:“傻瓜,輕輕碰了一下而已。”
林嵐突然一把抱住祝福說:“我都那麼沒有尊嚴的去找他了,我當着他的面脫……他卻還是……”她嗚咽着說不清楚,但祝福已經猜到大概是什麼了。
那個曾經在四月天的豔陽下說着:“何必呢,如果我沒有愛了,至少還可以有點點尊嚴吧!”的愛情專家現在說:“我連尊嚴都沒有了,卻還是沒用,姐,你告訴我怎麼辦?”
林嵐對祝福喃喃說:“姐,對不起。我懂以前你的感覺了!我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提老三了。姐,你不是說誰都一樣的嗎?我現在真覺得除了他誰都一樣了,除了他誰都一樣……”
她這樣反覆的說着直到睡着,祝福的頸中早已濡溼一片。
那一夜,祝福一直沒有睡,坐在牀對面的沙發上,時不時幫醉酒打被的林嵐蓋好被子,景初的電話一個接一個的打來,她都按掉了。
她靠在沙發上,想起在加拿大時認識的一個女孩子,和不同的男人交往,爲人豪爽不壞,祝福才與她成爲好友,她提醒過她安全性,要不要試試馬富隆之類的長效避孕藥,她卻說:“那個要提前一個月喫吧?我從未和一個男人處過那麼長時間啊。” 那一句話讓祝福記到如今,她害怕林嵐有一天也變成這樣。
頸間的淚早已風乾,祝福卻覺得那塊地方還如火烙一般的灼熱……
電視臺裏,張姐果然調去了社會新聞組,即使祝福和她提了攝像小何的困難,她還是選擇了帶祝福調組,她對祝福說:“你怎麼知道小何沒有和我提,你又知道他在我面前是怎麼說的你?祝福,做人不能太天真,要自私一點。”
調動的前一天下午,辦公室來了一對不速之客。
一對年過半百的老人,衣着考究,白髮一根根梳齊。祝福接的案例多了,一看就知道對方是有文化的。
果然老爺子很有禮貌的開了題,說是要揭發一名醫生,害死了他的女兒,老太太在旁邊一邊抹淚一邊拉老伴的衣袖,似乎想阻止他。
但老爺子看起來那麼禮貌的人一說到自己的女兒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紅了眼的咬牙切齒,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大聲說:“就是這家診所,我最近才發現的,那個庸醫就在這裏上班!就是這家!我不能讓他再害人……”
祝福點頭應和,拿筆記錄,順便探頭一看,立即啞口,那照片上赫然就是“微笑牙科診所”。
她愣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和景初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不知怎麼面對秦微笑,也就沒主動找他,現在突然想到這幾天秦微笑好象都沒聯繫她,沒想到出了這事,她頓時只想秦微笑現在會怎樣?恨不得現在就衝去看看!
祝福無心處理這案例,正好張姐路過看到,把老人家哄到自己的辦公室了。
祝福趁機溜號去微笑證所,原本明亮的,掛着風鈴的玻璃門被拉上了,這也難不倒熟門熟路的祝福,從花壇裏拿了鑰匙,開了後門。
往日裏,充滿了小孩子的哭鬧聲,牙科電鑽聲的診所,現在突然特別安靜,只有後街上小院裏時不時的自行車鈴聲“叮噹”着經過。
祝福推開門,診室乾乾淨淨的一片,洗手檯上放着一套金線紅骨茶具,油亮泛光的小茶壺在午後冒着嫋嫋的熱氣。
治療椅上遠遠的躺着個人影,白色的醫生服,墨青色的休閒褲,運動鞋,一本淡底書蓋在臉上,書頁上沿探出軟軟的烏黑的發,白淨的大手一手搭在椅邊,一手放在腹間,呼吸均勻的起伏。
祝福一走近,那人聽到動靜坐起身來,書就滑了下來,祝福蹲下腰把書撿起來,看到那頁上是一首詩,葉慈的《當你老了》: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思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者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悽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着步子,
在一羣星星中間隱藏着臉龐。”
秦微笑對祝福輕輕笑,一點都不像發生過什麼,問:“你怎麼來了?”
祝福沒回答,把書擺一邊,反問:“今天怎麼沒開門?”
秦微笑還是笑,說:“今天特赦休息一日,大家都巴不得呢。”不看祝福,跳下牀,拿了茶杯,揚了揚聲音:“正好,來試試我的功夫茶。”說完白淨修長的手指裏握着紅骨茶具動作嫺熟的沏起茶來。
這樣安靜的午後,兩個人一人躺在一個治療椅上,手裏是冒着熱氣的小巧茶杯,明明是那麼放鬆的時刻,祝福卻坐立不安,還是開口:“今天,我遇見了一對老夫妻”想了想,還是委婉的說,“老爺子說他女兒的死與你有關。”
見秦微笑不回答,她又急忙說:“我不是在問什麼,我知道每個人都有過去,我只是想知道怎麼才能幫到你。”
室內很安靜,暖氣慢慢在窗上結成霧氣,他才起身,換了茶壺的水,邊換邊說:“你想聽一個故事嗎?以前在國外,有一個心臟科的中國男實習醫生,碰巧遇見了一箇中國女留學生病人,可能是思鄉,也可能她是他的病人,他常常去看那個女孩,給她講笑話,陪她打打牌,有一天,那個女孩說想讓他做她的男朋友,他答應了,那個女孩卻病得越來越重,最後醫院發了病危通知,那天夜裏那個女孩苦苦哀求實習醫生幫她拔掉氧氣,他明明知道自己作爲一個醫生不能這樣,但最終還是做了。也因爲這樣,這個醫生最後被醫院開除,他的導師力保他,他才繼續留校,可他最後還是選擇做了一名牙科醫生 ,回國繼承了一家小診所。”
秦微笑揹着身子,微微側過頭,笑:“這故事真不好聽,對嗎?我就是那個實習醫生。”
他這樣在綠茶的苦澀的煙霧裏淺淺笑着,側臉的曲線卻突然讓祝福覺得哀傷。
她聽完後只是覺得這位“微笑牙醫”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那句:“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只有一個人”說的不就是他這樣的男子嗎?
秦微笑走過來遞給她另一杯熱茶,接過她手裏的空茶杯,輕輕揉她的頭髮,像安慰他的大狗,卻多了幾份溫存,他說:“別擔心,我沒事。”
原來每個人都有着過去,如她,如秦微笑,如景初。歲月會讓一個人變得冷硬,卻會讓另一個人變得溫柔。
祝福覺得秦微笑就像她自己一樣,失去過最愛的人,她能體會他受傷的滋味,她突然覺得她將來有一天如果再傷害眼前這個眉眼溫和的男子一定會被天打雷劈。而且她到現在已經非常非常的內疚,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愛的那麼狂熱的林嵐,對不起獨自一人承擔煩惱的秦微笑。
摸着手中光潔溫潤的茶杯,祝福默默的做出了選擇。
只是,她也忘了,同情並不代表愛情。
同一天晚上,祝福主動打電話給景初。傅景初有點驚喜,對祝福說:“今天晚上正好我事情不多,帶你出去走走。”
祝福“嗯”的應了聲,她哪知道他的工作哪會有“事情不多”的時候,還不是推了所有的會議合同出來。
燈火輝煌的南京,凱宴一路開到玄武湖邊。
景初打開車頂天窗,露出漆黑的夜空,還有遠處看起來有點涼薄的半月。
他似乎想到什麼的笑起來:“以前我們學校的環湖長跑不就在這?” 其實這麼多年來他是不願意回憶過去的事情的,但在這個晚上,祝福安靜的坐在他身邊的晚上,他卻不由得覺得那些讓他覺得痛苦的事情都是一些值得的事了。
兩個人中,祝福是唯一一個知道今晚結局的人,所以她的心裏是冰冷且沉重的。她側頭去看身邊的景初,這個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長大的少年,這個一步步教會她什麼是愛情的男子。
這真不是一個適合分手的夜晚,冬天的湖邊冷的嚇人,周圍全是乾枯的老樹枝椏,祝福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和景初有一天會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分手。或許對曾經的她來說,連“分手”都是不會想的。
她蜷起腿,嘆氣:“真希望能看一看夏天的玄武湖。”
景初笑起來,伸手去掐祝福的臉,如同以前拿椰子糖逗她一樣,笑說:“小呆子,這有什麼,夏天再帶你來唄。” 他想他們的路還很長。
祝福別過臉去,她想她如果再看到他那樣的笑一定會流下淚來。這個世上,她爲他流過最多的眼淚,他說的一句話能讓她記住一輩子,而她卻不得不放棄他。
傅景初的手機響,藍牙連着車子,在汽車屏幕上顯示的是“林嵐”,傅景初快速的按掉了。
祝福卻說:“你接電話!”
景初彷彿她頭上長角一樣的瞪着她,他想想又解釋:“小豬,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後來見的到你才知道,她做的皮蛋瘦肉粥裏爲什麼會放菊花腦……”
這世上就會有這麼一個傻男人因爲這一點點相似而選擇,卻恰恰因爲這一個選擇註定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最愛的女子。
祝福不說話,她一整天都在心中盤旋如何開口,良久,她還是說出了口:“我想我們不能這樣,請你以後都不要來找我了。”
她太瞭解景初,所以她不說“我們以後都不要見面”,她說“你以後都不要來找我”,讓這麼傲氣的人覺得她是在嫌棄他。就因爲她瞭解他,才能刺傷他。
果然,傅景初暴怒的握住她的手臂,說:“你什麼意思?” 現在的他也比以前更敏銳,他說:“不是說好了一個月的嗎?”
祝福搖頭:“對不起,我等不到一個月了。” 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她還是或說:“你我都知道不會只有這一個月這麼簡單。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人是要狠一點的。”只有狠一點,才能毫無瓜葛的,了斷。
傅景初瞪着她,彷彿目光就能解剖她腦子裏的想法,卻發現祝福就是側着臉不看他,他從來沒有在她的臉上看過這麼冰冷的表情,他突然覺得自己是真的失敗了,他突然鬆了手,靠進座位裏。
突然的,他又冷笑起來:“祝福,你以爲自己很聰明嗎?你以爲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會和你表妹在一起了嗎?”
祝福依然搖頭:“都隨便你,和我沒有關係了。” 至少她不和他在一起已經大大減少了對林嵐的傷害。
曾經,錯誤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而現在時間對了,人卻又錯了。
她打開車門,跨出去,外面的風呼嘯着掀起她的衣角,像一個雄赳赳的鬥士,卻不知道這個鬥士的手腳已全部冰冷,腿都在打顫。
傅景初按下車門,他下車,一把拉住祝福:“你上車,我不相信,小豬,你不是和我一樣在等待着這一天的嗎?你敢告訴我你是真的不再愛我。”
這個而今的地產新秀現在一路苦追,就只求一個答案。
祝福回頭,冰冷沉默的湖面掀起的風吹散她的發,也遮住她的臉龐,她輕輕的說:“景初,我是沒有走,但是感情已經往前走了。”
她想,如果世界上的人如果都和初戀在一起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故事,就讓最美好的留在記憶裏吧。
她還想,或許,也許,可能,她總有一天會愛上秦微笑。
那個愛買西瓜汁給她的男孩,那個在爲她拎每週的行李的少年,如今慢慢的把手收回在口袋裏,他的眉眼不再飛揚,他的語氣裏充滿的憎恨,他咬牙切齒說:“你要我和林嵐在一起是吧,如你所願!”
他也是最瞭解她的,所以才能傷她最深。
在這樣枯木叢生的玄武湖畔,他開着保時捷凱宴離開,“唰”的一聲掀起乾巴巴的泥土和冷風。
那個說着“我以後一定要努力賺錢,讓你永遠的這麼單純!單單純純,善善良良的過一輩子”的男孩,現在已經名車名衫,可是卻永遠也無法做到這個承諾。
如同她不會知道他的心碎一般,他也看不到那個答應過“一輩子要和他在一起”的女孩把被風吹亂頭髮撩到耳後,露出滿臉的淚。
那些年許下的承諾,做過的約定終究被風吹散了。可是大家又都知道,這並沒什麼大不了,因爲,或許每一個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一個人的一生中必然會放棄某些人,初初的時候以爲放棄的是一生,時間久了就如同丟了童年的藏寶盒,會想念裏面的東西,但也知道是找不回來了;再時間久了,就如同在街上丟了的一百塊,心疼,還不如別想了; 再再時間久了,那一百塊就貶值成了一塊錢,丟了就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