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愕然轉身,只見簾子微微一動,一個小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走進來,手中捧着一個精緻的酒壺,在她酒杯裏斟滿了一杯酒。
“如意?”青瞳驚道,“是你?你不是……”她喘了一口大氣,才艱難地接口,“你不是……被他……處決了嗎?”
苑瀣輕嘆:“他爲了你,幾乎什麼事都能做。我從沒有見過一個人會爲了另一個人這般捨棄一切,所以我留下他來,本打算悄悄送給你。我本想,皇位寂寞,有這麼一個真心的人相伴,算是苦中尚有樂趣吧。”他無奈地看了看青瞳,“我不知道你打算去西瞻,不知道你另有傾心之人……”
這真是尷尬了,趙如意怎麼處置?苑瀣將他當寶貝一樣帶來,還以爲青瞳會十分需要他,誰知青瞳根本不想要,她根本看不上。
青瞳瞬間就明白了,她本已經喝得微醺,此刻滿腔醉意都化成了冷汗。
趙如意臉色蒼白無比,神情卻平靜如水,他一直在青瞳身後的陰影中,此刻緩緩走出,臉頰一寸寸出現在燭光中,仍舊是那麼美豔不可方物。
青瞳張口結舌:“如意……我……我……”
“我聽到了。”趙如意靜靜地說,“你們說的所有話,我都聽到了。你不想做皇帝,你要去西瞻,你不需要如意。”
他的表情一絲不變,眼睛直如兩口深潭,看得青瞳心卻輕輕一緊,要說完全不懂得這孩子的心思,那絕對是在替自己遮掩。她一直把趙如意當成孩子,可是在自己最難過的時候,突然她就任性了一次,她任性地一次次從背後攀住他的雙肩,擁抱着和蕭圖南一樣的骨骼。她渴望這雙手臂能擁着她入睡,但是心中也知道,這個人不是的,所以她只能從背後擁着他,從那酷似的背影中擷取溫暖。她不是不知道這麼做會給他帶來傷害,可是在自己心裏很疼很疼的時候,她還是任性地不去顧及這個孩子。
她知道是她錯了,是她造成了今天的一切。現在卻又要戛然而止!但是她沒有辦法,她不是離非,不能因爲要彌補自己以前的錯誤,便順着繼續錯下去。她憐惜地看了趙如意一眼,終於下定決心,她坐回椅子,拉開了和他的距離,正色問道:“如意,你的錢夠用嗎?”
一瞬間趙如意就明白了,他是那麼敏感,別人對他的心意,他一下子就能明白。他沒有回答關於錢夠不夠的問題,只是緊緊地咬着嘴脣,越咬越緊,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着青瞳。青瞳硬起心腸,道:“我可以安排你留在關中,也可以安排你---”誰知話還沒有說完,她的手猛地就被趙如意拉住了。
“別走!”他的眼波惶恐無依得如同被遺棄的小貓,“陛下,你別走!我做了那麼多,我等了那麼久!這一切,都是爲了你能回來!除了這個,我沒有任何盼望了!陛下,你別走!如意終於把你盼回來了,你怎麼可以走?嗚嗚嗚……你別走!求求你,別走!”這一刻,他又回到那個卑微渺小、低賤如泥的軀殼中,打破了一切虛僞,不再故作嫵媚,也不再故作堅強,他就那麼發自內心地痛哭着。
“你別走!你走了,如意就會死了。”他用手捂住心口,哭道,“我一定活不成了!”
青瞳見到他那樣的眼神,心裏也悲慼起來,她忍了忍,終於搖搖頭,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道:“不行的。”
哭聲戛然而止,趙如意緊緊咬着嘴脣,最後兩顆淚珠在眼睛裏不停地打轉,他強忍着不讓那眼淚滴下來,抬起頭,全身都在哆嗦,道:“他要真是喜歡你,就應該順着你,爲什麼一定要你去?他就應該跟着你,幫助你,順着你!我什麼都能爲你做,什麼都能依着你!陛下!請你別走!如意什麼都能爲你做!如意是爲你而活的,你別走!”
“放肆!”青瞳喝道,心裏想起任平生說的話,“若不喜歡一個人,就不要對他太客氣!”她想,下一點狠心也好,省得這孩子一直這麼胡思亂想,他纔剛剛弱冠年紀,以後的路還長着呢,痛是會痛一下,但是很快就會好的。
“你領些銀子,就自己去吧!天下之大,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會安排讓你換個名字,憑你自己的本事,重新做人吧!”
趙如意的眼淚慢慢收幹,他抬起頭,直直地看着青瞳。青瞳先是有些躲閃他的目光,隨後目光突然一閃,也嚴肅起來,靜靜地和他對視。
過了許久,趙如意低下頭,聲音已經十分穩定:“名字不用改了,陛下賜予的,我十分珍惜。我會聽從陛下的吩咐。”
“你能想通,那就最好不過!”青瞳靜靜地看着他,嘴角上翹,微微一笑,“如意,你去多拿一副杯筷,今晚就坐下來,陪我喫一頓飯吧。”
“是。”趙如意應聲而去,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一片死寂。
過了一會兒,他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除了一副杯筷,還有一杯粉紅色的小點心。隨着他走進來,方圓一丈都是桃子的香味,
“陛下,知道今晚可以見到你,所以我一早就做了這盞桃子酪。這個酪,你只愛喫我做的,聽說草原上水果稀少,陛下喫些再走吧。”
草原上水果稀少,卻也缺不了她的,就像昔日戰時,大苑的官宦人家仍然能喫到西瞻出產的葡萄一樣。青瞳拿過那個小小的燉盅,看了趙如意一眼,微微一笑:“好,我喫桃子酪,九哥,你替我給如意斟一杯酒喝,可以嗎?”
苑瀣起身道:“固所願也!”果然給趙如意倒了一杯酒遞過去。趙如意只得雙手接過,一口喝下,眼角餘光見到青瞳也將那半液體狀的桃子酪喝了一口,正好放下。
她皺眉道:“怎麼這麼甜?如意,這不大像你的手藝啊!”
趙如意靜靜地看着她,突然道:“九殿下,您能先出去一下嗎?讓我和陛下再說幾句話!”他還是固執地叫苑瀣九殿下,不肯改口。
苑瀣看了青瞳一眼,青瞳衝他點點頭,他便轉身走了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