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嬪一向是好面子之人,又因爲赫妃偏向着她,在人前總是強勢些,禁足本就不是什麼榮耀之事,況且現在能坐到一起,只是因爲和香琬在御花園偶遇,算不上什麼親近之人,好端端的提起這種事情來,竟讓香琬一時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着什麼藥。
見香琬不說話,只是低頭抿了一小口茶水,恪嬪輕輕嘆了口氣,“在萬壽宮被禁足的那段日子着實漫長,白天等不到天黑,晚上又等不到天亮,活脫脫讓我像是重新生長了一遍似的,如若不是妹妹在皇上面前替我說了一兩句,恐怕不會再有其他人願意將我從那裏拉出來,就算是赫妃娘娘,也從未聽她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過。”
那赫妃是蒙古妃,出身高貴,而恪嬪和香琬一樣,爹爹在前朝作爲漢人臣子努力博得皇上的信任,以期站穩腳跟,而她們在後宮,也是無依無靠,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爭取。
因而恪嬪當初受了靜妃的責打,巴巴地上趕着去依附赫妃,是急於找到一棵大樹好倚靠,而對於赫妃來說,恪嬪卻是可有可無的棋子,就算沒有了恪嬪,也會有其他人腆着臉湊上去,爲她解決一些棘手的難題。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香琬她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恪嬪一味執迷其中,現在她自己想清楚了也好。
看她一臉失意,香琬少不得軟了語氣勸上一兩句,“赫妃娘娘即將臨盆,前幾日急急宣了紀太醫去,聽聞是身上不痛快,少不了要喫藥滋補的,一時忙亂,忘了你的事情也是有的。你平日裏就和赫妃娘娘走得親近,關係自然也比一般人要親厚上許多,這種時候更該多體諒她體諒她纔是。”
“連你也覺得我和赫妃娘娘交往過密嗎?時至今日,我才覺察到自己以前那樣近乎崇拜地依附她的力量,事事聽從她的安排,早就迷失了自我,實不相瞞,前幾日我去慈寧宮向太後孃娘認罪,太後孃娘對我步步緊逼,事事質問,我這才知道自己被他人利用,做了許多不可挽回的錯事,所幸,太後孃娘囑咐我要洗心革面,我這纔有心思出來走一走,走一走,才能想清楚更多的事情。”
她的封號是太後賜的,她自然知道太後是何意,想要脫離赫妃的束縛,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太後,或許惟有太後能幫她,給她力量。
再聽她說話這語氣,太後縱然心裏對她不喜,但也似乎對她並沒有做過多的追究,還安慰了她一番,她既然有勇氣去慈寧宮,就說明是真的想通透了。
仰頭看了看天空中飛着的彩色的風箏,恪嬪又是一聲太息:“麒麟樣的風箏真是好看,我知道那不過是翡翠做的,來哄我開心罷了,橫豎,我現在是這後宮裏最不得寵的妃子,怎麼會有喜得麟子的那一天呢?左不過自己做下的事,只能自己來承受,都是自作孽罷了。”
“從前,你是年輕,想事情不周到,經歷了禁足這件事之後,行事風格定會有所改變,相信太後孃娘也是這樣期望的。”還摸不透她現在的真實情況,只能簡單地說勸一兩句,免得說多了,日後生出事端來。
驟然聽聞恪嬪倒戈,總教她想起從前的蘭貴人來,若是輕易相信一個人,最終只會換來無盡的失望。
站起身,心不在焉地向亭外走去,“是嗎?我之前做錯了那麼多事,什麼時候才能還清?皇上什麼時候心裏纔能有我?”
本想告訴她,只要有心,無論到什麼時候,想要改正都還來得及,但見她滿臉通紅,腳步匆匆,逃也似的走遠了,也就再沒說出什麼來。
桌子上杯子裏的茶水已經涼透了,紅羅手腳麻利地將杯裏的水潑掉,又重新斟了一杯,推到香琬的面前,“娘娘,這時候,天氣還沒有徹底暖和,外面還是氣寒,坐得久了,身上總是冷,請喝口熱茶暖暖吧。”
“她們糊里糊塗地做了那麼多事,紅羅,依你看,在這其中,誰獲利最大?”
“呵,自然是延禧宮的那位,恕奴婢多嘴,娘娘,您想想,皇上剛開始那麼喜歡蘭貴人,如若不喜歡,蘭貴人怎麼會那麼快就有身孕?明面上是赫妃拉了她一把,可蘭貴人最終得到了什麼?失了孩子,被褫奪了封號打發去了靜和宮,最後溺死在池塘裏,奴婢不得不大膽揣測,赫妃根本就不能容得下蘭貴人在這宮裏生下一兒半女。”
所以,那日蘭貴人出了事,赫妃絲毫不在意,冷漠得不符合她平常的性子,大抵是知道蘭貴人死了,她做的那些事情再也不會被翻出來了,心下輕鬆,因而纔不願過多地參與進來。
低頭喝了一口茶,果然有暖暖的氣息湧上來,身子也輕快了許多,“還有呢?”
“恪嬪模樣長得是很不錯,不過腦子卻轉不過赫妃去,她以爲自己是赫妃得力的左膀右臂,其實隨時都可能被推開,奴婢前幾日聽說,恪嬪一解禁,就去了延禧宮,只不過被延禧宮的瑩兒擋在門外了呢,推說是赫妃睡下了,估計是不想見她。”
“真有此事?那恪嬪豈不是完全被赫妃拋棄了?”
“娘娘說的是,奴婢想着,恪嬪初初進宮那會,皇上還是很喜歡她的,她愛穿好看的衣裙,宮裏一有新的布料,皇上總想着差人給萬壽宮送去,可是自從她跟了赫妃,不知爲何,皇上倒對她生疏起來,她被禁足之前,可是好久都沒有侍寢過了,赫妃會不會覺得是恪嬪不受寵,幫不上什麼忙,配不上在她身邊伺候?”
“皇上不喜歡恪嬪,是因爲太後不喜赫妃行事,在皇上面前唸叨得多了,皇上也就不喜歡她倆了,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貴妃娘娘在咱們宮裏位分最高,生孩子的時候,比她位分低的妃嬪都前去侍疾了,只有赫妃仗着身孕沒去,皇上心裏犯嘀咕呢。”
“那依娘孃的意思,恪嬪從前幫着赫妃做那些事情,就都白搭一把手了?恪嬪位分低,估計根本不敢拆穿赫妃的罪行,現在只求能離了赫妃,自立門戶,再慢慢贏得皇上的喜歡吧。”
微微一笑,“如此看來,她也只能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了,誰叫她跟錯了主子呢?那赫妃可是心思陰狠之人,母家又有權勢,別說恪嬪本就鬥不過她,估計連那心思都不敢有。”
紅羅試探地看她一眼,“恪嬪今日對娘孃的態度和平日不太一樣,還願意說了這些心裏話給娘娘聽,是不是赫妃不要她了,她這是有意要來靠攏咱們?娘娘預備怎麼辦,會不會接受她的示好?”
她的分析有道理,但從恪嬪剛纔說的話來說,還品不到這一層,於是擺擺手,“不忙,本宮掂量着她不是有意靠攏,大概是她想着自己和本宮是同屆秀女,位分又一樣,本宮又向來不善落井下石,她是心裏有苦說不出去,恰巧碰到了咱們,也就隨口一說,咱們邊走邊看吧,說到底,她算是個可憐人,但宮裏不乏這種可憐又可恨的人,咱們沒有那麼多力氣一一幫扶,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嘴上這樣吩咐,心裏卻是另一種想法,十幾日不見恪嬪,她的人竟消瘦了許多,皇上想不起她來,她急壞了,去慈寧宮,去延禧宮,總也找不到出路,這才無聊到以放風箏來消遣閒日,想想她也正值青春,如若從此就悄無聲息下去,那可真就是可可憐憐的人兒了。
如若她能真心向善,或許還能有出路,畢竟她和香琬同爲漢人妃子,好不容易進了宮,理應相互幫扶一把,但願她能迷途知返纔好。
紅羅見她低頭想着心事,也便沒有打擾她,垂了手退到了一邊。
倒是遠處鶯歌的聲音將她從雜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哎,你這人怎麼回事?誰讓你撿走我的風箏的?快把我的風箏還給我!”聽那邊起了爭執,香琬忙攙了紅羅的手,走到假山下,和鶯歌站在一起。
“鶯歌,怎麼了?吵吵嚷嚷的,風箏飛到假山上是多大的事兒,讓小純子去幫你拿就是了。”
小純子聽了,手腳輕快地攀爬到了假山的頂上,探頭探腦地尋找着斷了線的風箏。
“表姐,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剛纔不知哪宮的太監在上面玩,搶走了我的風箏,我喊他把風箏還給我,誰知道他就露了個頭,衝着我做了個鬼臉,這會不知道去哪兒了。”
示意紅羅給她擦擦汗,“那也定是人家一片好心,幫你撿風箏,那隻小兔子正是你,誰敢搶走啊?小純子,你去假山四周尋一尋,看有沒有別人在這附近轉悠?”
香琬她們正幫着鶯歌四處尋找着斷線風箏,卻見一人笑吟吟地從假山後走了出來。
他的手裏拿着的,正是那隻小兔子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