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隔牆
這日景府繁花如錦,人人歡悅，獨有一位不太熱絡,二爺袖手走街頭,百無聊賴,意興闌珊。身後小廝牽着馬,不敢來擾，只靜靜跟着。
遠遠地,雲三一眼瞧見，先是一笑，而後招手。
景正卿抬眸看見，仍是懶懶散散地，三兩步走到身旁。
雲三將他上下一打量：“二爺是去了哪裏,給哪個姑娘熬幹了精氣神兒不成？怎地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樣？”
景正卿袖手,白眼看天：“幾天不見你就越發貧嘴，二爺想事情呢。”
“想什麼呢？可是想爲什麼你們府裏頭竟那麼熱鬧？”
景正卿磨牙：“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雲三哈哈笑笑，不以爲然：“上回說得勝之後要不醉無歸，奈何你傷着了，倒不好叨擾你，何況這次戰也多虧了你，不然我也要不知要如何了。”
景正卿道：“你是福將，怕什麼？危急處自有滿天神佛趕來庇佑。”
雲三笑道：“二爺這是說你便是那神佛麼？”
——上回雀屏山上，雲三郎同景正卿一塊兒上馬，然而他畢竟是頭一遭山上同野匪交戰，又不熟悉地形，衝殺之際，不免遇險，幸好景正卿一直留心他情形，見狀回頭一箭，及時射死了那想要趁機偷襲他賊匪，才救了雲三郎無礙。
景正卿笑笑，抬手將他肩頭一抱：“我自然不是神佛，我自是你酒肉朋友而已……走吧，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咱們不醉無歸去！”
雲三郎見他忽地興致好起來，便瞧他面色，見二爺話雖如此，眼底卻全無笑意，不由地暗中一嘆。
兩人便去了相熟酒樓，找了個安靜地雅間兒，小二都是認得，當下不需要吩咐，自取了兩人素日愛喫好酒好菜上來，便關了門兒出去了。
景正卿同雲三郎對坐喫了幾杯，三郎有意惹他開懷，便笑道：“是了，上回你要了小舅爺那兩個寶貝，不知如何？”
景正卿斜睨他：“怎麼，你也眼饞，想試試麼？”
雲三郎一挑眉：“君子不奪人所愛，我自然不會要二爺心頭好……話說回來，二爺真喜歡上了這兩個？”
景正卿一笑，抬手喝了一杯：“你是心疼你那二百兩銀子呢？”
雲三郎見他知情，便又笑道：“閒着也是閒着，你倒是跟我透個風兒，到底是如何，你真個兒受用了？我也好心甘情願地把銀子送給小舅爺去。”
景正卿“嗯”了聲，仍是不置可否。
雲三便笑：“你可別哄我，沒弄說弄了，做法兒要給你小舅舅二百兩銀子使呢。”
景正卿閒閒說道：“活該，誰讓你自己要跟他去賭？”
雲三沉吟：“瞧你如此說，那兩個寶貝你真要了？”
景正卿又喫了一杯，想了想，說道：“那兩個孩子留下也好，正好我自有用處。”
雲三很是驚疑，見景正卿不細說，也不好問，又看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模樣，便勸：“行啦，你就別隻顧悶頭喝，喝悶酒容易醉。”
正說到這兒，忽地聽到樓下鑼鼓喧喧，隱約有人叫道：“端王爺派去景府下聘呢，去瞧熱鬧！”
一瞬間臨街酒樓窗戶邊兒上都擠滿了人，瞧着那等氣派，人人稱羨。
雲三郎便也挺身去那窗口上往下看，看了會子，回頭瞧一眼，卻見景正卿依舊桌邊安然喝酒，跟事不關己似。
雲三郎笑笑，正要打趣他，忽地聽到隔壁有人說道：“端王爺這好大陣仗，滿京城裏誰不知道王爺要迎娶京城第一美人兒了。”
雲三郎聽這聲兒，當下就不做聲。
卻聽另一個道：“什麼第一美人兒，傳滿城風雨，誰真個兒見過她長得什麼樣兒，若真容長得是個醜若無鹽，那纔可笑呢。”
雲三郎一聽，不免又回頭看景正卿。卻見他手捏着杯，停了手，怔怔地，顯然也是聽。
隔壁卻仍聒噪，竟像是有不少人內。
一個說：“這話不對，若真是個醜若無鹽，端王爺又怎會看上？我看必定真個是極難得美人兒！”
另一個道：“先前也不曾聽聞這個衛明媚……打哪兒冒出來都不知，也不是什麼正經地公侯貴門之家小姐，能好到哪裏去？”
“話不能這樣說，單單聽這名字，明媚，明媚，媚……便很叫人心醉了……”
後這一句，卻滿是淫~邪之意，衆人一聽，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雲三郎聽到這裏，心道不好，一扭頭，那邊景正卿手上用力，只聽得“啪”地一聲，一個酒盅便碎掌心裏。
雲三郎急抽身衝過去，一把攥住景正卿手，此刻這人已經站起身來，滿面怒容，顯然是要去找隔壁晦氣。
雲三郎死死捏着他手腕，見那手指已經被碎裂瓷片割傷，鮮血淋漓，一滴一滴地跌落桌子上。
三郎急忙喝道：“二爺你這是幹什麼！”
景正卿冷哼了聲，滿臉怒色：“撒手！”他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憋着口氣，正要找個法兒發泄呢，此刻便很想出去大鬧一番。
雲三郎哪裏肯放，正當兩人糾纏之時，卻聽得隔壁又有個陌生聲音響起，說道：“京城第一美人兒？若真是京城第一美人，又怎麼可以配給端王？”
雲三一聽，這人好大口氣！
景正卿正怒意勃發，聽了這句，卻也一怔，暫時並未動作。
而那一聲過後，隔壁間居然鴉雀無聲，隔了片刻，纔有人說道：“太……公子說是，說是！”
雲三跟景正卿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放手，來到那窗邊上，於此，便聽得真切一些。
先前張狂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所謂‘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哼，如果真是傾國美人，就該配……”
那聲兒雖沒有說完，卻是濃濃地一股子傲慢自得之意。
又是一陣沉默，而後有人道：“正是，正是！若真是傾國傾城第一美人，就該配公子纔是，哪裏……哪裏輪上……”
後面幾個字，到底是收斂着不敢大聲。
然而景正卿跟雲三都是耳目過人之輩，且靠着窗戶，隔得近，自然聽得明白，那沒說完一句乃是“哪裏輪上區區端王”。
兩人聽到這裏，各自驚愕，卻也知道這隔壁間所坐定然不是泛泛之輩，敢瞧不起端王，這滿朝上下，除了皇帝，很難再有其他角色。
景正卿心中驚疑，雲三郎也各自思忖，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各自雪亮。
雲三郎伸出手指，當空劃了幾道，寫了個字，景正卿看得分明，便點了點頭。
當下兩人不再言語，只默默地聽。
卻聽這一句說罷，有人小聲說道：“這畢竟是外頭……我看還是不要說這些，免得隔牆有耳……”
景正卿跟雲三一驚：這些人裏頭還是有謹慎老成之輩。
這人說自然是中肯好言語：端王朝中人人敬慕，他們這一羣卻外頭貶低端王，若是給人聽見了，那可是大大地不妥。
誰知這人才說完，就聽到掃先前那自得聲音喝道：“你說什麼？你是說孤怕了他嗎？”
一聲“孤”，滿座寂然，令景正卿跟雲三郎兩個確認了，——隔壁間中所做那位衆星拱月要人，正是當朝太子殿下趙琰。
本朝天子，早先繼位之後，膝下一直無所出，因此這位太子晚生，至今也只有十三歲，因爲是唯一子嗣，故而珍視異常，皇後百般寵愛嬌慣，竟養成了一個驕縱跋扈、無法無天性情。
趙琰暴怒，先前進忠言那位嚇了一跳，趙琰喝道：“掃興狗奴才！竟敢瞧不起我！給我打出去！”
一陣遲疑之後，便聽到哀告求饒之聲，揮拳棒打之聲，慘呼聲呵斥聲，然後便又是一陣匆匆地下樓腳步聲，好一通鬧騰。
景正卿跟雲三兩個互相使眼色，情知是那位忠言逆耳仁兄真個給打了出去：可見這位太子果真不是個好相與貨色。
那人被打出去後，卻聽隔壁剩下是笑聲連連，是逢迎聲音，自此沒有一個說太子行徑不妥。
趙琰才又提了幾分興致，說道：“本來想出來玩樂，竟看到他又耍威風，哼，京城第一美人，傾國傾城，好了不起麼？遲早晚孤要看一看，她究竟是第一美人，還是醜若無鹽！”
大家夥兒齊齊稱是。橫豎太子說好，一定要是極好極妙，太子瞧不眼裏，就是天王老子也照罵不誤，總之要順着太子意思，免得也落個被亂棒打出下場。
趙琰說罷之後，聽到一片誇讚聲音，才得意又道：“這兒也沒什麼好玩兒，算什麼京城裏好酒樓？我看也是稀鬆平常，走，到別處看看去！”
大家夥兒七嘴八舌，把這富麗堂皇酒樓說宛如草屋破舍一般，彷彿賣酒肉都是臭，簡直不堪入目，聞一聞都會毒死人。
酒樓老闆十分無奈，但京城中廝混，自然知道京城內臥虎藏龍，有些人是得罪不起，指不定是什麼來頭，見這一夥人罵罵咧咧出門，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反而陪着笑臉送了出去。
景正卿跟雲三郎靠窗戶邊上，瞧着下面，從酒樓門口果真走出七八個人來，簇擁着一位身材偏瘦少年上了馬，當街橫衝直撞地去了。
景正卿目送趙琰離開，不由冷笑：“將來大啓便要落這等人手中麼？”
雲三郎忙道：“噤聲！”壓低了聲音說道：“方纔他們那邊說話，咱們做了那隔牆之耳，如今他們走了，難保別人還聽咱們。”
景正卿點了點頭，兩人回到桌邊上，雲三郎又給彼此斟滿了酒：“咱們不管那些，慢慢地喫一杯。”
景正卿又喫了口酒，定了定神兒，思來想去，便低聲道：“三郎，你還記得雀屏山上我所說……遇到那幾個想要置我於死地人麼？”
雲三郎正夾了一筷子菜，聞言停了手：“怎麼？莫非你有頭緒？”
景正卿低低道：“昨兒我回來，父親把我喚了去，也細細地問了我一番。”
雲三郎臉色也越發凝重：“伯父留心此事了？他說什麼？”
景正卿雙眉皺緊，明知道屋內無人，卻還是環顧周遭又細細看了一會兒，又凝神聽聽周圍是否有可疑異動，纔對着雲三郎一彎手掌：“你來。”
雲三郎起身，走到他身旁，俯身下來，景正卿手攏着嘴，抬頭他耳畔低語數聲。
雲三郎聽了，面色驟變，失聲道：“什麼？”
景正卿道：“上回我拜託你替姍姐探聽消息，你肯把那實落信兒捅給我知道，如今我也不瞞你。”
雲三郎臉色幾度變幻，並不回坐，躊躇片刻，對着景正卿，以極細微聲音道：“不瞞你說，先帝有過遺……”
景正卿探手，極地他脣上一比。
雲三郎及時住口，將他手握了，緩緩放下，才又繼續細細地說：“這件事……我也隱約有些耳聞，只是……絕對不敢對人說，不然恐怕就是……之罪。”說着，便把手脖子上一橫。
景正卿同他四目相對：“既然你也知道，那麼這件事恐怕便是十有八~九是真了。”
雲三郎室內來回走了幾遍，終於說道：“此處不是說話地方，咱們另找個隱祕之地纔好。”
景正卿正有此意，當下兩人便起身出外，丟了銀子給掌櫃，等候小廝牽了馬兒來，兩個人翻身上馬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
這章大家該會猜到什麼……我看看有誰會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