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身子懶懶的,像有了倦意。他真想就這麼睡去。可只一會兒,他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陳雁。妻子睡去了,幾乎像個甜蜜的嬰兒。他是愛自己女人的。這女人真好。他儘量去想女人的好處,免得又心猿意馬。在老家烏縣,他女人是那小縣城裏的一枝花。女人讓他一見就怦然心動的是她右嘴角上的那顆小黑痣。他說她的臉蛋兒這麼俊俏,多半搭幫那顆小黑痣。戀愛那會兒,他們多次玩過一個遊戲:他讓女人用粉脂把嘴角上的小黑痣塗了,俊俏的臉蛋似乎立即呆板起來。他便湊上去舔掉她嘴角的粉脂,女人的臉蛋一下子就生動了。就像是魔術。
烏縣縣城很小但很美麗,他們在那裏工作了整整十年。他們結婚,生子,有很多的朋友。後來那幾年,朱懷鏡當上了副縣長,事事也都順心。女人是人人尊重的縣長夫人,總是滿面春風的樣子,人也就特別漂亮。後來因爲偶然的機遇,他調到了市政府辦公廳。他本是不怎麼願意往外面調的,他喜歡小地方生活的隨意與平和。只因爲有人爲他看了相,料定他離土離鄉會有大出息。起初他不太相信,可有次他到外省考察,遇了一位高人,他就深信不疑了。那位先生看相、測字無所不精。他先是隨手寫了一個“由”字。先生說“由”乃“田”字出頭,想你定非等閒之輩,必將出人頭地,顯親揚名。但必須離土而去,遠走高飛,方有作爲。先生又看了他的面相,說他眉間有痣,是聰敏闊綽之相,定會富貴。他聽了很覺玄妙,禁不住笑了。先生是個隨和人,問他爲何哂笑?想是以爲老夫胡言亂語吧?信與不信,不由老夫。但命相之說,也是不由人不相信的。我說個趣事,你別說我粗俗。你注意那些女人,凡外眼角上翹的,一定風流無比。男人遇着這種女人,自是豔福不淺。但她們多半紅杏出牆,男人要費盡心機纔可管住她們。有的女人嘴角有痣,下面一定有痣。這種女人大多陰冷,對房事不感興趣。娶了這種女人,難得銷魂一回。但她們規矩,男人大可放心。不過她們的丈夫就難說了,一般都有拈花惹草的毛病。當時聽了,朱懷鏡就想自己女人下面有沒有痣他不曾在意,但陰冷他是領教過的。剛結婚那會兒,他們爲這事不知吵過多少回。女人說他無聊,一天到晚只想着那事,沒出息。他說你要我成天想什麼事?時刻想着遠大的革命理想?時刻想着爲什麼犧牲自己的寶貴生命?我是人!是個活生生的男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你知道什麼是男人嗎?男人除了拼命地幹事業,還要拼命地乾女人!不知多少次的爭吵和說服,女人才成了現在這樣的女人。
那次他出差一回家,把老婆放倒在牀,掰開就細細看了起來。果然發現女人下面有一黑痣。這就奇了。難道命相之說真的如此奇妙嗎?女人覺得他有些不對頭,說你今天怎麼了?平日回家總是心急火燎的,今天半天不來?他說我看看,我看看。女人說你還沒看見過是不是?難道十來天沒見,那裏就長了朵花?這麼好看?他便滿腹狐疑,爬到女人身上。女人說你今天不高興是嗎?他說沒有哩。那回他玩得很不盡興,但怕女人多心,還是裝模作樣地狂暴了一會兒。完事了,他讓女人坐在牀上。女人不解何意,但還是順從地坐了起來。男人目不轉睛地望着她。她以爲男人好久不見她了,想欣賞她的裸體,便顯出嬌態可人的樣子。他其實在細細地觀察她的外眼角。這女人眼睛平視的時候,外眼角是平的;俯視的時候,外眼角就上翹了。他就拿不準女人的眼角是不是上翹了。看着女人這將傾欲傾的坐姿,真叫人愛得心頭髮痛。管他哩!我寧可她是個風流女人,也不要她陰冷。不怕她風流,只要能治住她就得了。何況那時他是副縣長,不怕女人怎麼樣。但從此他真的相信命相之說了。不過只是放在心裏。他畢竟是領導幹部,不能把這迷信的一套掛在嘴上。但是那位高人的話他牢牢記住了。後來碰上機會,他認定是老天照應,就調到市政府來了。
但不知是哪根筋出了毛病,他調到市政府三年多了,還沒有見到發達的跡象。他在下面幹過三年多副縣長,如今又過了三年多,他仍只是個副處長。處長劉仲夏的資歷不及他,卻是蒸蒸日上的勢頭。更要命的是他同劉仲夏的關係說不出的微妙。兩人在一起總是客客氣氣、彬彬有禮,可朱懷鏡總感覺像有個飽嗝打不出來,堵在喉頭悶得難受。香妹單位也不太如意,他們那公司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快成特困企業了。女人多次同他吵,要他想辦法替她換個單位。他只說慢慢來。他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身份,要給女人換單位,真比登天還難。他不想同女人說出自己的無能,怕讓女人看扁了他。如今這世道,女人一旦瞧不起自己男人了,什麼事情就來了。他還有說不出口的隱衷。他發現如今效益好些的公司,大小老總多半花花腸子,養情婦已是時尚。女人模樣兒這麼俏,難免叫人眼饞。自己又只是個小小副處長,誰會忌着你?人家佔了你的女人,你還得忍氣吞聲。香妹現在的公司效益不好,頭兒們人卻老實。也許就因爲老實,生意也就做不好。管他哩,錢少幾個就少用幾個吧,圖個安全。可女人像在公司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男人沒本事替她想辦法,她就靠自己了。有個大老闆看上了她,她半推半就,就跟了人家。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事,只有朱懷鏡一個人矇在鼓裏。他回到家裏,撞見女人正同那男人在牀上龍騰虎躍。他跑到廚房取了菜刀,憤怒地砍去。可他用力過猛,沒有砍着別人,卻把自己大腿砍了一刀。他痛得跳了起來,大聲叫喊,卻出不了聲。原來做了個噩夢。
朱懷鏡醒來,背上黏黏乎乎的,出了大汗。香妹早已起牀了,正在廚房忙做早餐。他沒有睡好,頭有些重。又不能再睡,怕上班遲到。
起了牀,眼睛仍是澀澀的。這個樣子去上班,只怕要打瞌睡的。他便去衛生間洗澡。怕熱水器開大了太耗氣,冷得直哆嗦。老婆聽到他在裏面嗬嗬地叫,就說你不要命了?凍病了錢還花得多些!她說着就把水溫調高了。他感覺一下子舒服多了。但他只衝了一會兒,就關水穿了衣服。心想這女人真好,自己卻還做那樣的夢,太不應該了。
兒子琪琪嫌饅頭不好喫,噘着嘴巴耍小性子。朱懷鏡訓道:“還不快喫,上學要遲到了。我們小時候哪有這種好東西喫?餐餐喫紅薯!”
琪琪才上小學一年級,哪懂得這中間的道理?說:“紅薯還好喫些,我也可以餐餐喫。”
香妹哭笑不得,說:“你怕是街上那種烤紅薯?你想哩!”
朱懷鏡威嚴起來,說:“喫就喫,不喫就不喫,先餓他三天,看他喫不喫。”
琪琪這就怕起來了,才憋着氣,喫藥似的喫了起來。一家人喫了早飯,上班的去上班,上學的去上學。琪琪還得爸爸用單車馱着去學校,一來要趕時間,二來這會兒路上車太多了不安全。
寒風颼颼,琪琪坐在單車上凍得打顫。到了大門口,卻見許多男女圍在門口要進來,同武警戰士推推搡搡。
“爸爸,這是幹什麼?”琪琪感到奇怪。
朱懷鏡信口說:“他們是工廠裏的工人。工廠發不出工資,他們沒有飯喫,來找政府要飯喫。琪琪要好好讀書,不然長大了當工人,就是這樣的。你知道嗎?”
琪琪還聽不懂,卻早已習慣了在大人面前說是,就含含糊糊答應了。朱懷鏡又問:“琪琪長大了想幹什麼?”
琪琪想了想,說:“不知道。媽媽說長大了不要當幹部,沒錢。”聽了這話,朱懷鏡就笑了,心裏不知是酸溜溜的還是幽默。
送了琪琪回來,門口圍着的工人沒有了,卻見五顏六色的三角旗滿地都是。幾個武警戰士在飛快地打掃。想必剛纔一定發生過沖突。這些工人也的確可憐,他們只是要一口飯喫,可自己還同兒子那麼說,真是罪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