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智談心,親密扶持,彼此依靠,日子美好的就像童話。在童話中,公主和王子總是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住在城堡裏相伴到老。如果他們能早一些時候認識,在他們還是王子和公主的時候,在那種沒有責任,沒有壓力,沒有煩惱的無憂無慮生活下,也許真的能過上幾天童話般的日子,可惜,當王子變成了國王,當公主晉級成爲新一任王子的媽,夢幻的生活就越發的不會發生在他們的世界裏。
若薇心裏明白,所以勇於,或者說不得不勇於,面對生活中不那麼如意的部分。比如,必須微笑等待那些名正言順、臉上甚至刻着字要與她分享丈夫的衆妙齡女子們站到她的面前,保持沉默地看着她的丈夫安排他的這些小老婆們的去留——最後一道篩選,皇帝首次與衆脫穎而出的秀女們見面,並親自點人、加封。
高坐在玉淑宮的正殿上,除了主位上的帝後兩人,下面還有一順溜的各宮主位娘娘,每個人都是鄭重打扮儀態完千,每個人都在端着高高的架子,張揚着自己的身份,在用一種評估的眼光上下掃視那些即將留在宮內的這些強大的競爭對手。
除了羅顥——無論她們怎麼爭鬥你死我活,他永遠是最大的既得利益人;
除了若薇——無論她們有多美或者多有才華,她都不在乎,她的目標是她們背後家族的官場貓膩及生活經濟來源,因爲那些纔是她們爲之依靠和奮鬥的根本。
賜玉的留下,拿花的走人,在五位秀女各自歡喜憂愁的跪拜退下之後,下面的宮侍拿着名單繼續傳唱,“宣,席雲春,文巧兒,安採玉,覲見——”
目前剩下的那二十幾個秀女此刻都在殿外候着,選秀宮廷內自有一批程序,看相貌、看體態,高矮胖瘦都有標準,還看有沒有天生缺陷,比如八字腳,比如狐臭,甚至還會看有沒有喜歡睡覺磨牙、放屁之類的,可謂事無鉅細……按照這樣標準,加上被若薇放過的一批不情不願的,兩百多候選人選到最後其實也剩不下多少個人了。人數是沒多少,不過如此過五關斬六將選□□的人,個個都屬非凡,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正等待最後一道面試。
三個妙齡女子隨着宮侍指引走進來,跪拜、三呼萬歲、被免禮起身,目光低垂,然後靜立一旁。羅顥抬眼掃了一下,然後眉毛微動,順便低頭又看了看手裏的名冊,安採玉?
“怎麼,心動了?”若薇靠過去,低聲調侃。
怎麼會?羅顥又不是初出茅廬的傻小子,還處在見到美色就激情難遏的幼稚年齡段,只不過,這個安採玉……“若薇,你覺不覺得她的眉眼有點像你。”
是有點像,眉毛濃而不密,聚而不散,尾梢輕揚勾出一點點峯尖,就像若薇一樣,眼睛也有點若薇瞪人時會有的那種杏仁圓的味道,只是眼角不如若薇拉的長,沒有面相上說的那種‘鳳儀’。若薇看看那個半低頭的安採玉,再看看羅顥,渾身十七八個心眼一起轉,轉完了,開口,“安採玉,抬起頭,讓本宮好好看看。”
大殿上原本嘈嘈切切嚴肅中略帶輕鬆的氣氛,因爲若薇一句話而忽然有些緊繃,已經看過去好幾撥了,這可是皇後第一齣聲發話,全是爲了這個安司空的長孫女,家世顯赫,京城裏能排得上號的美人,安採玉。
掩春含笑,安採玉慢慢抬起頭,抬起眼,視線用一種直接又不會顯得突兀冒犯的幾秒鐘功夫停留在皇上與皇後的身上,然後嬌羞無限地重新垂下。進退得宜,禮儀完美,但就是那一眼,讓羅顥已經失去興趣,形似而神無,乍看之下很像,但終究差得遠。他無聊地收回先前的視線,轉眼又看了一眼若薇,若薇看到他在看她,似笑非笑地輕挑眉毛,扭過頭去。
羅顥很細微地給常貴打了一個手勢,常貴就早已準備好的程序繼續唱賞、宣旨,安採玉,才人,正五品,早在她踏入這個大殿的門之前就已經定下了。
今天是最後的點秀程序,但實際上只是一個過場,誰走誰留,誰被封什麼品銜,並不是羅顥看過她們的才情美貌之後才當場做出的選擇。第一,此刻依然能留在宮裏的,已經挑不出任何問題;第二,美色羅顥見得多了,而這些秀女與現在後宮中的嬪妃區別僅僅在於年齡,相貌才情沒有區別;第三,對羅顥來說,選秀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選美女滿足□□,而是要通過留下某些人,以表示他對某些家族的恩寵和親近。
對,就是恩寵,這就是皇帝。他的朝堂,他的臣子,他掌控他們的榮耀生死、富貴慾望,他贈予的東西叫‘賜’,他肯接納的別人的東西就叫‘恩寵’,而沒有被‘恩寵’的人,就會繼續戰戰兢兢地君前效力,以期下一次的任何機會。
從另一個角度說,皇帝都是被慣壞的,他到某個官員家裏轉轉、喫頓便飯對那些人來說都是無上的光榮,現在他願意從他們家領個大活人回去並標註上‘朕已閱’的標籤,那些大臣們還不感激涕零覺得自家光宗耀祖?如此一來,一邊是感激皇恩浩蕩,一邊豔福心安理得……若薇覺得前景堪憂,不過生活就是這麼充滿危機與挑戰。
這三個秀女被留下了兩個,重複着上一波的人喜人悲,然後傳唱的宮侍繼續叫人,“宣,孟含秋,梁雪菲,靳小芷,趙玉環,覲見——”
兩百多個秀女,最終留下來受賞受封的一共十五名,九個才人,六個美人,都是花一般的年紀,都是家世顯赫,也許還有相當一部分人進宮之前就才貌聲名遠播,但是按照規矩,沒有侍寢之前最多爲五品才人。相比之下,當初若薇一進宮就是‘妃’,確實讓人掉下巴。
十五個新鮮人入宮,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皇上,結果一場大面積的蝗災,讓羅顥的心思和眼睛就沒離開過朝堂,沒離開過若薇。
羅顥下了朝,直接就到若薇的書房。
“怎麼樣?”若薇看他來了,站起來。
“下面的人找到法子說是用煙燻,但是朕擔心太遲了,常亭從湘州趕回來,給我看過了他從地裏折回來的稻子,已經被喫了十之八九。”
“放心,我已經讓叢信急調了四十萬石糧食過去了,不會出現糧價飈漲的情況。”若薇合上工作日記,“各地粥廠我也讓他們架起來了,但是最後還得指望官府施粥,才能真正解決人心惶亂的問題,還得指望你派得力的人。”
這真叫賢內助,名副其實的賢內助,羅顥心裏着實沒那麼緊了,不過仔細想想還是有點不是滋味,“若薇,你怎麼□□手下的那一幫掌櫃的,怎麼個個反應得這麼迅速?”他朝堂上的那幫飽讀聖賢書,天天把精忠報國掛嘴邊上的人都拖拖拉拉了,像最潑皮的驢子不抽就不走,而若薇手下那一幫唯利是圖的掌櫃,爲什麼對若薇的指令就沒有陽奉陰違的呢?
若薇笑了,“想偷學呀?你永遠也學不會!”
她用的是現代的股份制度管理生意,那些下屬既是經理人也是股東,買賣賺錢纔有分紅,虧損就什麼都沒有,每個掌櫃名下的股份更會隨着工作年限不斷增長,反正做一輩子下來,到最後告老還鄉的時候,能成爲整個商行的‘主人’之一。這裏面的學問可是幾次工業革命和思想變革中積累下來的,核心就是‘民主’。而皇權,是永遠不可能有人樂意被削弱、分流、與人共享。
“又有什麼鬼主意瞞着我……”羅顥伸手拉若薇,卻忽然皺眉,“手怎麼這麼涼?”
若薇低頭看看,她以前可從來沒有手腳冰涼的毛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就變得有點畏冷了,她無所謂地揮揮手,“剛剛寫字,被風吹的吧。”
羅顥幫她捂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什麼也沒說。
……
若薇趴在牀上很鬱悶,太丟人了!隨時隨地能讓老公對着自己保持活力熱情,這是她魅力無邊沒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如果對方熱情過頭以至於自己骨頭渣子都被嚼爛了吞下肚,勉強算是意料中事,怨不得人,進而第二天懶牀就是大勢所趨,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到了被做得起不來牀,要召喚醫生的地步,那就是非常、非常的丟人了。
若薇趴在牀上沒臉見人,羅顥在外間臉色同樣不好看,在他面前的就是深得他信任的劉太醫。
“如何?”
“回皇上,照現狀看不容樂觀,娘娘體內的毒素未清,屬性陰寒,就算一時無礙,恐怕對日後成孕也很是問題。”
羅顥深深皺眉,這個他早已懷疑的結果一朝得到證實,心裏有股說不出的五味陳雜。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有告訴若薇,她在懷孕期間煲湯裏被人下了料,不是明顯的毒草,較起真來也只能算是無妨大礙的調味作料,只不過依次巧合放上頗有講究的幾味,長期積累的毒素就能造成死胎,這是後來劉太醫檢查發現的。當初若薇喝了好些天才無意地跟簡簡說笑,說是不是總換廚子,湯的味道每次都有不同,天天有驚喜。
簡簡是跟着他身邊多年的女官了,非常聰明也非常警覺,然後煲湯就被祕密換掉,一批人在若薇無知無覺中被處理掉,包括有嫌疑隱瞞不報被打入冷宮的賢妃和證據確鑿被祕密處死、而對外宣稱暴斃的三皇子母妃,然後劉太醫不動聲色地努力消除那些可能的後患以保證皇後母子平安。
孩子如期生下來,沒有任何問題,很健康。若薇,一度他也以爲沒有問題,除了較容易疲累的輕微變化,一切正常,但是慢慢的,羅顥覺察出不對勁兒,他知道若薇想要一個女兒,但相比她懷上太子時的那般正常,以他們兩人這半年來親密度看,遲遲沒有消息就顯得不太正常,而且若薇比以前顯得畏冷,冬天還好解釋,但在如今的時節還是如此,就不得不讓羅顥心裏懷疑。找了一個藉口讓劉太醫來看,結果,就是預想中最壞的那個結果。
“沒有辦法嗎?”
“臣會全力一試,但臣不敢許諾。”
羅顥閉上眼睛,頓了頓才睜開,“你的醫術朕信得過。放手去做,無論能不能治……朕都不希望這件事有第三個人知道。”
“臣領旨。”
羅顥在劉太醫轉身離開前又叫住他,“皇後聰慧,你的話最好不要露出什麼破綻。”日後免不了要騙若薇喝些湯藥,如果沒有一個很恰當的說辭,很容易被她察覺的。
“是。”
在熬好湯藥端到若薇面前的時候,羅顥轉一圈也從明翔殿回來了,他見狀直接從簡簡手中把藥接過去,舀起一勺在送抵若薇嘴邊的之前還吹了吹,“若薇。”
若薇沒張口,她眯眯眼睛,“太醫到底跟你說什麼了?”不過是昨晚被羅顥的無度索取累着了,爲什麼會鬧到招太醫的地步,爲什麼要到喫藥的地步?
羅顥上下打量了若薇一下,“這是補湯,太醫說你身子虛。”
若薇無語,她這叫正常好不好?她身邊這位才應該好好檢查檢查纔是,“那……你就沒跟太醫提及,我的‘虛’是因爲你的過度興奮?”
羅顥把湯藥放下沒搭茬,反而從身邊拿出一本冊子,“喝藥,然後這個允許你看。”
若薇眼睛一掃,立刻明白了這是那本‘朝中官員小辮子集錦’,立刻笑眯眯地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不對,你無事獻殷勤,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你如果不需要,我拿走。”羅顥不爲所動地扔出一句,作勢要把冊子拿回。
“別!”若薇急忙伸手搶過來,東西先到手再研究羅顥的動機,對羅顥能看穿她打賭的心思,這一點不奇怪,但他今天如此好說話就有點‘非奸即盜’的貓膩……噢,她明白了,這是變相給她賠禮道歉呢,誰讓他昨天發癲發狂,任她怎麼哭求就是不停手,結果鬧到要請太醫的地步,心虛了吧!
“權當我的精神賠償了,後天還給你。”若薇很高興地晃了晃書冊,收起來了。
羅顥覺得心裏有點苦,他端起藥碗遞到若薇嘴邊。
若薇很聰明,她的聰明讓她在短短的數年經歷中少走了很多彎路,她的成功讓她越發的驕傲,她的驕傲讓她不屑把小女子看作敵手,與她們鬥爭爭寵,她把自己的敵手看成是他,琢磨他,套住他,徵服他,直接有效、直奔核心。
當然,羅顥心裏很明白她也不用爭寵,可正是因爲這種聰明和驕傲,會讓她犯下輕敵的兵家大忌,若薇現在就是這樣,她不屑與她們的爭鬥,因爲她有本事能扳倒任何一個前來挑釁她的對手的龐大家族,從而徹底消滅對手,但是在這之前,她對她們的輕視,任何疏忽就足以要她的命,像那次的投毒事件。
那件事,不是他們不夠警覺,不是沒想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嚴密守護,但若薇不屑,用她的話說, “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住處變成牢獄。”
羅顥很擔憂,從她的安危,到她的健康,甚至到那個一切還不能確定卻被他們都很期待的‘公主’。他在宮中漫步,隨着肢體牽引自己的去向,潛意識裏,他大約想藉着明媚的陽光和周圍香甜的花香驅走心中的陰霾,因爲他不能讓自己表露出任何不正常的焦慮,若薇不僅聰明,還很瞭解他,而他不想讓若薇知道這件事。他知曉,所以他知道那種滋味,所以,他不能讓若薇也體會這種焦慮。
很悠揚又飄散着淡淡清苦的蕭聲一直在陪伴羅顥思緒走神的一路,契合他的煩悶、憂慮和心事,腳步彷彿就是這樣被動的牽引着,直到足夠近了,他才驚覺。
“是誰在那兒?”花叢和高出地面三尺有餘的涼亭石臺擋住了羅顥的視線,但習武的本能告訴他,花叢的另外一面有人。
“皇、皇上……”
羅顥對上一雙眼,杏仁圓的眼睛,圓圓的,明亮、意外,欣喜、充滿希望,就是欣喜中的那抹希望,像若薇有時候想辦法作弄他時不經意會流露的那種,生機勃勃。
“啊……啊!”安採玉猛然起身,大概匆忙踩了裙角或者又是頭部供血不足,起來後身體晃了一下,胳膊還沒等揮圓的找平衡,整個身體就向後栽下去……
此處的涼亭叫芙香亭,就建在太池邊上,花叢背後大約離池邊不遠,意料之中的,隨即羅顥就聽撲通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