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依舊冷清。我突然不明白此行的意義何在,興許是想念小傲月了吧。那時的他,尚且天真,雖不乏帝王霸氣,卻難掩孩子特有的稚氣。大概見證了太多慘忍,晚上常常被夢驚醒。性格倒甚是平和善良,於人從不強求。卻道歲月變遷,他竟也變得有些執拗來了。我想起昨日大殿他堅定的目光,心有點涼。不知我走後,他是否會爲難淺倉。他定不會這般輕易放手。如此亂想着,卻不曾想過回頭。若我此時回去,必然毫無用處,只願我走後,他會明白感情無法強求。
一股冷風迎面吹來,我不由得瑟縮了身子,緊了緊衣衫快步向前走去。
“姑娘,請留步。”身後突兀響起一道蒼老喑啞的聲音。
我轉過身,便看見一微駝着背的老婦駐着柺杖步履蹣跚地朝我的方向走來。她彷彿知道我已發現了她,兀自在原地轉了身,頭也未抬。我愣了愣,如墜雲裏霧裏,找不出絲毫頭緒。
“隨我來吧。”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的靈魂像被什麼擊中一般失了自主,只能被牽引着無意識地邁開腳步,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後。
她在一條小巷子前停了下來,我的靈魂重新獲得自由,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用手拍了拍胸脯穩定下情緒。我在她身後站定,越過她的身子往前看去。平日普通的小巷不知何時延伸出兩條霧藹迷漫看不清前路的小道來。
“選一條吧,這是你該走的路。”那聲音再度響起。彷彿理所當然一般,輕描淡寫地決定我的去路,絲毫不顧忌我本身的意願。自胃裏湧出的噁心感讓我皺起了眉,“該走什麼樣的路,我自有主見。”不屑地嗤笑。隨即拂袖欲走。
她忽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刺得耳膜生疼。“這是早已註定了的,可由不得你。”依舊是那樣隨意地用駐着的柺杖輕叩了下地面,所有的景物像面對着洪水猛獸一般急速地向後退去,從四面八方湧出無數道路來,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堵了所有的退路。我站在中心點,惶然不知所措。焦躁地轉着圈,面對着無數通往未知的路第一次無法抉擇。
在明白確實已無可奈何之後,我頹然跌坐在地,霎時萎靡不振,徘徊在崩潰邊緣。在有限生命裏發生過的往事紛踏而至。小時候學戲時的場面、跟着師父遊歷時看到的風情、和傲月的相識。那些溫暖的畫面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閒閉上眼睛,安靜下紊亂。站起來整了整衣服順了順發絲,面帶微笑地踏上了前面的一條道路。既然是逃避不了的,那就勇敢面對吧!我倒要看看,在前面等待我的會是什麼樣的際遇。
小道並不長,穿過層層迷霧,眼睛赫然另一副盛景。漆黑的天幕與黑色土壤之間盛開着火紅的花朵。一片寂靜裏,又有危機四伏之感,處處透着詭祕。此時有圓圓的明月自空中慵懶地露了出來。
“花前月下清酒香,舉杯邀與月共飲。日日念君君不見,影自徘徊月自憐。他人笑我太癡癲,我道他人情太淺。歲月磋跎星辰變,紅塵枉負一千年。”
有女子哀婉的聲音傳入耳內,我喫了一驚,這般詭祕之地竟也有人跡。尋聲四顧,這纔看見,有一涼亭傲然佇立於萬花簇擁之間。一紅衣女子手執酒壺踩着凌亂的步伐,對着明月吟着詩,時不時地將酒壺內的酒倒入口中。看樣子似是有滿腹心事。正在我猶豫着要不要前去打招呼之際,她突然自顧自狂笑起來。
“你別說了,我一定會等到他的。”
“不,不會的,海枯石爛他也是我的書仁。”
胡亂揮着手臂,搖晃着腦袋,似有癲狂味道。
空氣裏充斥了悠長嘆息,我渾身一個激靈,感覺到一雙眼睛正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頭皮有些發麻,看起來這裏的生物還不止一個。有一抹白影一閃而過,那紅衣女子驀然回過頭,由於動作太過急切,幾縷紅髮貼上了面頰,迷濛的眼波流轉盪漾着些許醉意,及至看見了我,那雙紅眸裏射出欣喜若狂的光。
一隱一現之間,她已經站到了我的面前。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脣邊抿緊的線條也彎起了一個弧度,朱脣微張成了小小的O型,可能是太過興奮的關係,身體也如風中的浮萍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看着她顯然過於激動的情緒我滿腦袋都是疑惑,想到她剛剛的行徑,便有些瞭然地爲她的古怪找了個適當的理由。在這個帝國這樣的人隨處可見,因某些原因而變得偏執和瘋狂。
她伸出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抱住我的頭,閉上眼睛,將鼻尖湊近我的額頭,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個樣子讓我情不自禁地聯想起覓食的小狗發現一塊美味的骨頭時的表情。同時我發現,她連睫毛都是紅色的。
“是你,真的是你,書仁,你終於是回來了麼。”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原本就是紅色的眼眸,色彩越發深厚濃烈,眼角似有即將裂開的嫌疑,還真是處處透着偏執哪,我在心裏發出輕微感慨,越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的手改而捧住我的臉,手指輕撫過我的眉眼,笑意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她太過熾熱的指尖讓我皺起了眉,皮膚傳來隱約灼痛感。笑着的她很好看,天真中帶着妖嬈的媚,可惜卻不知爲何成了這般模樣,想來又是爲情所困了。唉,情之一字,究竟刺痛了多少癡男怨女。心裏閃過不忍,卻還是偏過頭躲開了她的碰觸。
“我是清曲,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會認錯的,這裏的結界認識你的靈魂哦。”她還是笑,“別人是進不來也看不見的,而且我確定過了的確是你的味道沒錯。”
“我說了我是清曲,根本不認識你更不知道什麼書仁。”我不耐地加重了語氣。
她垂下了眼眸,眼裏暗紅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遂又抬眼輕笑,“書仁是你的前世嘛,你今生不再記得自是情有可原。待我爲你恢復記憶,你便不會這樣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