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春不解,“背景弱能代表天庭參加大赦之戰?”
南公子似沒聽到,反而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這下面指揮使的位置也是塊肥肉…春兄,你確定是蠻喜要動你們?”
師春:“這還能有假?引進人口的事就是...
海面之上,泥漿翻湧,腥鹹的風裹挾着碎裂的浪沫撲面而來,卻再無半點水汽升騰。數十萬修士合力一擊所凝成的天地威勢尚未散盡,餘波仍如重錘般砸在虛空之中,震得人耳膜嗡鳴、五臟移位。可就在這威壓如山傾覆之際,那被圍在中央的幾道身影,竟如斷線紙鳶般歪斜墜落——吳斤兩罵聲未落,肖省已面甲覆額、身形癱軟;阿三四蹄一軟,轟然栽入泥漿,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珠,還倔強地眨了眨,喉間擠出最後一聲微弱嗚咽:“主……人……”
真正的師春就在下方十丈開外,雙足踏着一截斷裂的船板殘骸浮於泥漿之上,右眼異能早已全開,瞳孔深處幽光流轉,將上方每一寸氣機變化、每一道靈力遊絲、甚至藍童子指尖殘留的毒息軌跡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他沒動。
不是不動,而是不能動得太早。
頭頂,藍童子懸在半空,右手掐訣定住那一堆雜色令牌與裂空劍,左手卻已悄然縮回袖中——那袖口邊緣,一抹淡青色的霧氣正緩緩洇開,似活物般蠕動,無聲無息,卻比刀鋒更冷、比蛇信更毒。那是“蝕骨青瘴”,東勝祕傳七十二毒之一,專破神識、蝕真元、斷因果線,中者三息內靈臺失守,七息內經脈自焚,十二息後魂魄化灰,連輪迴都進不去。
師春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看得清,藍童子雖表面鎮定,實則額角青筋暴起,呼吸短促,左掌心已被自己指甲掐出血痕——他在怕。怕令牌是假的,怕裂空劍有詐,更怕這滿天飛來的“退讓”背後,藏着比毒更陰的局。
而此刻,西牛、南贍、北俱三支戰隊的人馬已如潮水般湧至藍童子身側,各色法寶光芒暴漲,爭搶之勢一觸即發。有人伸手去奪裂空劍,有人探爪抓向最上面那枚泛着青金光澤的“樞機令”,還有人乾脆祭出禁錮符籙,欲將整堆東西一併封印。
混亂,只差一線。
師春忽然抬手,食指在眉心一點。
嗡——
一聲極輕、極銳的顫鳴自他指尖迸出,非音非光,卻如銀針刺入所有人的識海。剎那間,方圓十里內,三百二十七名修爲在地仙中期以上的修士,齊齊心頭一悸,動作僵滯半瞬。
就是這半瞬。
藍童子袖中青瘴驟然炸開,化作一縷細若遊絲的毒線,直射最近那名南贍修士咽喉!
那修士反應極快,頸間玉符應聲碎裂,一層琉璃色光罩瞬間撐開——可光罩剛亮,便見青瘴如活物般一繞,竟順着光罩邊緣的靈力縫隙鑽了進去,無聲無息,只留下一道近乎透明的漣漪。
修士臉色陡然灰敗,張嘴欲呼,喉間卻只湧出一股帶着鐵鏽味的青煙,雙目凸出,轟然栽倒。
“有毒!別碰!”
“藍童子瘋了?!”
“護住裂空劍——”
吼聲未落,西牛一名披甲大漢已悍然撞開同伴,雙手結印,背後浮現出一頭山嶽般的玄武虛影,巨口一張,便要將整堆令牌吞入腹中!
可就在玄武虛影獠牙即將合攏的剎那——
“嗤啦!”
一道赤金色劍光自泥漿底部斜斬而出,不劈人,不斬器,只精準削斷玄武虛影右前爪的三根趾尖!
虛影猛地一顫,玄武仰天咆哮,聲浪掀得四周修士耳鼻溢血,可那三根被削斷的趾尖,卻在半空化作三粒豆大的赤金砂粒,“叮叮叮”三聲脆響,墜入泥漿,瞬間消失無蹤。
藍童子瞳孔驟縮。
他認得那劍意——不是裂空劍,是師春的“斬妄劍”!可師春明明在下方,爲何劍光能從泥漿裏斬出來?且角度刁鑽至此,分明是預判了玄武虛影結印時靈力運轉的唯一滯澀點!
他猛地低頭。
泥漿翻滾處,師春依舊立着,卻已不再看天。他右眼幽光未熄,左手卻已悄然攤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未動,鈴身卻在微微震顫,彷彿剛被誰用極輕的指尖撥了一下。
正是這枚鈴鐺,剛纔發出的那一聲“嗡”,震得三百二十七人心頭一悸。
也是這枚鈴鐺,在方纔吳斤兩罵出“毒發了”的瞬間,師春已借它悄然震斷了藍童子袖中青瘴與本體之間那根最細微的“引毒絲”。
毒,的確發了。
但發的不是吳斤兩和肖省,而是藍童子自己。
師春早知藍童子必以毒爲盾、以毒爲矛,更知此人毒功已臻化境,尋常解毒丹、避毒符皆如隔靴搔癢。所以他根本沒打算解毒——他要的是,讓毒反噬其主。
那三粒赤金砂,便是“斬妄劍”斬斷玄武趾尖時,順帶刮下的“山嶽真意”殘片。此物入泥即隱,卻已悄然佈下三處“僞靈樞”,牽引藍童子體內青瘴隨其心念躁動而流轉加速。而方纔那聲鈴響,正是引爆引信。
藍童子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逆衝而上的腥氣,袖中青瘴已不受控地瀰漫開來,連他自己左臂衣袖都開始泛起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
“不對……”他嘶聲低語,目光死死鎖住泥漿中的師春,“你早知道我會來……你早知道我會用蝕骨青瘴……你甚至……知道我袖中藏了三顆‘斷脈釘’!”
師春終於抬眼。
右眼中幽光一閃,如墨潑雪,映出藍童子袖口內側三枚暗紅色的細小釘影——那釘子本該在他出手剎那釘入吳斤兩與肖省命門,斷其靈根、廢其道基,永絕後患。
可如今,三枚釘子,一枚已嵌入他自己的左掌心,另兩枚,則正隨着青瘴的失控,在他經脈中瘋狂遊走,所過之處,血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師春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入所有人耳中:
“斷脈釘,淬的是‘九轉腐心汁’,煉製時需以百名築基修士心火熬煉七七四十九日。你殺的人,比我見過的屍首還多。”
藍童子渾身一僵。
這話,本不該被任何人知曉。此毒煉法早已失傳,連東勝內部,知曉者不過三人——衛摩、陶至,以及……他自己。
師春怎會知道?
他來不及細想,因爲師春已動了。
不是飛起,不是遁走,而是整個人,如一顆沉入泥漿的石子,倏然下沉。
泥漿瞬間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可就在他沉沒的同一刻,那堆被藍童子定在半空的令牌與裂空劍,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不是一道,是整整三十六道——每一道金光,都來自一枚令牌背面悄然浮現的微型陣圖!陣圖旋轉,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三十六座微縮的“北鬥拒靈傘”虛影,傘面朝上,傘尖朝下,如倒懸之林,將藍童子與那堆東西,徹底籠罩其中!
“拒靈?!”藍童子失聲,“不可能!此陣需三十六位天仙聯手佈設,且需北鬥七星精魄爲引——”
“誰說需要天仙?”師春的聲音,竟從他腳下泥漿中傳來,清晰如在耳畔,“三十六枚假令牌,三十六道仿製陣紋,三十六滴我早年煉化的‘星髓露’……夠不夠?”
話音未落,三十六柄虛幻傘影轟然合攏,傘面相接,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金色穹頂。穹頂之內,靈氣斷絕,靈識凍結,連藍童子袖中狂湧的青瘴,都在瞬間凝滯如琥珀!
而穹頂之外,哄搶的人羣已徹底亂了。
西牛修士見狀,立刻祭出“撼山錘”,猛砸金穹;南贍女修甩出“千絲縛”,纏向裂空劍;北俱壯漢怒吼一聲,背後升起一頭白象虛影,長鼻卷向令牌堆——可就在他們法寶將觸未觸之際,金穹表面忽然浮現出三十六張扭曲人臉,皆是師春模樣,或冷笑,或悲憫,或譏誚,齊聲開口:
“令牌在此,裂空劍在此,藍童子在此……誰要,自己來拿。”
聲音不大,卻如魔音灌腦,直抵識海深處。
西牛修士錘勢一頓,腦中忽閃過自己宗門叛徒被碎屍萬段的幻象;南贍女修指尖一顫,千絲縛竟自行轉向,纏住了身旁同門的手腕;北俱白象虛影驟然哀鳴,長鼻甩向自家陣列,當場撞翻七名修士!
——這是“幻心陣”的變種,借三十六枚假令牌爲媒,將師春右眼異能所攝取的、衆人內心最深恐懼,具象爲音與形,反向投射!
混亂,已成燎原之勢。
而此刻,真正的突圍,纔剛剛開始。
泥漿之下,師春雙足踩着阿三脊背,一手扶住尚在抽搐的吳斤兩,一手託着昏迷的肖省。阿三雖中毒萎靡,四肢無力,可麒麟血脈深處,自有土行遁術本能,此刻正馱着三人,在泥漿與岩層之間無聲穿行,速度竟比飛遁更快三分。
頭頂,金穹仍在持續收縮,壓迫藍童子的同時,也將四周哄搶者越逼越近。有人想強行破陣,有人想繞陣偷襲,更有人乾脆對準金穹邊緣,瘋狂傾瀉法力——可每一道攻擊落在金穹上,都會激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又化作新的幻音,反覆激盪,人心愈亂。
師春右眼幽光掃過上方,已算清所有退路。
東南方,西牛人馬最多,但陣型最松,因黃繡此前傳令,要留出“伏擊缺口”;西北方,北俱修士結成“玄龜陣”,看似嚴密,實則陣眼處兩名指揮使正爲爭功而暗中較勁,靈力流轉略滯;正南方,南贍女修居多,擅羣攻,但單兵戰力最弱,且有一處天然磁暴區,干擾靈識——最適合吳斤兩這種瘋魔變後不辨敵我的狀態突襲。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一枚赤銅色的羅盤,盤面無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龍的血線,正急速指向正南方。
“阿三,東南方,三裏外,巖縫。”師春低語。
阿三鼻中噴出兩股白氣,泥漿驟然沸騰,三人身影如離弦之箭,斜斜射向東南。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的剎那,頭頂金穹轟然爆裂!
不是被攻破,而是主動崩解。
三十六道金光炸成漫天流螢,每一點流螢,都裹着一枚假令牌,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有的射向雲層,有的墜入海溝,更有數十枚,竟直直射向遠處觀戰的五大戰隊鏡像陣!
“令牌飛了!追!”
“裂空劍在那邊!”
“藍童子……藍童子他……”
最後半句,戛然而止。
衆人抬頭,只見藍童子懸浮原地,左臂已徹底化作青黑枯骨,臉上亦爬滿蛛網狀紋路,雙目渾濁,嘴角卻掛着一絲詭異微笑。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手,指向師春三人消失的方向,喉中咯咯作響,最終吐出兩個字:
“……好……棋……”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如沙塔崩塌,簌簌散落,唯餘一襲空蕩蕩的青袍,飄搖墜入泥漿。
而此時,師春三人已在三裏外的巖縫中現身。
吳斤兩靠在石壁上,面色灰敗,卻忽然咧嘴一笑,嗓音嘶啞:“春天……你這招……叫什麼?”
師春撕開吳斤兩左袖,露出小臂上三道青黑色指痕,指尖抹過,一縷金焰燃起,灼燒皮肉,卻不見血,只騰起三股帶着腐香的青煙。
“叫‘請君入甕’。”他淡淡道,“甕裏裝的不是魚,是毒,是貪,是怕,是你們自己親手喂大的心魔。”
吳斤兩嘿嘿直笑,笑聲卻牽動傷口,咳出一口黑血。他抹了把嘴,盯着師春手中那枚赤銅羅盤,忽然問:“那羅盤……真是宗主煉的?”
師春收起羅盤,望向巖縫之外。
遠處,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尚未平息的泥漿海上,映出無數破碎的金鱗。
他沉默片刻,道:“假的。”
吳斤兩一愣。
“宗主不會煉羅盤。”師春語氣平靜,“這玩意,是我用三十六塊廢鐵、七兩硃砂、一滴自己的血,熬了三天三夜,瞎蒙出來的。”
吳斤兩怔住,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咳嗽,笑得前仰後合,震得巖縫簌簌落灰。
“你……你蒙的……比真羅盤還準?!”
師春沒答。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阿三的腦袋。麒麟阿三抖了抖耳朵,艱難站起,抖落一身泥漿,露出底下斑駁的赤金色鱗片——那鱗片縫隙間,竟已悄然滲出點點嫩綠新芽,如春草破土。
“走。”師春轉身,率先踏入巖縫盡頭的幽暗,“極淵沒填平,只是被挪了個地方。”
“挪哪兒了?”吳斤兩掙扎起身,扶着肖省。
師春腳步未停,聲音融進漸亮的天光裏:
“挪到了他們的眼睛裏。”
身後,巖縫轟然閉合,如巨獸合脣。而前方,黑暗深處,一點幽藍微光,正緩緩亮起,如同沉睡萬年的瞳孔,終於,睜開了第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