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眼窩裏依舊有大滴淚水滾落出來,無助席捲到全身來,香琬端起碗,勉力喝了幾勺子,回過頭,衝紅羅慘然一笑:“你去吩咐小廚房,從前皇上愛喫的那幾味菜,以後還要日日繼續做着,說不準,哪天,皇上還會再來景仁宮看本宮,又要怪本宮不給他備飯菜了。”
“娘娘……”紅羅艱難地點點頭,語調幾度哽咽。
想要勸一勸面容憔悴的香琬,卻不知如何勸,只覺得自己笨嘴笨舌,一時詞窮。
目送着香琬深一步淺一步地回了裏間,在原地停留了一會,紅羅還是轉身出了外面,默然在門口守着。
大行皇帝驟然駕崩,舉宮悲慼,宮裏上下大肆舉辦祭奠儀式。
妃嬪、命婦們日日守在靈前,以盡最後的哀悼。
太後縱然傷心,但也知道大局爲重,於是在七日後,與輔政大臣商議,定愛新覺羅福臨爲清世祖,追封諡號純孝章皇帝,在乾清宮停靈二十五天之後,即二月三日送葬於孝陵。
這一日,合宮妃嬪一身素白孝服,天還未亮就趕到了乾清宮,來送世祖最後一程。
自世祖離世後,寧貴妃一直臥病不起,太後體恤她憂思過度,重病染身,許她在鍾粹宮靜養。
而景陽宮裏的貞貴人即將臨盆,聽說了世祖駕崩的消息,日日啼哭不已,幾欲暈死過去,太後掛念着她肚中的皇嗣,吩咐香琬找人看住她,不用前來送葬。
因而到了送葬這一日,皇後帶了香琬等人,按照位分高低站立,阿哥們則分列一側,本以爲寧貴妃日益病重,應該不能前來,便想着準備妥當之後,就將世祖送出乾清宮。
不想,就在衆人站好之後,只聽得門口傳來一聲通報:“寧貴妃娘娘到!”
訝然轉身,只見門口處,身形纖瘦的寧貴妃一臉悲慼,手裏牽了福全,緩緩走了走進來。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
“寧貴妃請起,寧貴妃早前身子不好,這會倒撐着來了。”皇後走上前,親自將她扶起來。
“多謝皇後孃娘關懷,臣妾沒事的。”
寧貴妃說着,依禮站到了香琬的身後。
“寧姐姐,你的身子可感覺好些了?若是還是不舒服,不若先回去吧,在這裏,也會徒增傷心。”香琬折轉身,握住她的手,卻只握到一股鑽心的冰涼。
她反常地笑笑,鄭重地將福全交到香琬的手裏,“香琬,你我在這深宮多年,好姐妹一場,你要記得你答應過本宮的事情,無論何時,要保得福全的性命,要優待他,要寬容他……”
許是從未見寧貴妃說過這些話,福全怕極了,搖了搖她的手,怯懦地喊了一聲:“額娘……”
不知她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香琬如她所說,一手牽住福全,一手挽住她。
“姐姐這是傷心過頭了,妹妹自然會時時記着與姐姐說過的話,等你養好了病,咱們姐妹之間再坐在一起好好敘話,既然來了,就爲皇上點一炷香吧。”
“香琬,本宮的身子時好時壞的,早就是廢柴一把,你不必爲本宮唏噓,照顧好你自己,本宮也就放心了。”
“寧貴妃娘娘,您節哀順變啊!”嫺妃和怡妃於心不忍,走上前輕輕勸道。
“本宮知道,皇上在時,本宮雖不受寵,皇上的知心人也只有香琬妹妹你一人而已,但在本宮心裏,皇上也是本宮的夫君,本宮縱然病着,也要來送皇上最後一程的。”
寧貴妃深情地說着,走到靈前,畢恭畢敬地伏拜在地,從侍女手中接過一炷香,輕輕插在香爐之中,又再三磕頭、跪拜。
那樣子,好像世祖就還在她面前一樣。
就在寧貴妃起身,預備退回到隊伍之中時,時間已到,只聽得吳公公渾厚尖銳的聲音如宣判一般響起:
“時辰到,封棺!”
他的聲音一落,早有太監走上前,將厚重的棺蓋抬上來,與棺身合二爲一,再用長釘加固。
香琬低了頭,指甲深深地嵌入到掌心裏,她不敢抬頭,不敢抬頭去看,自己與皇上,自此,真的要陰陽兩隔。
眼淚瘋狂地落在衣袖上,很快就模糊了視線。
這一刻,她痛得不能自已。
無奈,後宮妃嬪的風範、規矩層層束縛着她,叫她不敢大聲痛哭出來,只能狠狠地咬了下脣,將眼淚和了鮮血,往肚子裏吞。
“起靈!”
前方響起轟然之聲,香琬猛然抬頭,想要再看一眼棺木,卻瞥見自己身後竄出一個人來。
那是寧貴妃,她拼了命似的向前奔去。
香琬不知她要做什麼,試圖去拉住她,卻只拽到一股空氣。
“皇上,不要丟下臣妾!”她絕望地哀嚎着,似是啼血的杜鵑。
衆目睽睽,下一秒,寧貴妃的身體前傾,頭重重地撞上棺木,瞬時迸濺出無數鮮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香琬伸手、低頭之間,雪白的裙襬上已開滿了鮮紅色的花朵,那是寧貴妃用力過大,湧出的血柱直直濺上皇後和香琬的裙襬。
她這才反應過來,聲聲呼喚着“寧姐姐!”
“額娘!”香琬拉了福全,一同向那早已絕了氣息的女子跑去。
緩過神的皇後厲聲喝道:“快去,去傳太醫!”
跪倒在地,眼睜睜地看着寧貴妃一點點因失血過多而香消玉殞,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留下!
將地上的人費力地攬入懷裏,香琬悽然說道:“不用了,貴妃娘娘,已經,已經跟着皇上去了。”
此時的寧貴妃頭上汩汩流出的血漸漸由溫熱變得冰冷,面目悲痛欲絕,甚至還掛着未乾的淚痕。
“姐姐,你怎麼這麼傻?怎麼可以這麼傻?”香琬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低下頭,將臉貼上寧貴妃已然冰冷的臉。
蕙質蘭心的寧貴妃,如一陣風,終究還是去了。
“額娘,額娘,你醒醒啊,不要扔下兒臣啊。”福全似是不相信寧貴妃已死,不住搖着她的身軀,卻被嫺妃哭着一把拉入懷裏,死死按住了。
殿內之人皆被眼前突然發生的意外所震到,只覺得眼前的情景,無非是哀上加哀,低低傳出的哭聲更是悲慼。
不想,被派去景陽宮照看事務的小純子一路疾跑,貿然闖入大殿之內,看到香琬懷裏的寧貴妃,不敢相信地瞪大了雙眼,卻又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只能結結巴巴地啓稟道:“娘娘,貞貴人,貞貴人歿了!”
小純子說得雖慢,但字字逼真,惹得香琬大腦又是轟然一陣響。
她抬起頭,死死地盯着小純子,問話似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你說什麼?”
“回娘孃的話,貞貴人於今早平安產下一子,嬤嬤們忙着照顧剛出生的六阿哥,等再回到寢殿,發現……發現貞貴人咬舌自盡了。”
“混賬東西!不是派你去好生照料貞貴人生子之事嗎?怎麼連人都看不住?”
香琬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貞貴人會在撐着生下皇子之後,撒手人寰,宮裏一時之間,兩位妃嬪跟隨着世祖而去,香琬抱着寧貴妃的手止不住顫抖起來,聲音更是沙啞無比。
“娘娘恕罪,奴才們並未想到貞貴人會自盡,且她平安產子之後,看着,看着很是高興的樣子,不想,不想竟會想不開,只怕,只怕是跟着皇上去了……”
人人都道世祖不貪美色,在位期間,並未大肆寵幸妃嬪,卻不想,宮中的這些妃嬪竟個個癡心於她。
甚至不願眼睜睜地看着世祖的屍身離開皇宮,一急之下,寧貴妃和貞貴人竟跟着去了。
嫺妃懷裏的福全還在大聲哭泣着,香琬用沾滿鮮血的手撫了撫他的額頭,“福全,乖,別哭,額娘只是睡着了,別打擾了她。”
一語畢,在場的人無不跟着香琬泫然淚下。
悲傷一層層瀰漫着大殿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