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司語握着若薇的肩, 脣與脣之間幾乎只有一掌相隔, 若薇在最後一刻輕輕別過頭,推開顏司語,笑得有點苦澀, “對不起,我, 我想我還是沒有辦法接受。感情是一種奇怪感覺,奇妙到沒有道理。”
她的躲閃, 讓顏司語心裏不是滋味起來。“所以即使他負你, 你還是隻心繫一人。”
若薇一愣,隨即點頭,“對, 就像你即使背叛過我, 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原諒你,把你當朋友一樣。”她一說完, 看到顏司語的表情又忍不住自嘲, “這種執着應該叫愚蠢,可在這點上,我大概已經蠢到無藥可救……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若薇有一股氣質深深吸引着顏司語,自信、堅強、聰明,還有時時在他們之間存在的某種近乎挑釁的競爭, 詩歌中傳唱的愛情太縹緲,顏司語自己也不能確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他知道, 若薇是特別的,特別到他會忍不住看着她,無論好與壞。
“若薇,我沒有什麼其它的想法,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安穩生活,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是兄弟一般的關心。”
“我相信。可是你真的給不了。”
寶石一樣的眸子蒙上一層宿命的黯然,顏司語看着若薇精緻的臉龐,笑了,笑自己的幼稚和妄想,理智重歸現實,他慢慢把手放開了,若薇說的對,他不得不承認。他們都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上,既位高權重又不得不遵循既定的規則行事,即使本意並非如此,可誰也改變不了,就算梁國和殷國的皇帝,他們也改變不了。
“那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珍愛生命,遠離朝堂。”若薇套用了一句現代的說法,“我自然有我的安樂去處,我們周家別的不擅長,但是論起避世相當擅長,除非我自己樂意,否則你們誰也找不到。”
“說走就走……真沒良心,我還是你救命恩人呢。”顏司語拿得起放得下,聽到若薇這麼說,忍不住嘴邊的苦笑。
聽聞此話,若薇奇怪的看了顏司語一眼,“你是在說狩獵場上我們遇刺的那件事?”若薇上下打量了一下顏司語,“你不會以爲直到現在我都被矇在鼓裏吧?你確定你是救我,而不是賊喊捉賊,讓自己更受重用,日後行事更爲方便?”
“若薇你想一想,如果是單純的做戲,怎麼可能騙過大殷朝堂上的那些人精,怎麼可能騙過一雙眼睛十二時辰盯着你的殷國皇帝?就算我要賊喊捉賊,可那些殺手是真的,刺殺是真的,我救你也是真的,我們真的可能會死,這一點兒也不假。”
爲了達到目的,這可真是……
“盡忠國家,鞠躬盡瘁。”若薇喃喃,抬頭摸了摸他的髮際,顏司語年紀輕輕,可額間已經開始出現細細的皺紋,看不透的眼睛裏充滿了玄機和深沉,他就是這種人,愛國者也是殉道者,若薇忽然明白了這次解救羅耀陽行動的意義。
“你這次負責爲你的國家督辦糧草,需要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屋內的氣氛立刻重歸嚴肅與理智,顏司語品到了若薇話中明顯的殘酷和現實,他甚至也能看到她更深一層沒有說出口的希望和期盼。他知道她期待什麼,如果他開口要求,他們的過命之情就會變成了要挾之利,在更高的利益下,任何情意恐怕都灰飛煙滅。
“我希望能得到關卡文牒,保證糧隊的安全運輸。”顏司語輕輕開口要求,他其實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會得到的。”若薇站起來,微笑得標準又完美,曾經那抹希望的神採好像從來沒有在她眼裏出現過,然後,推門離開。
……
早點,一碗豆花兒,一隻水煮蛋還有一塊攪進棗泥的大米蒸糕,普通又廉價的東西,但是耀陽就是喜歡——是他的標準早餐。若薇不知道他在土匪窩遇到過什麼、看到過什麼,但她只想盡快把這一頁翻過去,讓日子恢復到平常,一切如常。
“媽媽……”羅耀陽這一晚睡得很好,多虧了那些迷藥。
“寶貝,睡得好嗎?” 若薇把他從被窩裏拎出來。
“嗯!”羅耀陽光溜溜的站在牀上揉揉眼睛,把睡意徹底揉掉之後,好像忽然想起什麼,跺腳大叫,“媽媽,有壞人!”
“好好好,不用怕,”若薇親親他,給他穿衣服,“壞人已經被叔叔打跑了。”
“哦。”羅耀陽安靜下來,似懂非懂裝模作樣的點點頭,一張小臉完全是一派長官聽取完彙報後的矜持。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冒出個問題。“那爹爹呢?”
“嗯?什麼?”
“爹爹也去打壞人了嗎?”
若薇給他繫上帶子,拍拍羅耀陽的小臉蛋,“爹爹在家裏,沒有跟我們一起坐大船,記得嗎?”
羅耀陽自己悶頭想了想,好像又想明白了,點點頭,“嗯,爹爹不聽話,晚上偷喫糖,所以我們倆一起玩兒,不帶爹爹!”
“對,我們不帶他玩。”
羅耀陽坐在桌子旁邊看着滾來滾去的雞蛋,一邊對手指,對了好半天,忽然開口嘟囔,“媽媽,我想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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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姜將軍敬啓,
野鹿原一別已有數年,甚是想念,君可安好?
弟聽聞一事,關乎兄之聲威,實不吐不快。茲聞友人相報,雷建交會之大分水嶺山脈一帶,近有山匪流寇滋生,騷擾民居,阻礙通商,其勢擴展,官衙府吏難以威嚇,有扼帝國西門咽喉之險,隱成帝國邊防之憂患。聖日理萬機,似尚未有所察。此乃君之轄區,維旦恐道聽途說,誠不敢盡信,特親筆信一封相詢。望兄實查,防患未然,以安民心,如若屬實,君自當爲帝國之安定立功受賞,望君慎處之。
祝君前程似錦。
閒散逍遙人,
周維
親筆。
羅顥捏着這一紙私信,這是四個月前的信,上面有他熟悉的字跡和日思夜想的人。
今年秋末的時候,建州營那邊實行了一個清剿山匪的練兵計劃,據說是滅匪、練兵一舉兩得,結果頗具成效,不過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反饋消息傳到了兵部,羅顥纔有所聽聞。當然,練兵這種事是各營將領自己的分內之責,一向不需向上呈報,而剿匪就更爲芝麻綠豆的小事,事前是絕不會請示到皇帝的案頭上來的,所以這件事拖到了年底,兵部的年終奏報裏錦上添花的寫了這麼一筆,羅顥才知曉,知曉了,於是順理成章地下旨表彰、賞賜。
羅顥本來沒有機會知道一切的起因源於若薇的一封信,可事情牽扯到周維,他,畢竟不是一個一般的文人。
周維的名聲在軍內一向不錯,他大戰回來之後的辭官歸養的舉動直到現在在軍中依然是個不解謎團的話題,尤其對那些曾經跟他共赴戰場的武將來說,周維是那樣一個積極、聰明、陽光又和善的人,比戰場上的將士更明白兵之詭道之術,沒有一點酸腐之氣的弱質文人,有着大無畏的勇氣和堅定。在滅楚攻衛的那一場大戰中,有不可磨滅的功勳,可他年紀輕輕正是功成名就之時,卻兩袖清風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這難道不奇怪嗎?
不少將士心中一直都爲這個傳奇性的人物抱屈,久未聽到他的消息,熟悉他的人一直都在打聽,如今他的一封信忽然出世,而且隨隨便便地指了一條路就讓姜將軍多了一個立功受賞的機會,一傳二傳,不少人都聽說這件事,周維作爲應該受賞的功臣之一,他的信自然會慢慢浮出水面。
然後羅顥聽聞了此事,如今拿到了那封信,真切的看到上面的字,坐不住了。
若薇遇到了什麼?
是不是碰到那些匪徒?
她現在在哪兒?
平安嗎?
……
他那麼瞭解她,走的那樣決絕,幾乎拋下了一切光華和牽掛,她既然選擇離開了就不會再重拾舊日情懷,可是現在,她寫了這樣一封近乎求救的信件,如果不是什麼迫不得已的意外,她絕不會就這樣……就差明明白白的落款署名下一道皇後懿旨,要求各營將領率兵清掃山匪路霸。
各種不可想象的困境在羅顥的腦子裏輪轉,爲不可知的境況焚心。羅顥一手握着信,一手提筆,他知道這個命令有點晚,可是亡羊補牢,也許,也許會讓她們平安……
羅顥想提筆要下一道命令,令大殷各地駐軍剿滅其勢力範圍內的任何不安定因素,可指尖一直在顫……沒有辦法,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兒子處於他不知道的危險,而他遠隔千里之外,無力保護,暗衛被他派出去,這麼久了,絲毫沒有任何消息。他又沒有理由大張旗鼓的尋人,因爲‘皇後’一直身體欠安在玉凝山別院修養,這是整個皇宮都知道的‘事實’。
“皇上,”常貴拈手拈腳地走過來,輕聲喚他,他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也知道皇上爲什麼心情不好,他對此無能爲力,但是他想外面的那個人大約可以。“皇上,風小將軍在外面請求覲見。”
“不見。”羅顥想也沒想就拒絕。
常貴等了等,見皇上還是沒有反口的意思,暗地嘆了口氣,領了命令就要往外走。
“等等,是修文?”
“是,皇上。”
“讓他進來吧。”
“是。”
其實風修文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不做這個出頭鳥,但是沒有辦法,當昨天受到紀相的私人宴請之後,他就知道他們這是要把自己退出去當刀使了,他是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因爲事態很嚴重——對知情人來說,一切證據都證明,帝後關係現在很緊張,緊張到已經關乎到國之根本。
原本數月前皇上推說皇後在玉凝山靜養,這沒什麼,熟知內情的人都知道這位皇後獨特例行,不太喜歡皇宮的烏煙瘴氣,離宮養病大約也不過是託辭,但是如果養到甚至過年都不出席新年宴的地步,就很出格了。若不是看在皇上三天兩頭的留宿玉凝山別院,若不是看到皇上除了皇後幾乎沒有偏寵任何一位後宮妃子,恐怕承文殿的幾位護國老臣老早就坐不住了,直到現在。帝後不合的傳言雖然沒有滿天飛,可關乎皇後的健康問題的流言是最近朝堂的熱門話題,甚至說皇後什麼大限將至的也不少。
帝後不合關乎國本,可沒等那些老臣打着國家、安定、榮譽、未來等名號介中調節的時候,周維遠在千裏之外的一封信,把他們所有人都震傻了。
周維是誰?
周維跟皇後是什麼關係?
一個應該深居京城的人出現千裏之外,一個不應該知道千裏之外山匪路霸的人對那兒的一切知之甚詳,這已經不是需要調節的問題了,這是危機,天大的危機又不足爲人道。
所以風修文被紀相叫過去,被丞相幾乎不叫暗示的暗示讓他來這裏一探究竟,尋求解決。
風修文跪拜了之後,琢磨着這話該怎麼起頭,雖然他與皇上一向親近,與皇後的關係也還好,但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這還是皇上夫妻間的私事?
“皇上,臣近日聽聞……”
“修文,聽說安平給你娶了兩房小妾?”沒有聽修文的百般措辭,羅顥先說話了,而且是不着邊際的話題。
“……”風修文一時間都找不到自己舌頭,不知道皇上爲什麼會對這個感興趣,難道安平回來告狀了?“嗯,是……皇上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前一陣子她進宮對朕又哭又鬧的,爲什麼忽然又同意給你納妾了?”
風修文的臉都綠了,君臣之間談論閨房之事太詭異了,“陛下,這種事……要不然我讓安平進宮,讓她跟您說說?”最好有什麼事他們兄妹自己討論,別把他夾中間。
“不,你說,就你說!”
風修文怎麼說,說安平把深得他心的四個通房丫頭全嫁出去了,而給他娶的這兩房妾根本像個木頭,說話都唯唯諾諾,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安平倒是成就了賢惠美名,可憐他那四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換成了兩個木頭夜叉,名聲雖好聽,但實實在在不如之前風流得意了。
風修文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幹什麼,不過看到羅顥那張誓不罷休的表情,無奈的嘆了口氣,“皇上,安平哪裏是爲臣納妾,她根本是在跟臣這兒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玩四兩撥千斤……”
羅顥聽風修文的陳述從遮遮掩掩到後來的大吐苦水,聽到皇妹對付修文花心的那些刁鑽又獨霸專寵的手段,好像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明白若薇憤然離去的原因,又不明白她那麼聰明,爲什麼看不到他對她心意的種種,只因爲一個他連她的臉都沒看清的女人。
“修文,她離開了,絕然沒有餘地。”示弱的話,在失神之下就這麼從嘴裏溜達出來了,羅顥說完了才驚覺,連風修文一起,兩個人同時心裏一凜。風修文慢了半拍才體會到那話裏的意思,頓時瞪大眼睛,合着帝後的矛盾,就是皇上被嫌棄了?
羅顥沒等風修文有任何表示,下了命令,他決定了,“找到她,朕派人給你,以拜請周維入朝的名義,可以小範圍內鋪開來找,平安的把她找回來。”
“是。”
風修文嘴裏應得飛快,可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迅速在心頭過一遍,再回味一下皇上的反常,再仔細想想‘周維’的那個脾氣……就明白這件事絕不簡單,“呃,皇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囑咐……咳,臣是說……”
“綁也要把她綁回來!”羅顥的聲音抬高兩度,一拳砸在桌子上。
“是!”風修文神情一凜,大聲領命。
羅顥吼完了之後,氣勢驟減,“朕要你保證,他們母子平安。”平平安安。
“是!”風修文冷汗都下來了,原來還有太子,這個比他們想象的局面更加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