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庶握着拳頭走進武英殿,他重傷未愈,面色十分蒼白。
“臣參見陛下。”王庶艱難地屈起他中了兩箭一刀的腿,血立即便滲了出來,神色卻一片平靜。簾子裏面是他的妹妹,十七妹!但是在他最輝煌顯赫的時候,他對這個妹妹,甚至還沒有一個身邊的宮人更關注。兄弟姐妹那麼多,早就不稀罕了!他是皇長子,原本就不必對一個充容生的皇女假以辭色。
風水流轉,誰知昔日不起眼的皇妹,此刻卻可以輕易決定他的命運。
“顯親王,你起來吧。”簾子裏面的聲音似乎也有着許多感慨。
“謝陛下。”王庶俯首一禮,才緩慢站起,在武英殿的青磚上留下一個鮮紅的血印子。
“顯親王,朕給你看一樣東西。”不等他說出來意,簾子裏已經先開了口。
王庶並沒有做出喫驚的表情,只見一個美麗異常的男子從簾子後面出來,走到他面前,雙手捧着幾卷黃絹,端端正正地向他看來。
王庶早就聽過這個出奇美麗的男子,他叫趙如意,一個一聽就不高貴的名字,但是就這麼個不高貴的人,現在卻凌駕於一品大臣之上。
在圍困京都最初,皇上忙於戰事,他也消停得很。後來京都戰局基本穩定呈圍困姿態,皇上一時收拾不了敵人,便在保證困住敵人的前提下,依照相國蕭瑟在西北戰後地區實行新政取得的經驗成效,開始向南方九州推行新政。關於南方新政的實施者,皇帝選了現在她的第一親信,便是這個趙如意。
於是趙如意人沒有離開京都,而是經常穿着錦緞綾羅、乘着王公才能乘坐的車轎,來往於集市和大臣身邊。凡是南部九州的官員,哪怕是二品州牧,他一聲招呼就叫來了。哪一個人推行新政不力,他同樣一聲招呼就能免職、拿問,甚至暗殺。
他率先強制在南方九州更改官制和田畝制度。
官制和田畝制度是革新中最容易得罪人的兩處,同時也是涉及人最多、最容易收到好處的兩處。這個趙如意視財如命,對賄賂來者不拒,甚至主動提出價碼,搜颳了大量的錢財。但是這個陰損的人拿人錢財,卻不真的替人辦事,反而對能拿出更多錢的人更盡力地去搜刮。
所以,此人在南方九州官商中的名聲極壞。卻也有一部分官員依附於他,形成了一個黨派,朝中對他不滿的官員私下稱之爲“內黨”。
不知多少喫了大虧的世家、官員想把他拉下馬,不過因自己行賄之事卻無法張口,何況此人確實是在大力推行新政,手段或許有問題,目的卻沒有問題,以他現在聖眷之隆,沒有抓到大把柄是很難將其扳倒的。
他採用這般什麼也不顧的手段果然取得了莫大的成果,趙如意主持的南方九州革新的速度和成效,比西北的相國蕭瑟還更快更好。
要知道,南方九州和西北情形大不相同。西北經過戰火,世家豪門死的死散的散、田地房舍荒的荒燒的燒,人人都如沒頭蒼蠅一般等着盼着有人來主持大局。相國大人一到,將田地統一收歸官府,重新丈量了再按照百姓能提供出的證據歸還。以往大量虛假瞞報的田地都浮出水面,成了官田,再發放給農戶耕種,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而南方兩百多年未經戰亂,土地兼併情況嚴重,沒到萬不得已,世家豪門怎麼肯將口中的利益吐出來?那南方本來是青瞳和蕭瑟預計了革新中最困難的地方,青瞳甚至要冒着京都失守來給南方世家壓力。此刻被趙如意陰招陽招一起來,居然能比蕭瑟做得更快,簡直可稱爲奇蹟。
在王庶受到的帝王教育觀念中,這是異才,漢武帝時期的張湯,武則天時期的周興、來俊臣都屬於這等異才。這類人名聲極壞,能依靠的唯有君王,失去寵信則萬劫不復,所以他們纔是世界上最忠心不二的人,異才是掌握在帝王手中的暗器,關鍵時刻可成大用。
從這一點上,別人說皇帝爲色所迷,所以重用奸佞,他倒不這麼看。像趙如意這般美色,喜歡他一點也不奇怪,但是沉溺重用則未必了,或許只是帝王手段中的一種。畢竟南方推行新政這件事如果不用趙如意,而是換成王敢、換成武本善、換成孫嘉、換成他王庶中任何一個人去辦,別說像趙如意這般取得這麼大成效了,恐怕只能攪成一團糟。
知人善用,這不正是帝王之術嗎?王庶心中暗歎,昔日那個皇妹,如今已經是個成熟的黨徒了。他心中再也不存不切實際的幻想,喜愛美色、熱血沸騰、重視親情,如果皇帝是這樣的人,他或許還有生存的希望,但是一個成熟的當權者,是絕對不會留下他這樣的隱患的。
大概今晚,就是自己生命的終結了吧——王庶想清楚這一點,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中竟然一點也不憤懣慌亂。昔日剛剛流放流州的時候,他還未必會死,心頭的憤懣和絕望卻那般煎熬,讓他夜夜難眠。現在沒有希望了,他倒能如此平靜。
回顧此生,只要能做的他也都做了,還有什麼遺憾?王庶脣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心頭一片祥和。
趙如意捧着黃絹,來到王庶身旁便站住不動,上下打量着王庶,神情間沒有絲毫畏懼一個親王的樣子。
王庶淡淡地笑着,靜靜地由着他打量,卻沒有回視。
這一刻,他不卑不亢,氣度雍容,沉靜如水,內斂如山。
男子的美除了相貌,還有讓人說不出卻能明確感覺到的一股氣勢。王庶天生血統帶來的高貴,一下子就將繁花一般美麗的趙如意給比下去了。
趙如意垂下眼簾,羽毛一般的睫毛頓時隱藏住了他的眼神,他雙手舉過頭頂,將黃絹放在王庶手上,又搬過一把椅子:“殿下請。”躬身深深一禮,便退回簾子後面。
回到簾子後面,趙如意雙手握得緊緊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殺了他!這個人是如此氣勢驚人,是如此具有威脅,所以,必須殺了他!”
王庶心中一片空明,坐下來,仔細看起手中的黃絹。上面的字跡很熟悉,確實是十七妹的字跡。並不是說他熟悉青瞳的字跡,他熟悉的是昔日那個對手——太子的字跡,至於這個十三歲後就不再和他同室求學的十七妹的筆跡是什麼樣,他根本沒有注意過。但他的母親德妃利用太子的字跡,騙得青瞳母親自殺,此事過後他就記住了,當今皇上和太子的筆跡是一模一樣的。
第一封黃絹是作戰計劃,說的是關中戰役,怎麼和西瞻二十萬聯軍作戰,什麼時候把握什麼分寸,用哪一員戰將,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二封黃絹也是作戰計劃,說的卻是萬一京都圍敵計劃失敗,讓西瞻軍進入南部九州,該怎麼處理,同樣將一切計劃得十分詳細。
要照從前王庶學了一肚子兵法的時候,他可能對此頗有微詞,因爲這所有的計劃看上去都有漏洞。每一個自認爲熟悉兵法的人,在看到一個計劃的時候,總會提出如果敵人這樣,如果敵人那樣,這個計劃就不能行得通了。比如青瞳制定京都誘敵的計劃,就可以說如果敵人繞道北上,不去京都,你一番調度豈不是正好給敵人讓路?這天下間萬事都有補救方法,也都有剋制的辦法,讓你用嘴說總能說得周詳緊密,這也就是趙奢談論兵法的時候,怎麼也說不過趙括的原因。
但實際上,紙上談兵的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那便是他們這個“如果”,是建立在敵人知道他們計劃和虛實的基礎上的,也是建立在敵人能敏捷地抓住機會,不犯任何錯誤的基礎上的。
以前,王庶也會是“如果”中的一員,但現在,真實的戰爭已經教會了他:戰爭中幾乎沒有不犯錯誤的一方,在實力不會差別太懸殊的時候,誰犯的錯誤少,誰就會取得勝利,誰能抓住敵人的錯誤,誰就能以少勝多。
所以這兩封黃絹拿在他的手中,他非常明白它們的分量。按照這樣的部署,如果不犯錯誤,就會立於必勝之地;犯了小錯誤,也一樣勝算很大。而其中所選擇的戰將,必是經過深刻瞭解,認爲能將戰略貫徹的最好的將領吧。
他深吸一口氣,閉目消化一下,在心中和自己的設想印證,然後纔拿起第三封黃絹。
這一封則是改革方略,詳細標明先後順序和預期會遇到的困難及解決方法。
下一封是已經實施改革的部分和已經取得的成效,以及預期會取得的成效。
王庶看得激動不已,他看到,國家已經開始復甦,一切都已經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大苑正向着欣欣向榮的方向發展。
最後一封是展望,未來國家富強之後,對待四夷諸國的態度,對待士農工商的政策等等。
這些主意多半出自蕭瑟,着眼十分遠,有些條款甚至要三十年、五十年之後才能看出成果,卻每一條都十分重要。
慢慢看着,王庶臉上漸漸露出瞭然的神色。這些都是機密,都是隻應該皇帝和少數參政大臣才能知道的國策,沒有任何必要給他看,以他這個藩王的身份想知道,就等同於要問鼎,鼎有多重和一個沒有野心篡位的人是毫無關係的。
給他看,那是對他的尊重,同時也是交代,讓他放心地去死,讓他提前看到,這個國家在他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表明皇帝不會讓他活着,但皇帝十分尊重他。
王庶嘴邊慢慢扯起一個淡淡的笑,他輕聲道:“大苑能變成這樣,真好!”他離開椅子,俯下身,道,“如能這樣,臣此生了無遺憾——臣,衷心感謝陛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