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等待了半月左右,一天凌晨,青瞳正在睡夢之中,忽然一人在遠處大喊:“元帥回營了!”
青瞳豁然坐起,起身之後側耳傾聽,卻又沒了聲音。正當她以爲自己聽錯了的時候,又聽到兩個士兵扯着大嗓門叫:“元帥回營了!”聲音十分興奮。很快聲音就傳遍了整個軍營,無數士兵一起高興地大喊:“元帥回營了!”
青瞳跳下牀榻,幾步走到門口,正巧簾門被掀開,一個內侍尖着嗓子道:“陛下,元帥回營了!”
“聽到了!”青瞳咬着嘴脣,“他現在在哪裏?回來了多少人?相國回來了沒有?”她急急問道。
那個內侍傻了眼,不能回答。
“報信的人呢?”青瞳問。
“在偏帳等候。”
“帶我去!”青瞳匆匆裹上一件外衣,抬腿就走。
偏帳裏點着幾支大蠟燭,一個人身穿殘破的盔甲,低頭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頭盔放在一邊,頭髮頗爲凌亂,還沾着些泥土。那個身影十分熟悉,青瞳心中一沉,湊到他身邊蹲了下來,輕輕問道:“元修?是你嗎?”
她實在沒有想到,報信的居然就是元修自己。
“陛下,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那個人慢慢抬起頭。
那一瞬間,青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這個人五官身形,的的確確是元修,可是她偏偏有不認識這個人的感覺。
那種元修特有的儒雅與驕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眼神原本很靈活,精明強勢中又透出一點點自大,有很強的功利心,卻有更強的鬥志。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不見了,他變得如同一塊巖石,沉默、厚重、滄桑。
“你先說,蕭瑟還活着嗎?”青瞳咬着嘴脣問。
元修遲疑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被忽顏抓去了。”
青瞳只覺心臟猛然一緊,熟悉的胸悶氣短又出現了,眼前霎時間五彩斑斕。她勉強自己穩住心神,道:“元修,你先站起來扶我一下,我頭暈。”
元修見她搖搖欲墜,喫了一驚,慌忙爬起來將她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只覺觸手冰涼,隔着幾層厚衣服還能感到她身體正往外散發着冷氣。
“陛下!你這是怎麼了?”他驚道。
“我沒事。”青瞳伸手示意他不要晃動自己,她閉目一會,靜靜地感覺身體裏那一條冰冷的細線圍着心臟環繞,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胸悶的感覺也大大減輕。等她覺得已經沒有大礙了,她的身體也已經冰涼得近乎冰雪了。
奇怪得很,自從上次在阿蘇勒身邊心疾突發昏迷之後,她經常能感覺到小腹中升起的這條冷線。開始只有睡覺的時候似有若無地感到一點兒,後面就越來越清晰明確,到現在,只要一有不舒服,就立即能感覺到了,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但是每次冰冷過去之後,她都舒服多了。
青瞳睜開眼睛,平靜地問道:“你帶去那十五萬人,除了你,還有多少人回來了?”
“陛下,並非您想的那樣,人員傷亡不大,現在在回來的途中,臣帶領一個小隊先行趕回的。”元修沉聲回答。
青瞳頓覺奇怪,士兵損失不大,相國居然會被抓走?一般情況下,一軍主將遇險,通常都是士兵損失嚴重、無力保護重要人物的緣故。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臣帶兵追過漬水之後的第二天,就發現了西瞻大軍行進的痕跡,我---”
“你怎麼了?做了什麼事不敢說!”青瞳沉聲問道。
“我帶---”元修只在喉嚨間極短促地蹦出兩個字,便突然又停口了。
“你帶什麼,快點說!”青瞳喝道。
突然之間,元修臉色青紅交替了一下,然後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他哼也沒哼一聲便撲倒在地,雙目緊閉,盔甲將地面撞出一聲悶響。
青瞳大喫一驚,叫道:“來人!快叫隨營軍醫!”
不一會兒,好幾個軍醫匆匆小跑進入帳中。一個軍醫把了一會脈,便皺眉道:“除下大帥的盔甲,小心點。”
衆人依言除下元修盔甲,只見盔甲中衣服骯髒不堪,除了褐紅色的血跡,便是烏黑的泥跡,這件衣服原來是什麼顏色看不出了。
尤其是背後那一處,整個範圍都是褐紅色的。內侍配合軍醫將元修的衣服小心揭去,露出背部,一望之下,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元修原本皮膚白皙,可是此刻背部到處都是傷痕,有的地方血跡已經乾涸,成了褐色,有些地方卻正往外滲着鮮紅的血,大大小小、棱棱角角什麼形狀都有,皮膚沒有破損的地方也是紫青紅腫,整個背部看着無比恐怖,竟是一處好肉也沒有。
一個主修外傷的軍醫在他背後小心按壓一遍,道:“這是大錘或者巨木一類沉重的兵器所傷,這些口子應該是盔甲的後心護片碎裂劃傷的,幸好大帥的盔甲好,背上的骨頭沒有斷,但是如此重物擊中背部,內臟恐有傷損。”
青瞳頗爲擔憂,內臟受傷也非同小可,她問道:“性命有礙嗎?”
那軍醫眉頭緊鎖:“內傷倒是並無生命危險,只是……只是……”
“說吧,不用顧忌!”青瞳沉聲道。
“大帥背上的血恐怕已經瘀積多日了,眼下大量皮肉壞死,不切除便會形成毒血癰,可是切除這麼多皮肉,那也……即便能忍住疼痛,也……非常危險。”
青瞳默默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忍得住疼痛,也難以忍住大量失血,這樣的傷如果在四肢上,就會乾脆切掉那條肢體算了,保住性命的把握還大一些,但是在背上,就只能碰碰運氣了。
“能不能一處一處地切?等一處傷口癒合再切另一處,減少失血?”
軍醫搖搖頭:“拖不得了,三日內必須要全部切除。”
青瞳皺眉想了想,道:“他什麼時候能醒?”
“想必是大帥受傷之後,還強自支撐,一路趕回,勞累過度加上震盪了傷口,所以才導致昏厥,休息一天就應該可以清醒了。”
“那就等他醒來自己決定吧!”青瞳道,“就讓他在這裏休養吧,不要移動了。精神養好一些,便是動刀也更容易支持。需要什麼藥物,你提前準備好,找不到的或者年份成色不好的,就近州府搜尋,務必要將準備工作做到最好!”
“是!”那軍醫躬身答應。青瞳又看了一眼元修後背,嘆了口氣轉身先出去了,希望他能挺過這一關。
醫生說是大錘所傷,但是在青瞳看來,傷痕的樣子卻很像是礌石砸的。西瞻人沒有用大錘做兵刃的,那種笨重的玩意不利於馬匹奔跑。雲州多山,也就多山谷,要說是被石頭砸的,倒是很有可能。
只不過山上自然掉下一塊石頭偏偏打中一軍大帥的事情的概率很小,要說是被敵人有意扔下石頭砸傷,那恐怕就是中了敵人的埋伏。
連主帥都中招了,應該損失慘重纔對,可是元修又說士兵傷亡不大,真是奇怪。青瞳皺着眉頭,回頭對內侍道:“和元修一起回來的不是有一隊人嗎?都給我叫到中帳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