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花焰拽着陸承殺的衣服轉身就想走, 只聽尤爲天道:“這麼急着走做什麼。這附近其他石洞都被人佔完了,你們確定要去?”
花焰腳步一頓。
尤爲天又道:“走得這麼快可顯得有些心虛了,不如我們聊聊你是怎麼……”
花焰迅速回頭打斷他:“……聊聊你和這位左女俠是怎麼認識的?”
尤爲天一頓, 隨即笑道:“你很想知道?”
她就算不想知道, 現在也得想知道了!
花焰生怕尤爲天胡說八道引起陸承殺懷疑, 本來想着惹不起難道還不能躲嗎, 現在覺得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較放心……而且花焰也確實有一點點好奇,只有一點點!
於是片刻後, 花焰穿着陸承殺的外袍也坐到了火堆旁。
火堆燃燒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
花焰的衣服並左驚霜的一同烤着,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左女俠爲什麼不用內力把衣服烘乾?”
尤爲天語氣涼涼道:“她中毒了, 現在用不了內力,我剛把她從河裏撈出來, 再晚點可能人都沒了。”
他說話間, 左驚霜那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紅暈,她有些懊惱似的低下了頭, 細弱蚊蠅道:“師兄……”
花焰:“……”
明明和花焰八竿子打不着關係,但她就是莫名心口一痛。
“當山派其他人呢?”
尤爲天不甚在意道:“誰知道呢, 可能已經死了。”說着,他似想起什麼, 突然又笑出聲,“那個褚浚倒不愧是褚浚, 明知如此情況,還要繼續打門派戰, 在這種陷阱重重的鬼地方打架, 他不死都對不起別人。”
花焰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左驚霜。
然而左驚霜毫無反應。
怎麼這樣!不是同門師兄妹嗎!你也不生生氣的嗎!
不過花焰回過味來:“她叫你師兄?”
尤爲天挑眉一笑道:“你還真的好奇?”
花焰理直氣壯道:“隨便問問!”
尤爲天隨手撿了兩根樹枝丟進火裏, 倒也沒有繼續賣關子:“我們以前是師兄妹, 就那個石山派, 當然她後來拜入了當山派門下。”
花焰頓時覺得不妙。
人家青梅竹馬早就認識了,難怪沐雪浪沒有競爭力了!
她有心想問尤爲天,左驚霜知不知道他現在是萬蠱門的人,但也知道這個問題是絕對不能在左驚霜面前問出口的。
猶豫間,花焰忽然聽見身旁的陸承殺開口道:“你們認識?”
花焰道:“不認識!”
尤爲天道:“認識啊。”
花焰怒目而視:“……”
尤爲天頓時大笑出聲:“這不剛認識的嗎?停劍山莊陸承殺和他的紅顏知己,這問劍大會一趟下來,想不知道都很難。”
花焰疑惑道:“紅顏知己?”
尤爲天挑眉道:“嗯?有問題嗎?”
花焰道:“誰啊?”
尤爲天:“……”
根據花焰看的若幹江湖傳奇話本,大俠通常是會有紅顏知己的,一般都是那種溫婉美麗又善解人意的柔弱大美人,會撫琴會作畫會跳舞,興致來時還會給大俠吟詩。
陸承殺身邊不像有這麼個人啊。
難不成……
花焰不太確定道:“……你說秦沐煙嗎?但她有點傻啊。”
尤爲天:“……!”他似乎有些無語,不過轉瞬,他又撫着額頭狂笑了起來。
算了,是她不該和瘋子說話的。
轉過頭,她發現陸承殺好像坐過來了一點。
花焰十分驚喜,道:“你現在不覺得奇怪了?”
陸承殺沉吟了一會,拽着自己的衣服,把她往尤爲天更遠自己更近的方向拖了拖。
花焰察覺,不由想,他可能也是看出尤爲天危險,當下拍了拍陸承殺,示意他不用擔心,尤爲天武功沒那麼高,想殺了她也沒那麼容易。
那廂,尤爲天笑得看起來快厥過去了。
花焰覺得他可能會笑死,不由轉頭問左驚霜:“他這樣多久了?以前就這樣嗎?”
左驚霜聽到她的問話,一言不發,顯得分外高冷。
倒是尤爲天笑夠了,同花焰道:“你就別問她了。她自幼內向,容易害羞,不善於人交際,也不習慣同陌生人說話。”
花焰驚了,隨後心涼了半截。
那她的當山青城絕戀是徹底完了!
“好了,你問完了,該我問了吧。”尤爲天理了理剛纔笑亂的長髮和眉間的紅緞帶,看向陸承殺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花焰警惕道:“幹嘛!”
“別這麼緊張,我不過也是隨便問問。”他又拿了一根樹枝,撥弄着火舌,那耀眼灼目的火焰映得尤爲天系在額頭上的紅緞帶越發妖嬈,“畢竟這很有趣嘛……”
他聲音越發的低,隨着他的說話聲,一旁的左驚霜慢慢閉上了眼睛,倒在了尤爲天肩膀上。
花焰在這種時候極其敏銳。
她已經嗅到火焰裏有一絲微妙的味道,立刻掏出一顆正義教萬用的解毒藥塞進嘴裏,轉頭正準備也塞給陸承殺,聽見尤爲天說:“且慢,我有話跟你說……你別這麼緊張,我又沒打算害你,只是說幾句話,不想讓他們聽到。”
花焰遲疑了一瞬。
眼看着陸承殺也慢慢閉上了眼睛,緩緩地朝她倒了過來,她連忙伸手接住陸承殺。
啊……好沉。
花焰手裏攥着解毒藥丸,努力讓陸承殺也靠在自己肩膀上。
“我跟你又無冤無仇,真沒打算害你。”尤爲天強調。
說話的時候他確實沒動,依舊撥弄火舌,左驚霜軟軟靠着他的肩膀,烏髮一縷縷流瀉下來掩住她的臉頰,將少女蒼白的臉襯得十分清麗,火焰徐徐跳動,尤爲天轉頭看了她一眼,伸指小心地撥開她的長髮捋到耳後,動作輕柔,竟還有幾分繾綣與溫柔。
火光融融而溫暖,此刻靜謐安寧的畫面意外有些歲月靜好。
尤爲天道:“一點助眠的小東西,也不是什麼**藥,陸承殺指不定下一刻就醒了。”
花焰還是警惕道:“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尤爲天抬起頭,笑道:“別敵意這麼重嘛,坐在這裏,我們怎麼也算一頭的。你放心,就算是讓我帶話的那位,也沒對你真有什麼惡意,他甚至還囑咐人不要傷到你,嘖嘖,着實情深。”
花焰面無表情道:“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那就不必了!”
“當然不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尤爲天回答得很快,迅速和羽曳撇清干係,“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現在跟在他身邊算什麼。你又能在他身邊跟多久呢?”
花焰奇道:“我現在也沒地方可以去啊,能跟多久我怎麼知道!”
“那我換個問題,他對你來說,算什麼呢?”
花焰覺得這個問題怪得很,她想了一下,道:“算……是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她有些心虛,不知道陸大俠有沒有把她當朋友,但總之她是有的。
聞言,尤爲天笑了幾聲,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知道……”
花焰迅速道:“我還想問,她知道嗎?”她指了指左驚霜。
尤爲天一愣,隨後道:“我這不就是來參考參考。”
花焰嚴肅道:“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個好人!”
尤爲天的肩膀抖動,眼看着又想笑,不過因爲左驚霜靠在他肩膀上,他忍住了,道:“誰跟你說我就是壞人了?你見過我幹壞事了?”
花焰一呆:“那你來幹嘛的?不是陰……”
“閉嘴!”她剛說一個字,就被尤爲天打斷,尤爲天的臉色驟變,不過瞬間又恢復正常,他道,“好了,我的問題問完了,你可以走了。”
這個人真的有毛病啊!
“我衣服還沒曬乾呢!”
尤爲天道:“你最好趕緊走,不然我馬上就翻……”
話音未落,尤爲天突然感覺到一股極爲驚人的危機感,他下意識按住左驚霜的肩膀,往旁邊一躍,只聽“嗖”一聲,一柄漆黑的長鐵就這麼砸進了他方纔坐的地方,那塊石頭剎那間四分五裂,碎成齏粉。
尤爲天頭皮麻了一下,就看見陸承殺醒了,目光冰冷又駭人。
和他們在弟子戰打鬥時完全不一樣,壓迫力十足,令人膽寒,心生驚懼,是將對方完全當做死人來看的眼神。
這位聖女大小姐可真是品味驚人,在這樣的人身邊待著,難道不覺得可怕嗎?
不過,至少在今天之前,他都以爲花焰故意接近陸承殺,只是爲了破壞這把正道最好用的劍。
劍,只是工具的時候是最好用的。
有了感情,就會變鈍。
花焰也沒想到陸承殺會突然醒過來。
她都嚇了一跳。
他一步步走過去,拿過自己的劍,身上瀰漫出濃烈的殺氣,周圍溫度似乎都冷了下來,眼看着他便要去誅殺尤爲天。
尤爲天大叫道:“我還有件事忘了說,花……”
花焰連忙一把拽住陸承殺。
“陸大俠,等等!”
陸承殺停住了。
尤爲天趁機一把撈起左驚霜的劍袍和清霜劍,眼中浮現出一抹猩紅,隨後他攜着左驚霜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兩人眼前。
他飄然過去的瞬間,心道,你看這劍,可不就鈍了。
花焰見尤爲天走了,反倒鬆了口氣。
下次他應該沒機會再活着見到陸承殺了!
陸承殺身上的殺氣一點點消散,他轉頭看向花焰,漆黑的瞳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隨後移開,半晌他道:“沒事吧?”
花焰:“啊?”
她能有什麼事?
花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剛纔陸承殺怕是以爲尤爲天弄暈了他,是要對花焰做點什麼。
“沒事啦,我什麼事都沒有!”花焰連忙道,還舉起雙手轉了個圈,給他展示了一下健健康康的自己。
陸承殺摸了摸她的腦袋,似乎安下心來,道:“嗯。”
***
好了,現在這個石洞是他們倆的了!
花焰頓時心情很好。
陸承殺可能也這麼想,花焰不知道他怎麼弄的,總之他搬來了兩塊巨石和一些草木,將石洞的入口處掩映住。
花焰總算可以放下心來繼續烤火了。
過了午後,她的衣服也差不多幹透。
陸承殺又去尋了一些果子,一隻蜂巢,還帶了兩條魚回來。
花焰驚喜道:“陸大俠,你還會捉魚的嗎!”
陸承殺遲疑道:“……會吧?”
怎麼還不太確定。
花焰道:“你怎麼抓的?”
陸承殺道:“一掌拍下去,它們便翻上來了。”
花焰:“……”
還真方便呢!
花焰這些日子去各大酒樓品菜,也沒少去人家廚房偷窺,尋常人偷窺一般會被趕出去,但見她長得漂亮出手又闊綽,後廚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見的多了還沒自己動過手,此時見這兩條魚,頓時廚興大發,捲起袖子摩拳擦掌道:“陸大俠,我來做給你喫吧!”
陸承殺道:“嗯!”聽聲音倒還有些開心。
花焰覺得自己已經漸漸能從陸承殺那個單調的音節中品出他的情緒了。
她到山泉邊上洗乾淨手,學着廚子的模樣,用春花劍去鱗剖腹,弄掉內臟,又找了根極細的木棍削成竹籤,把魚穿好,才施施然進洞走回火堆邊。
陸承殺一路看着她弄,花焰翹着嘴角成就感滿滿,一副尾巴翹上天的模樣。
舉着魚烤了一會,漸漸能聞到魚肉香味,見兩面慢慢泛出焦黃,看起來像是熟了,花焰立刻拿到陸承殺嘴邊,一臉期待地看向他:“嚐嚐!”
陸承殺接過,動作慢條斯理卻又速度很快地把一條魚喫完。
花焰眼巴巴看着他,問道:“好喫嗎!”
陸承殺點了點頭:“嗯。”他頓了一下,又補充,“好喫。”
花焰心滿意足,拿着自己手裏烤好的魚,也咬了一口。
……好腥,還沒有味道。
怎麼會這樣!
她狐疑地看着陸承殺,陸承殺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起來甚是無辜。
花焰想起來了,他是一個日常連冷硬幹糧都能喫得很香的人。
她有點沮喪:“陸大俠,等下次我真的做好喫點,再給你喫吧。”
陸承殺道:“……可是確實好喫。”
花焰道:“你不用安慰我啦!”
陸承殺想了一下,拿過她手裏那條被咬了一口的魚,用同樣的速度慢條斯理喫完,然後告訴她:“好喫。”
花焰:“……”
雖然她是很感動沒錯,但魚是一人一條的!
她也很想喫魚啊!
似乎在花焰責問的目光下察覺了哪裏不對,陸承殺又拍出來兩條魚,然後自己拎到河邊,照着花焰的樣子做了起來。
不過花焰看着他用那把又粗又大又不鋒利的無刃劍去魚鱗的時,還是感覺到微微的震撼。
而且去的還比她乾淨。
陸承殺掏出明齊那瓶燒酒在魚身上澆了澆,又在魚身兩面都塗上了蜂蜜,這才放到火堆邊灼烤。
都弄好,塞到花焰手裏的時候,陸承殺的表情看起來竟然還有些緊張。
花焰嚐了嚐。
居然沒那麼腥了,魚肉焦香中泛出一絲甜。
花焰一臉喫驚地看向陸承殺:“……比我做的好喫!”
陸承殺道:“你做的好喫。”
花焰道:“你不是不說謊的嗎!”
陸承殺道:“……是實話。”
花焰道:“明明是你做的好喫!”
陸承殺道:“你。”
花焰道:“是你!”
陸承殺終於不說話了。
回過神,花焰心道,這對話實在是太幼稚了!
還好沒被其他人聽到。
花焰臉有些紅,轉過頭去默默喫掉了兩條魚。
餮足以後,稍微休息了一會,沒想到陸承殺居然又找了根樹枝,問她要不要練練。
花焰人都傻了。
平時陸承殺自己練劍都沒這麼勤奮,沒必要吧!
沒想到,陸承殺道:“變強更安全。”
之前他都是說,會變強的,現在居然還改了詞,她想了想,可能是因爲方纔尤爲天那段插曲。
花焰只好苦着臉掏出春花劍,道:“就練一會……”
***
練完劍,天色已漸漸暗下來。
花焰今晚就打算在這個石洞裏過夜了,只是這個石洞真的十分巨大,他們白天活動的範圍不過是前面一塊,裏面卻不知多長。
想了想,花焰還是有點不放心,和陸承殺提議他們兩個人進去看看裏頭是什麼。
萬一是個野獸巢穴之類,那入夜睡在這裏可就刺激了。
陸承殺也沒有意見,他們點了一支火把,就朝着裏面走去。
裏面並無縫隙和天頂,漆黑的不見五指,宛若那日的迷霧,花焰攥住陸承殺的手,察覺他比之前僵硬的時間要短一段,不由又有些想笑。
石洞深處越發狹窄,曲曲折折竟成了一條甬道,甬道一路微微傾斜,四周漆黑令人摸不着方位,又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出現了岔路,足有五條。
花焰直覺不對:“要不我們原路返回?”
陸承殺道:“嗯。”
可一回頭才發現,他們來時的路也變成了好幾條。
這石洞竟看起來像個迷宮。
花焰心道,不會又是個魔教陷阱吧!奇門遁甲她最不熟了。
陸承殺道:“不然就直接出去。”
花焰疑惑:“怎麼出去?”
這周圍都是石壁。
陸承殺拔出無刃劍,隨手一劍劈在石壁上,只聽幾聲巨響,眼前石壁頃刻間便化作碎石。
花焰:“……”這也可以?
不得不說,陸大俠真的讓人很有安全感。
只是花焰沒想到,自己感慨早了,陸承殺連斬了三塊石壁後,眼前石洞突然搖晃了起來,好似承受不了重量,就連腳下的地面也莫名開始搖晃。
花焰心道不妙,不等她再多思考,只覺得地面下陷,腳下再也站不穩。
她的身子一輕,已經握着陸承殺的手一起掉了下去。
怎麼這一趟什麼都被她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