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木青色的長髮飛揚，他抬手一招，鏡面破碎成無數不規則的細小碎片，慢慢浮上半空，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把一掌多長，三指之寬的青銅小鏡。

這就是崑崙神鏡的原貌。

族長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身軀漸漸化作風雪：

“走吧。”

......

八月十五，中秋。

亥時。

劍南道，虞城，趙家村。

村旁小山。

趙守吧嗒吧嗒抽着旱菸，跪坐在三座墓前，他在最左側的土墳上磕了磕菸袋，吐出一口泛青的煙霧：

“長源兄，來一口？”

隨後他又狠狠地抽了一口，吞雲吐霧，“嫂子今天高興，不會罵你的，你說是吧，嫂子？”

他看向最右側的石碑，長長吐了一口氣：

“難得團圓，離家的孩子歸來了。”

他的身後，趙無疆與崑崙遺族族長緩緩走來。

趙無疆怔怔盯着眼前的三座墳，心中翻湧出許多話，想要說出口。

可千言萬語，只在他嘴邊凝聚出一句：

“爹孃，阿姐...小阿趙回來了。”

記憶翻江倒海，他雙膝跪地，腦海中是一幅幅過往的畫面。

一旁，趙守坐在地上，衣褲上皆是泥土，圓月清冷，旱菸煙霧籠罩了他的臉：

“你老了...”

他說與身前族長聽。

“不及你。”族長感慨一笑，他與趙守早年便相識。

“你怎麼不從崑崙給我帶個蘿蔔過來？”趙守在地上磕磕煙桿子，隨後從菸袋中摸出菸絲，塞入煙桿腦袋。

崑崙族長沒想到趙守話題如此跳脫，他搖頭笑道：

“走得匆忙，忘了給你帶些山參。”

“先欠着，回來再說。”趙守吧吧兩口，神色愜意吐出青霧。

族長眸光閃爍，看向趙守：“你也要去？”

“守了一輩子了...”趙守望向圓月，輕聲喃喃。

守了一輩子了，可單靠守，並不能守護住自己心中的淨土。

......

八月十八，戌時末，近亥。

蒼梧山深陷黑暗，不得月光，而此刻有人，揹着月光，凝視這片黑暗。

“來了。”李純鈞坐在坑邊，如垂釣的老叟，身旁蹲着壯如牛的林天南。

有人披星戴月而來。

飛掠的身影由遠及近，李純鈞見到來者三人。

左側是個中年男人，滿臉滄桑，身穿發白儒衫，這儒衫穿在他身上極爲不協調，但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乾淨衣物。

正中間是個青年，約莫二十有五，俊美無儔，身穿如墨黑衫，李純鈞眼眸微眯，這個青年他認識，就是嶺南道民衆立碑塑像的趙無疆。

最右邊之人，一襲灰木長袍，袍上繡有擎天山嶽倉木古樹，最爲奇特的是滿頭木青色髮絲。

同時，李純鈞在他身上，還感受到與白虎之靈相似的氣息。

三人落地，五人抱拳見禮。

“崑崙神族族長青木。”

“劍南趙家村，趙無疆。”

“劍南趙家村，趙守。”

“江湖盟盟主李純鈞。”

“江湖盟副盟主林天南。”

林天南自趙無疆一出現，就震驚地一直打量趙無疆，短短半年未見，他在趙無疆身上感受到瞭如淵似海的壓迫感，雖然不及李純鈞，但已是極爲強烈。

他摩挲着自己的光頭，感嘆道：

“趙無疆你這天賦也太厲害了吧？這纔多久未見，嘖嘖。

恐怕世間再難尋出如你這般天驕了。”

話音剛落，一聲朗笑響起。

“放屁！”

天邊破空聲響起，又是兩道身影飛掠來。

率先抵達之人，是位滿頭璀璨銀髮的少年，正是混沌。

他一落地，就瞪着趙無疆，滿臉不高興：

“怎麼不喚我？怕我搶你風頭？”

林天南大眼怒睜，這不是當初要拿下趙無疆的混沌嗎？如今看混沌這幅樣子，可不像敵對。

他驚聲道：“趙無疆你把混沌收服了？”

“你這禿子會不會說話？這叫忘年之交...”混沌黑着臉，隨後發現用詞不恰當，試圖糾正道：

“這叫管鮑之交！”

與混沌同行的另外一人已現身，是一位身穿銀黑交織的長袍的老者，身形約莫五尺，句僂着背。

“對了，這個是周氏的老傢伙，叫姬繼昌，快登臨七階了。

其他氏族的老傢伙，都不再賣我面子了，喚不來。”

混沌向衆人介紹。

衆人向姬繼昌點頭示意。

李純鈞看向衆人：

“不知是否還有道友前來，昨日墓門已開，時不待我們，不等了。

情況想必諸位都清楚，老夫也就不細細詳說了。”

說罷，腳踏飛劍，縱身一躍。

趙無疆明顯能感受到李純鈞的滿目憂愁。

“人老脾氣大，他就是這德性。”林天南笑着向衆人解釋，隨後躍入天坑。

崑崙遺族族長與趙守腳步輕點，跟隨踏入。

混沌攔住了趙無疆，示意有話說，周氏姬繼昌揹負雙手，身形飛掠：

“老朽先行一步。”

待上方只剩下混沌與趙無疆兩人，趙無疆眼眸中陰陽分明，疑惑問道：“何事？”

夜風吹拂混沌的長髮，他笑呵呵道：“你可有感受到香火的氣息？是否已接近神祇？”

趙無疆搖頭，眸光閃爍：

“沒有，如今只是六階，難以再進半步。

縱有氣運香火加身，也不過堪堪七階。”

“那我再問你。”混沌聲音變得微微低沉：

“你爲何不喚王淵？”

“他才登臨一階，有用？”趙無疆沉聲，背對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雖說丹是僞神，但在她面前，登臨幾階，有意義嗎？除了李純鈞能過上幾招，你我都沒有機會！”

混沌左眼盛進銀白月光，右眼遁入無邊黑暗，他聲音幽幽：

“你也沒有喚我！

來時，我去氏族請人，除了王氏與周氏，其餘都不理我，而王淵，明確告訴我，你千叮嚀萬囑咐他，不要參與此事！”

“此事無解，他來沒有意義。”趙無疆眼中陰陽二色不斷旋轉，浩蕩的氣機裹挾着夜風在四周呼嘯。

“那我呢？我已恢復至八階。”混沌少年郎的面容皺起深眉，他打量着趙無疆的臉色：

“並非全然無解，我們雖敵不過丹，但可以藉助蒼梧大墓內的燧人印，重新封印她！

多一個人，多一分機會。

我之前與各族相約，想要救下饕餮不過就是爲了多份力量罷了。

而你不喚我來，是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