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人爲樂是高尚,助人爲己是雙贏。
好說歹說,就差指天發誓自己絕不是來收回那點家產的,嚴倩和嚴暄倆人才支支吾吾彆彆扭扭地道出家境狀況和他們捏在手裏的最後王牌。
雞肋。
這是周維聽完了他們的王牌後的第一個反應。
簡單地說,除了固有的田產外,嚴老三經營布莊也算個行家裏手,多年的經營,他在織就布料方面似乎頗有心得,而這種心得在反覆試驗數載後,最終讓他發明了一種叫“提花三重錦”的東西,算是在絲織造詣上達到了頂峯。結果還沒等他培養人手,推廣市場,人去戰場沒回來,一切就斷了。
成品只有一塊,周維看過了,漂亮,真的是很漂亮,每一寸緞的紋理花色明明是素色,但好像就是帶着色彩,不同的角度,色度都有不同,在陽光下更是泛着虹光,即使在現在這樣的亂世,也絕對是個能賣大價錢的好東西,但爲什麼說是雞肋呢?
“我們沒有本錢,三重錦對蠶絲和染色的工藝太高,那些都太貴了。”唯一繼承了這個手藝的嚴倩,處於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尷尬境地。
嚴暄則道出了另一個難題,“這得織三遍才成型,姐姐一個人弄的話,織一匹下來也得用一年半的時間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想想,成本那麼高的布,還要用一年半的時間織——壓錢、壓貨,這都是做買賣的大忌,它不是雞肋是什麼?再說,就算它再漂亮也不過是做衣服的料子,衣服這種東西都是流行貨,雖說好東西肯定有人買,但價格也不會任你漫天要就是了。
周維詳細給他們解釋了生意中資金流動的重要性和營銷上他們將會遇到的難題,姐弟倆越聽心越涼。雖然以前也沒靠它賺錢餬口,但有這麼個東西就像懷裏揣個金娃娃,心裏總是抱着希望的,可如今聽周維這麼一說,就好像價值連城的古董一夕之間摔成了一堆瓦礫,什麼都沒了。
“怎麼?灰心了?”
“不,不管這東西能不能賺錢,我都不會讓姐姐喫苦的。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周維笑着給了嚴暄後腦勺一巴掌:“好吧,只要你有決心,一切就都好辦了!”
周維坐在伏城最熱鬧的商鋪街的一家酒樓裏,二樓靠窗的位置,每天準時報到,已經半個多月了。不是這家茶好喫,而是這個窗子外面正對着天心布莊。天心布莊就是嚴老三手底下最白眼狼的掌櫃管的鋪子,若不是這個王掌櫃帶頭變着法地貪東家的鋪子,嚴家姐弟倆也不至於被人擠兌成如今這個樣子。
“我說嚴小少爺,你還想鬧到什麼時候,我這裏被你攪得已經半個月沒開張了,你到底想怎麼樣?”此刻的王得財顯然已經沒有半個月前那麼趾高氣昂了。他本打算把鋪子的賬做成月月報虧,一年半載下來,偷樑換柱的就能把鋪子挖空,然後自己再空手套下來。這眼看着快水到渠成了,結果短短的半個月,不知道嚴家小少爺哪根筋搭錯了,天天跑來鬧,還就此甩不掉了,簡直就是瘟神一個。
“王伯伯,您是我父親的管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您也從來不讓我插手過問,布莊的生意不好,也不該怪我是不是?您從去年就說鋪子虧本了,哪裏是這一天半天的事,您這大半年可都沒進過我家大門呢。”嚴暄靠在門邊上,這幾句話說得,口氣淡淡的,可是個人就能聽出裏面的不公和控訴。
照常的,這些天鬧出來的習慣,這條街上街裏街坊都出來七嘴八舌地幫腔看熱鬧。伏城就這麼大點的地方,誰能沒聽說過這事?原本嚴家姐弟是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從來不出來吭氣的,就算旁人知道也只能在嘴裏嘆嘆可憐,現在他們站出來爲自己討公道了,自然有好事的,出來湊個熱鬧,看看究竟。
“哎,嚴小少爺,你,你的話可不能這麼說,前天您不是答應了我可以把這家鋪子盤下來,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幹,這可不再是你家的鋪子了……”
“這鋪子是我爹最開始的心血,從店面到存貨都是他一手一腳整出來的,鋪子您說不賺錢,說我揹着也是包袱,讓我轉給您,我答應了。可您也不能欺負我年紀小,光憑嘴說說就拿走我的房契吧?你起碼也得把原本存貨和鋪子折錢給我啊!”
旁聽的路人們忍不住開腔了,
“哎,我說王大金牙,你也太黑了吧,拿人家鋪子不給錢的?你說什麼鋪子不賺錢?我可就在你家斜對門,每天看得真真的呢。”
“這鋪子,這店面,你摸摸良心,一年怎麼不賺個百八十金,你都佔了多大的便宜,還坑人家孤兒寡女的……”
“真是人黑,心黑,店也黑!小心生兒子沒……”
……
“這孩子怎麼現在纔想要錢回來?房契都給出去了,無憑無據的……嘖嘖,難哪!”
在一片聲討聲中,周維聽到了一個不同意見的,順着聲音他看過去,隔壁桌,同樣靠窗的位置,有三個年輕人,都是二十五六歲吧,大約,喫飯的閒暇之餘也在看街上的熱鬧,其中一個看過之後有點感嘆。
另一個肩膀寬寬的背對着周維的人放下酒杯:“那就任這種黑心商逍遙?還有沒有王法了?”
“哎,常兄此言差矣,正是因爲王法所在,那小弟現在已沒有房契憑據,他兩手空空怎憑管人要錢呢?”
“那就這麼算了? ”
“這種事太多了,你抱不平打不完的。”那個人用力拍了拍夥伴的肩,把他可能的義氣衝動都拍下去了。
周維咬了口桃酥,不再看他們,視線則轉到了樓下,若是嚴暄今兒敲不下王掌櫃二百金竹槓,可就別怪他……
“修文,你的理由可能讓我們鄰桌的這位朋友有些不屑呢。”那桌三人中,唯一一個沒開口說話的,此刻也開腔了,矛頭卻直指周維這邊,這不僅讓周維一愣,顯然也讓他的兩位朋友有些意外——這位爺平時可不是喜歡多管閒事或喜好說廢話的人哪。
搭訕,居然如今自己混成了這個德性也能被人搭訕?
周維自窗邊轉過來,那人正對着她,額闊眉長,脣薄鼻高,眼睛深邃而犀利,身材……坐着看不出來,不過應該不會比背對着自己這位單薄。出色的相貌爲他贏了個很高的印象分,所以周維也只是心平氣和地扯着嘴角露了個客氣的笑:“哪裏哪裏,只是意見相左而已。”
那人對周維的回應只是舉杯子示意,而那個話最多的同伴卻把話茬接過去了:“在下齊州風修文,不知道能否聽聽這位仁兄的高見?”
“風兄,幸會。” 周維看了看樓下,“這裏是中山,以商立國的地方,趨利避害是商人的本性,這也幾乎成了中山人的脾性,你看着吧,鬧下去一定不會是兩敗俱傷的結果,那王掌櫃爲了保全這個店子,最後是會妥協的。或者空說無益,我們不如就用這頓飯打個賭吧,我想再有半個多時辰,樓下那爭執也應該見見分曉了。”
聽到周維這麼篤定的話,這一桌三人都有點不信,默認了賭注,便把注意力轉到了樓下。
……
“我怎麼、怎麼沒給你錢?”樓下的王得財此刻已經被大夥七嘴八舌嗆得不行,說話都開始哆嗦了,“我們前天拿房契的時候,我不是給了你錢?”
“青天白日的,您可不能睜眼說瞎話……”嚴暄此刻就是個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可憐,“要是您給了錢,我怎麼可能還來這裏看您的臉色,我房契已經給您了,我知道自己手裏已經沒憑沒據了說話理虧,可嚴家就剩下我和我姐姐,我不能讓姐姐過來受你白眼,只好硬着頭皮管您要。雖然您可能不承認,但街裏街坊也都知道這個鋪子就在一天前還是我家的,您看這牌匾還在…… ”
“哎,我說王胖子,你說你給錢了,字據呢,拿來讓大夥瞧瞧?”
“我,我給他收條可他,他不願意畫押……”王掌櫃的聲音在衆人中顯得有氣無力。
“你騙傻子呢?就你這個鐵公雞樣,擺明了想貪東家的鋪子,你騙去了房契,你還能給錢?”
“真是笑話,你這麼精明的王掌櫃也有忘了立字據的時候?”
“什麼人哪,拿了人家的鋪子不給錢,跟搶有什麼不同?”
“拿了房契又怎樣,誰不知道這個鋪子是嚴家的,告官,嚴小弟,我們給你作證,去衙門告他!”
“對,去衙門告他!”
看熱鬧的人,開始羣情激憤。
風修文看到這裏有些無語,雖然從道義上講這個掌櫃爲人不地道,但從律法上,沒有證據能挑出他的錯,要告官一說,簡直是有點……無理取鬧,說不通!
“律法,刑律法度維護天下公義。可何爲公義?律法裏說殺人授首,不是因爲律法的規定而讓人們畏懼於行兇,而是大家心中認同‘一命換一命’的說法,這纔有了律法中這樣的規定。所以書裏常說天下大勢,這‘天下’自然就是民心,所以又有了民心所向這個詞。這個詞可不是爲了給上位者歌功頌德著書立傳發明出來的,這是世代積累的智慧。”周維對風修文解釋前因背景,“那個小弟弟的父親,曾是這裏有名的大善人,以他在世時的口碑,配上嚴家姐弟的窘境和同情弱者的人之天性,所以……”
風修文很快地反應過來:“所以這事等於是犯了衆怒,不管有沒有什麼字據收條,他們說他欺詐便是欺詐,說他強搶就是強搶,根本輪不到這個王掌櫃有開腔辯解的餘地。或者,這跟衆口鑠金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搖頭笑了笑,“不過我怎麼覺得這個嚴小弟也不一般,單看這煽動人心的本事。”
從周維這個角度看下去,那王掌櫃氣得臉都紫了,對面前越來越憤怒的街坊,看着越多的人叫着報官,一步步逼進了店裏,被仗義執言的衆人圍住爲嚴家小弟討買店的錢。他嘴角翹着,事實上,王掌櫃確實前天是付了錢的,以五十金的代價從嚴暄這裏拿了鋪子的房契走人,當時沒留下什麼字據,是的,就是沒留收條——這裏有周維教嚴暄的小把戲,也有王掌櫃自己的貪心——五十金就端人家鋪子,簡直就是匪夷所思,但最開始這個王掌櫃只願意出二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