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香琬輕聲說着,不自覺的,皇上將她輕輕攬入懷裏。
“朕最喜歡看你跳舞,每一次都別出心裁,不受既有樂譜的束縛,總有你自己的心意在裏頭,朕還喜歡與你在樹下寫字,朕有朕的蒼勁有力,你有你的翩若驚龍,香琬,這麼多年了,朕總以爲你資質秀麗,卻不想你卻是這樣貼心地默默陪伴在朕的身邊。”
竭力忍住心酸,不讓眼淚落下來,“臣妾得以陪伴君側,已是三生有幸,臣妾自然會小心翼翼地呵護。”
“朕有你,也是三生有幸。”
“皇上日理萬機,不可能事事考慮周全,有時候忽略了臣妾,臣妾不敢記在心裏,這一世能做枕邊人,已是積累而來的福分,臣妾怎麼忍心因爲別的事情而分了心?所以臣妾心裏只記着皇上對臣妾所有的好,皇上今後也只記得與臣妾的好,好不好?”
見皇上點頭,香琬心裏倍感欣慰。
她抬起頭,雙手捧着皇上英俊的面龐,細細地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脣,他的一切,歲月無痕,皇上已由青年時期的尖銳蛻變成如今壯年的柔和模樣。
而她,在今晨起來梳妝的時候,觸目驚心地發現時光在她的眉眼間鑄下了抹不去的痕跡。
跨過年頭,她就整整二十歲了。
這或許就是兩人各自的成長,香琬很慶幸,自己能夠陪伴皇上一路走來。
人都說,英雄也有落淚時,卻最需要女人的溫柔鄉。
大家閨秀出身的香琬從不敢這樣勇敢地直視着皇上,卻在此刻,鼓足了勇氣,將自己的粉嫩嘴脣輕輕貼上皇上涼薄的脣。
細細地溫柔地吻着皇上,香琬無聲,只是將滿肚子的撫慰轉爲了婉轉輕柔的甜蜜表達。
被她大膽的舉動震懾到,過了許久,被香琬吻着的脣角纔不自覺向上揚起,用雙手扣了她的後腦勺,專注地回應着她的柔情蜜意。
地龍里的暖炭發出嗤嗤的燃燒聲,將養心殿烘得溫暖無比,躺在皇上的身下,害羞地閉了眼,被一層一層褪去了衣衫,白皙的肩頭裸露在外頭有一絲絲涼氣,但香琬只覺得周邊的溫度越來越滾燙。
知道她這是習慣性的害羞,皇上無奈地衝她一笑,扭身將燭火吹滅。
守在外頭的紅羅以爲香琬只是來看看皇上,卻與吳公公意外地看到裏頭的燈全然滅了下去。
吳公公激動地抹着眼淚,“皇上這是想通了,終於想通透了,皇上不願召人侍寢,太後孃娘可是將咱家罵得狗血淋頭的,這下好了,苦日子過去了。”
“吳公公辛苦。”紅羅笑着應和道。
“得了,咱們兩個老奴才就在外頭候着,說不準主子們待會要人服侍呢!”
事畢,皇上和香琬都累極了,香琬窩在皇上的懷裏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皇上已率先起牀去上早朝,吳公公這邊得了皇上的吩咐,給香琬備了軟轎,一路送香琬回了景仁宮。
到了下午,香琬與柔儀親手包了白菜心豬肉餡兒餛飩,準備做好給皇上送去當夜宵。
“娘娘,皇上中午那會去瞧了怡妃娘娘,這會子正在養心殿批摺子呢,聽吳公公樂呵呵地說,今日各宮娘娘送去的點心和甜湯,皇上命人全數接下了呢!”紅羅喜滋滋地說道。
孝獻皇後去世後,皇上太過失意,整日在養心殿裏傷神,衆妃送去的東西一應被推在了養心殿門外,甚至叫敬事房撤了所有人的綠頭牌。
而今皇上接了妃嬪們的心意,可見他的心情終於徹底得到了紓解。
窗外,雖是冬日,但偶有陽光,也是很溫暖的。
用帕子擦了擦沾滿面粉的手,香琬站起身,“咱們的皇上轉了心性,皇額娘懸着的心也能放下了,走,隨本宮去坤寧宮,本宮也該與皇後孃娘商議過年的所有事宜了。”
看她心情大好,紅羅也跟着高興起來,高揚着聲調,應了一聲:“是,娘娘!”
人人都以爲孝獻皇後生前受盡皇上恩寵,不幸與世長辭之後,也得以讓皇上爲她傷心好久,就連她的母家提出的要求,宮裏也答應了,皆暗暗稱奇。
卻不知,皇上那一段時日,只是在懊悔、自責中度過。
無論如何,孝獻皇後終究成爲了後宮史冊上的一位大人物,她所有的作惡多端都隨着她的溘然離世被掩在了承乾宮裏,而關於她與皇上的深情,卻會被後來歷朝歷代的史官添鹽加醋地越描越光彩。
香琬走着想着,不自覺地揚起了脖子,昂首挺胸地向前走着。
那又如何?
左不過,是紫禁城裏抱憾而去的一抹幽魂罷了。
等宮裏過了繁雜的正月,開了春,三月十三日。
經由香琬簡單的張羅,三位新人便在這一日入了宮。
蘭妃不僅是頭頂着妃位的高位入宮,而且初來乍到就極其榮耀地住進了承乾宮,太後和皇後可以抬舉她,又着人送去了好多禮品,自然一時風光無兩。
而其他兩位貴人的光彩則相對黯淡些,雲貴人還好,永壽宮之前是恪妃住過的,裝飾很是富麗堂皇,就是貞貴人的景陽宮位置偏僻,又長久無人居住,太監們只是奉了命令,提前簡單收拾了一下,華美程度根本無法與其他兩宮相媲美。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皇後孃娘鳳體金安!”
一大早,新人們由蘭妃帶領着,先是畢恭畢敬地向皇後請安,又轉向香琬和寧貴妃兩位貴妃,“給貴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萬福!”
“好了,都起來吧,既然進了宮,往後就都是姐妹,自當和睦相處,早日爲皇上誕下子嗣纔好!”皇後依禮教導道。
“是,臣妾謹遵皇後孃娘之命,定當和睦相處,安分守己!”
行罷禮,蘭妃坐到了怡妃的下首,而雲貴人與貞貴人的位子則相對靠後些,兩人便一齊向後走去。
抬手端起茶杯的當兒,香琬偶然注意到雲貴人的髮髻間別了兩枝一模一樣的鏤空茉莉小簪,香琬記得這是在晉封大典上,太後賞了蘭妃一枝如意赤金步搖,又分別賞給她們兩位貴人一人一枝花簪,怎的第一次請安,貞貴人倒還是用她昨日入宮的頭飾來簪發,而雲貴人則憑空多出了一枝?
正疑惑間,嫺妃已率先發問,“咦,本宮記得雲貴人手上應該只有一枝髮簪啊?怎麼這會有兩枝?”
聽得嫺妃問話,雲貴人紅了臉,不自在地撫了撫髮間的簪子,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倒是剛剛落座的貞貴人稍顯羞澀地低聲回答道:“雲姐姐很喜歡太後孃孃的賞賜,嬪妾覺得好事成全更好,就將自己的那一枝轉送給了雲姐姐,嬪妾覺着,雲姐姐這樣重疊搭配着,很是好看呢!”
她這樣說,嫺妃也就不便再繼續追問下去。
香琬不欲搭話,只是低頭品着杯子裏的香茶,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她們兩人身上掃了幾圈。
雲貴人長着一張圓潤臉盤,舉手投足間顯出一種官家女子的富貴之態來。
而那貞貴人,一張低眉順眼的瓜子臉,因着是新婦,爲了應景,特意選了櫻桃紅刺繡長裙來穿,只是那布料實在不能與雲貴人的那一身相比。
雖說都是貴人,一左一右坐在那裏,孰尊孰貴,卻表現得很是明顯。
只不過,輪姿色,還是貞貴人要出挑一些。
收回目光,聽聞皇後吩咐衆人無事散去,便起身隨着衆妃一起向外走去。
怡妃肚裏的孩子月份越來越大,走路也越來越慢,自她有孕起來,也是放開了胃口來喫,人也鼓了一圈,走着路,是不是要停下來歇口氣。
一看到香琬走到她跟前,就嬌滴滴地撒嬌道:“貴妃娘娘,臣妾可怎麼辦?嘴上倒是痛快了,只是等將來孩子出生了,不知道這養大的胃口還能不能縮下來?太醫也要臣妾注意減少飲食,可臣妾就是怕餓着肚中的孩兒。”
示意潤芝走上前去幫着侍女扶住她,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看着是比之前胖了一些,不過本宮懷着玄燁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就連皇上也說本宮胖了許多,男孩子嘛,總是能喫些的,爲了五阿哥,你這個做額孃的,就忍忍吧!”
香琬的這一席話,讓怡妃很是高興,瞬間就拋卻了之前的煩惱,滿目慈愛地摸了摸孕肚,“貴妃娘娘就會哄臣妾開心,若是臣妾的孩兒能像三阿哥那樣聰明可人就好了,那臣妾喫再多苦也無所畏懼。”
“孕中不宜多思,你好生養着就是,想喫就喫罷,不過飯後多走一走纔好,眼下大地回暖,過一陣子,御花園的花兒全開了,你多出去走走,這樣也有利於你將來順利產子。”
“娘娘說的是,臣妾就按娘孃的法子,多走動走動。”
見怡妃走得慢,香琬有意放緩了腳步,與她有說有笑着,逗得她笑靨如花。
怡妃性子單純,一兩句好話就能哄得她很是開心,這樣的人,於人於己都無害,最討人喜歡。
“方纔真是謝謝貞貴人替我解圍了,送了我好東西,還要替我說好話,貞貴人果然不愧是漢臣之女,知書達理得很吶。”
距離她們不遠處,雲貴人與貞貴人並肩行走着,雲貴人得意洋洋地說道,順手將那茉莉花小簪從髮間拔下來,拿在手上隨意把玩着。
貞貴人福了一福,“雲姐姐不必客氣,這簪子本就是妹妹要送給姐姐的,姐姐這樣配着很好看。”
看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就可知那簪子並非是她心甘情願、主動贈予雲貴人的,而是被她強行拿走的。
“不要一口一個姐姐,這樣嬌嬌弱弱的樣子,擺給誰看吶?我可是蒙古妃,你的身份與我有雲泥之別,難道還妄想着與我以姐妹相稱嗎?”
屈辱地咬緊了下脣,貞貴人福了福,“妹妹不敢,還請姐姐不要生氣。”
“我犯不着跟你這種人生氣,我現在要回永壽宮去了,咱倆是道不同啊,景陽宮路遠,我勸你還是早些走吧。”
“恭送姐姐。”
聽她這樣說,雲貴人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屈膝的貞貴人,“對了,聽說今晚皇上會翻蘭妃娘孃的綠頭牌,那按着位分,明天就該我啦!至於你嘛,景陽宮那麼遠,皇上應該永遠都不會記起你來的吧,說不準等我侍了寢,皇上一高興,就給我晉了位份呢,所以,以後你見了我,還是這樣畢恭畢敬纔好呢!”
眼見着貞貴人聽着她的挖苦,早已眼淚汪汪,雲貴人卻沒有停止奚落的意思,繼續說道;“嫺妃娘娘是四妃之首,菩薩心腸,還知道關心一下你的簪子在我的頭上,弄丟了太後孃孃親賞的簪子可是大罪,貞貴人你以後還是小心保管吧!”
雲貴人說完,白白胖胖的手隨便一樣,手裏的簪子就落入了小道兩旁的草叢裏。
“放肆!”怡妃低喝道,就要走上前去。
不動聲色地拉住她,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你位居妃位,又何必和這樣的人斤斤計較?沒得傷了你的胎氣。”
讀懂了香琬的眼神,怡妃轉怒爲喜,“既然雲貴人對自己那麼自信,又挖苦貞貴人得不到皇上的寵幸,那臣妾就以她出言不遜爲由,要敬事房藏了她的綠頭牌,看她還敢不敢這樣耀武揚威?”
“這纔對了,不過昨日晉封大典上,本宮看她進退得體,不想還有這一面。”
“貴妃娘娘,知人知面不知心。”
再放眼看去,貞貴人與她的貼身侍女跪在地上,細細地尋找着那枚簪子。
“主子,您明明與雲貴人位分相等,你又何必那樣對她處處忍讓?”
“春芳,她是蒙古妃,我只是漢人妃,地位本就不可與她同日而語,怎麼敢與她起了衝突?眼下不是抱怨的時候,早點找到簪子纔是正事。”
“是,主子!”
香琬與怡妃沒有等到貞貴人找到簪子,就轉身離開了。
回過頭,貞貴人還弓着腰在尋覓,那瘦弱的背影,確和她的族姐有一抹形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