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溪是個糊塗人,沒有去想劉仲夏怎麼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個李明溪。朱懷鏡當然也沒說起上午即興說謊的事。他只是說他單位的人事關係,當然也說得遮掩。他說官場這正副之間,有時是天壤之別。就說市長,不僅帶着祕書,還有警衛,出門就是警車開道。到了這個位置,說不定哪天往北京一調,就是國家領導人了。至少也是部長什麼的。級別雖然不變,卻是京官。但副市長們,弄不好一輩子就只是這個樣兒了。正職要是一手遮天,你就沒有希望出頭。
劉仲夏就是這種人,他不讓任何下屬有接觸上級領導的機會,好像怕誰同他爭寵似的。碰上這麼一位正職,你縱有滿腹經綸,也只是漚在肚子裏發酵。他沒有權力提拔你,甚至也並不給你穿小鞋,但就是不在領導面前給你一個字的評價,哪怕壞的評價也沒有。那麼你就只有在他劉處長的正確領導下好好幹了。幹出的所有成績,都是因爲他領導有方。你還不能生氣。你沒有理由生氣,別人並沒有對你怎麼樣呀,你要是沉不住氣,跑到上級領導那裏去訴苦,就是自找麻煩了。領導反而會認爲你這人品行有問題。人家劉仲夏同志可是從來沒有說你半個不字,你倒跑來告人家狀了。所以你只好忍耐和等待。
朱懷鏡就這麼要死不活地熬了三年了,市長換了兩位,他同市長話都沒有搭過一句。市長他倒是常看見,但這同老百姓天天在電視裏看見沒有什麼兩樣。在電視裏還可以看見市長的頭部特寫,連市長伸出來的鼻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他通常是在辦公樓的走廊裏碰上市長。現任市長姓向,一位瘦高的老頭兒。向市長從走廊裏走過,背後總是跟着三兩個躡手躡腳的人。這些人都是辦公廳的同事,都是熟人。可他們只要一跟在向市長背後,就一個個陌生着臉,眼睛一律望着向市長的後腦勺。似乎向市長的後腦勺上安着熒光屏,上面正演着令人興奮的色情片。前面的人就忙讓着路,就像在醫院急救室的走道上遇上了手術車。朱懷鏡碰上這種情形,總會情不自禁地叫聲“向市長好”。向市長多半像是沒聽見,面無表情地只管往前走。有時也會笑容可掬地應聲“好”。但即使這樣每天碰上十次市長,市長也不會知道你是誰。可市長偶爾回應的笑容,卻令朱懷鏡印象深刻。他有時在外面同別人喫飯,人家把他當市長身邊的人看,總會懷着好奇心問起向市長。這時他就會想起向市長的笑容,感慨說:“向市長很平易近人。”他心裏清楚,這與其說是在擺向市長的好,倒不如說是在爲自己護面子。如今這世道,不怕你吹牛說自己同領導關係如何的好,甚至不怕暴露你如何在領導面前拍馬,就怕讓人知道你沒後臺。朱懷鏡缺的就是後臺!
朱懷鏡一時也不說話了,只機械地嚼着飯,不知什麼味道。這本是一個清靜的所在,但他倆的清靜有些叫人發悶。喫完飯,兩人又各要了一杯咖啡。
“明溪,”朱懷鏡語氣有些沉重,“你是檻外人,自然可以瀟瀟灑灑,無所顧忌。但官場況味,你是無法體會的。不親臨其境,誰也想象不出那種味道。一切都是說不出的微妙。比你創作的苦悶更甚百倍千倍。你可以躲進小樓成一統,不管春夏與秋冬。我就太難做到了。”
朱懷鏡說了許多,無限感慨。他從來沒有這麼同人推心置腹講過自己的境遇。他知道現在這世道,你同人家訴苦,除了遭人看不起,連一點廉價的同情都撈不着。所以現在人們不管弄得怎麼焦頭爛額,卻總是打腫了臉充胖子,牛皮喧天。有些人屁本事沒有,居然就憑吹牛,轉眼間大富大貴了。你今天還在笑話這人瞎吹,明天你就不敢笑話別人了。人家早已真的人模人樣了。
朱懷鏡說話的時候,李明溪一直埋着頭。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怪異。等朱懷鏡說完,長嘆一聲,他才似笑非笑地說:“如此說來你還真的很痛苦?我原來只以爲你有些無聊哩!好吧,我畫吧。你說,他有何興趣?我沒有激情,只好搞命題作文了。”
朱懷鏡想了想,說:“那也一時說不上。不過人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只會說幾句官話,他還是經濟學博士哩。”
李明溪聽了馬上笑了起來,說:“經濟博士?據我所知,如今官場上有些人的文憑來得可並不經濟哩。”
“人家可是出過幾本書的哩。”朱懷鏡說,“他那幾本書將是他在政界過關斬將的重要資本。”朱懷鏡說是這麼說,他怎麼不知道李明溪說的是事實,花錢買碩士、博士文憑的領導幹部太多了。
“有了。”李明溪突然眼睛亮了一下,隨之掩嘴而笑。
朱懷鏡原以爲他得到靈感了,可是見他的樣子像是惡作劇,就說:“畫什麼東西就隨你,只要不像紀曉嵐羞辱和珅,搞他什麼‘竹苞松茂’之類的東西去罵人家就行了。他也是文化人,你的那些小聰明,人家懂!”
說好了,時間也就差不多,付了賬走人。朱懷鏡徑直去了辦公室。本想去劉仲夏那裏說說索畫的事,估計他這會兒可能還沒有來上班,就先翻翻報紙。看到一則笑話,說是第比利斯一幢高層建築停電停水一個多星期了,有人卻貼出一張通知:請冬後倖存者於星期一上午在大樓前集合,拍照留念。朱懷鏡立即想象着俄羅斯的冬天,寒冷而漫長。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俄羅斯人真是幽默,快要凍死了還有心思開玩笑。記得西方有個說法,說人在最無奈的時候就只有笑了。朱懷鏡心想,暖氣要是還不修好,這裏只怕也要拍冬後倖存者紀念照了。只是沒有人敢開這種玩笑罷了。
想給劉仲夏打個電話,又覺得不太好,就跑過去看了看。仍不見他來上班。已是三點半了,要來也該來了。只怕是開會去了,去開會也該打個招呼。正副職之間工作不通氣,論公是不合組織原則,論私是不尊重人。朱懷鏡便有些不快了。又一想,何必想這麼多呢?自尋煩惱。也有可能人家有緊急事情出去了,來不及打招呼。
他一個下午沒事,只在裝模作樣地看資料。冷又冷得要命,久坐一會兒就透心涼,只好起身到各間辦公室走走。手下同志們是兩人一間辦公室。同事們見他去了,忙招呼朱處長好,手便下意識地撫弄攤開的文件,好像要告訴他,他們正在認真閱讀資料。一見這樣子,朱懷鏡就知道他們是在海闊天空地聊天了,卻故意裝糊塗,說:“都在看嗎?時間越來越緊了,要好好看一看資料。不光是看,還要琢磨一下觀點。”同事們點頭稱是。他當然明白手下人最煩的就是成天傻坐着看資料,卻仍是故作正經,強調喫透材料的重要性。他講得好像很認真,手下人聽得也好像很認真。真是有意思,官場上的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很無聊,但都心照不宣,仍是認認真真的樣子。似乎上下級之間就靠這種心照不宣,維護着一種太平氣象。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朱懷鏡步態從容地回到家裏。一進門,就嗬嗬地搓手。真冷得有些受不了啦。他估計這會兒劉仲夏即使開會去了也該回來了,就準備掛個電話過去。他剛拿起電話,又放下了。還是明天上班時沒事似的告訴他吧,不然顯得太巴結了。香妹在廚房裏忙,說道:“你這麼冷,不知道開電暖器?”朱懷鏡開了電暖器,身上慢慢暖和些了。琪琪小孩子不怕冷,坐在一邊看電視。電視裏正演着卡通片。
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香妹的表弟四毛來了。四毛提了個尼龍編織袋,站在門口半天不曉得進來。朱懷鏡說你快進屋呀!四毛擦着鞋問要脫鞋嗎?朱懷鏡說着不要脫哩,卻又取了雙拖鞋給他。
“快叫舅舅,琪琪。”朱懷鏡說。
琪琪喊了舅舅,卻頭也沒抬,望着電視不回眼。香妹聽見了,攤着雙手出來招呼:“四毛來了?快坐快坐。我在做飯,你姐夫陪你說話吧。”
“今天從烏縣來的?”朱懷鏡問。
“是。清早上的車。”四毛答道。
“姨夫姨姨身體好嗎?”朱懷鏡又問。
四毛回道:“我爸爸身體還行,做得事。媽媽身體不行,一年有半年在牀上。”
“家裏收入怎麼樣?”朱懷鏡問。
“一年到頭找不到幾個錢。”四毛說。
兩人說了這幾句,就沒有話說了。朱懷鏡因爲在老家當過副縣長,四毛在他面前總有些畏畏縮縮。朱懷鏡就很客氣地對他說:“看電視吧。”
喫飯了,香妹擺了碗筷,說:“琪琪用公筷,怎麼又忘了?”琪琪望望媽媽,又望望爸爸,這才另外拿了雙筷子夾菜。朱懷鏡知道香妹這是說給四毛聽的。他們家平時並不用公筷。
喫過晚飯,香妹陪四毛說話。四毛同表姐就隨便多了,話也多起來。卻仍是不敢太抬眼,像是自言自語。他說爸爸媽媽身體都不太好,身體最差的是媽媽,一年有半年在牀上。醫院她又不肯上,藥也不肯喫,只心疼錢。哪來的錢?就幾畝田,橘子也賣不起價。上繳還年年增加。今年上面說要減輕農民負擔,縣裏給每戶都發了個減負卡。那哪裏是減負卡,是加重卡。原來還沒有的上繳項目,這回印到卡上,成了合法的了。姐夫不調到市裏來,只怕還好些。現在不像以前了,縣裏大小官兒都發財了。張天奇這幾年縣長一當,不知發了多少!縣裏大大小小建築工程,全是他老弟張天雄一個人攬了。大工程呢他自己搞,小工程呢他就轉包給小包頭。縣裏的大小包頭都在他手裏討飯喫。王老八,姐夫是知道的,他原來在烏縣包工程是老大。我原先是在王老八那裏做小工。現在王老八不行了。他不要那麼多人,我就沒事做了。
朱懷鏡這就知道四毛的來意了。他望了香妹一眼。香妹明白男人的意思,就說:“現在出來打工也不容易。荊都又不是沿海,工作不好找。城裏人還直喊下崗哩。你來了就不要急,我同你姐夫想想辦法。要是有合適的事呢你就留下來做,要不呢你就玩幾天先回去,我們找到事了再寫信叫你來。”
四毛聽了,臉上有些失望,口上卻說:“讓姐夫姐姐多費心了。”
看看沒什麼電視,香妹就說早點睡吧。
睡在牀上,朱懷鏡兩口子商量這事怎麼辦。朱懷鏡說:“我是沒有辦法,有職無權,找得什麼事到手?我說,就讓他玩幾天,打發他路費,讓他回去算了。”
香妹生氣了,說:“我剛纔說萬一找不到事做就讓他先回去,是想我倆有個退路。你倒好,連辦法都不想一下,就要人家回去了。我家的親戚你就是看不起。”
“你怎麼這麼說呢?”朱懷鏡說,“我還不怕人家髒哩!喫飯時你嫌人家髒,用什麼公筷。這會兒又這麼菩薩心腸了。”
香妹說:“我這只是講衛生,我沒有嫌貧愛富的毛病。你們家親戚,不論誰來,我不都是客客氣氣?”
朱懷鏡笑道:“我說你這衛生講究得有些無知。事實上,鄉里人看起來不衛生,其實比城裏人還乾淨些。鄉里人最多身上有些泥土。泥土有什麼髒的?我們城裏人不天天呼吸着泥土嗎?城裏人身上的髒病鄉里人就很少有。性病就是城裏人比鄉里人多,乙肝病毒攜帶者也是城裏人比鄉里人多。”
“我不是要你給我上課,你只說有辦法沒有?”香妹開始玩蠻法了。
朱懷鏡知道不答應她,今天晚上是睡不好的,就說:“明天看看再說吧。”兩人這纔不說話,熄燈睡覺,朱懷鏡卻不知今晚是否又會失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