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井之法,據傳最早是由黃帝創建的,他根據井田的原理,用‘井’字形縱橫交叉,將軍隊分成了九個方陣。其中東南西北是正方向主攻,其餘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四塊角落爲閒地,另有一隊主力居中,中間這一支隊伍隨時策應四個主攻的方位,可以起到關鍵性的作用。這就是黃帝的五陣!黃帝便是靠着這種陣法打敗了當時炎帝神農的部落,稱霸中原,所向無敵。”青瞳騎在一匹馬上,邊走邊說,她的神色無比堅毅,顯然已經下定了什麼決心。身邊圍着二十多個親兵將官,都聽得出神。
“青姑娘,”一個年紀不大的騎兵小隊長插嘴,“把軍隊分成九塊,這麼簡單就所向無敵了?”
青瞳輕輕一笑:“並不簡單,古時候人口少,說是整個部落之間的戰鬥,人數也不會太多。比如你有一萬人,分成四隊,黃帝也有一萬人,他分成九隊。你一隊有兩千多人,他一隊只有一千多人,但是隻要你攻他一隊,他左右和中央三隊都會及時支援,就變成了四隊打你一隊!這是戰前籌劃的最高境界,哪怕自己這一方士兵總數比對方少,但經過你的安排,就能讓每一戰都變成是我們人多欺負人少!得勝便是很自然的事了!“諸葛亮八陣圖”便是根據“黃帝五陣”演化而來,就是現在,當敵軍人數不多的時候,你試試用黃帝五陣去應付,很多情況下已經綽綽有餘……”
好些人低下頭,思索着她的話。另一個年紀更小些的親兵看着她眼睛發光:“青姑娘,你怎麼懂得這麼多東西?”
青瞳笑道:“讀書啊,很多兵書史書都有記載,讀書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那親兵低下頭:“我不識字,軍營裏要是能教我們認一些字就好了。”
青瞳微笑:“這個嘛,卻也不是不可能,等戰事稍稍平息下來,就在軍營附近設置幾個武學,就利用操練完畢、晚飯前後的空隙時間,專門給你們這些上過戰場、立下戰功的人學習。”
“那得多少錢啊?”一個小隊長摸摸自己的腰帶,那裏面一個銅子也沒有,大苑士兵殺敵根據人數是有錢物獎勵和級別升遷獎勵的,但也要等戰後才能落實。分不清是誰殺的就平攤在全隊士兵頭上,他們大大小小打了三四十個部落,真正是殺敵無數,要按照新的軍法,士卒共分九級,斬三顆敵首升一級或獎勵錢五貫計算,這裏兩千人每個人都夠擺脫士兵身份,成爲校尉級別的軍官了。
校尉雖然只是低級軍官,也沒有一下子升兩千個校尉的道理,這些士兵明白還是賞銀的可能性更大,早就在心中默默計算回關中能得多少賞銀了。夠不夠一家老小的喫喝?夠不夠修房子置辦兩畝田地?要是有剩餘,拿出來讀書識字不是更好嗎?
存着這個想法的人不少,好些士兵都圍過來,紛紛問道:“是啊,得多少錢?會不會比一般的私塾更貴?我就算了,我們家娃子六歲,想讓他識得幾個字,那麼大的收不收?”
“不要錢!”青瞳微笑,“這個武學完全不收錢,不過不收小孩,只收戰場上下來的有過戰功的士兵。你認識字之後,可以回去自己教你的娃娃嘛,不然將來你兒子比你有學問,你做爹爹的害羞不害羞?”
“哈哈哈……”又有不少人笑起來。
青瞳又道:“這個武學不光要教你們識字,還要教你們戰術戰法,讓你們對照經歷過的實戰學習。你們自己體會的經驗,也可以上去給大家講講,經驗真的好,就是大將軍大元帥也會來聽你們的課!說不定啊,你們這些人裏還會出幾個武學的老師呢。”
“呵呵呵……”好些人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讓他們殺敵絕無問題,去做老師,想也沒想過。
“大夥也別想得那麼好了!”一聲長嘆響起,“三顆敵首賞錢五貫,那說的是敵人,我們這趟深入草原,攻打的大部分都不是士兵,只是普通的部落牧民,能不能算殺敵還不一定。即便能算,這又不是戰場,死人都在地上躺着,能讓你戰後覈實。我們圍着草原到處跑,你說你殺了二十個五十個人,誰能做證?”
這一說,頓時很多人垂下頭。
“任平生,你過來一下!”青瞳笑吟吟地道,“你的兵都怕回去拿不到賞銀,你給下個保證吧,要是朝廷賴賬,就讓他們找你要!”
青瞳和他說話的語氣同以往一般無二,不刻意迴避他,卻也不接近他,更加避免肢體接觸,她分明是在用行動發出一個信號——我們只是朋友。
無論她是怎麼想的,她已經決定了——給不起最好的,就不給!
任平生眼光在她臉上一溜,神色間毫無異色,也咧嘴一笑:“老任精窮一個,找我要有什麼用?我和你們說吧。”他一指青瞳:“這位就是大苑最大的財主!你們放心找她要,沒錯的!”
“哇!青姑娘,大苑最有錢的財主……”一個帶着晉陽口音的士兵興奮叫道,“你是不是白家商號的大小姐?難怪在西瞻遇到你,白家商號的貨走遍全天下!你是去運貨的吧?”
“白家商號?”肖平軍眼睛也亮了,拉着任平生,小聲道,“天哪,老大!白家商號!加油加油加油!”
任平生一本正經地點頭:“對了,她就是白家的人,名字就叫白青瞳。白家富甲天下,連皇帝都比不上,這下你們放心了吧!”說到這裏,大個子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青瞳,疑惑問道:“咦?大眼睛,白青瞳是不是白眼狼的意思?”
青瞳哭笑不得,這就是一個成熟男子和熱情青年的區別了,任平生沒有表現出她想象中的任何舉動,看不出傷心,看不出憤懣,不尖刻也不溫柔,不會默默無語,也不會故作灑脫輕狂,更沒有如她預想的那樣默默出走。他完完全全,還是原來的樣子,只說自己真正想說的話,只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青瞳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立場已經表明,其餘就不是她能幫得上的了。好在任平生不是周遠征,也不是蕭圖南或者青瞳自己,就算已經陷進萬丈深坑,他也應當有能力自己爬出來,想得開。
青瞳對他還是有信心的,於是微微一笑,不再答言。
士兵們看向她的目光熱烈了很多,白家那麼大的家業,他家小姐讀書識字,殺伐決斷也就不稀奇了。想到自己竟然和白家的小姐一路同行,還曾並肩作戰,臉皮薄的就嘿嘿笑,膽子大的幾個就上前問一些她走商路的奇聞趣事,還有幾個熱心的,湊上去誇耀自己老大的好處來。
馮羽在一旁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看着青瞳臉色如常,可憐的他一句話也不敢說。
到黃昏的時候,草原天氣變幻,起了大風。
冬日草原上的風是十分冷冽的,吹在臉上如同細鞭子抽上一樣疼。但是壞天氣絲毫沒有影響這些騎兵的心情,他們個個衣衫破舊、塵沙滿面,卻個個眉梢眼角都含着喜色。大苑的突擊隊經過數不清的艱苦戰鬥,終於凱旋了!他們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因爲他們的努力,敵人已經遭到重創,他們爲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兄弟同胞立下了大功!
他們有資格,也完全有理由高興。多少石林箭雨都不怕,難道還怕小小的風嗎?
所以,儘管風打着旋兒發着怪聲從他們身邊掠過,卻吹不走他們的好心情,甚至還有一個人和着風呼嘯而過的怪聲音,唱起歌來——
“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
“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門塞,萬里胡人盡漢歌!”興奮的心情無從宣泄,一個人開口,轉眼就有無數人接口唱了起來,最後每個人都張口一起唱,連五音不全的老任都不例外,激揚慷慨的歌聲在廣袤的草原上空響起,越唱越響,似乎整個天空都和着歌聲一起飛揚起來。
“天威直卷玉門塞,萬里胡人盡漢歌……”青瞳聽着這樣的歌聲,也未免心中翻騰,這是中原民族脊樑挺得最直的時候,纔敢放聲唱出來的歌曲。這是四夷臣服、萬國來朝纔有的威嚴。
“天威直卷玉門塞!萬里胡人盡漢歌!”
青瞳握起了拳頭,爲了這個目的,她做什麼都不虧!
突然他們都住了口,只見草原一邊出現幾個黑色小點,衝他們打着手勢。原來是任平生派出去的探哨飛馬回來了。這幾個探哨隔得老遠就興奮地大叫:“老大,遇到接應我們的兄弟了!我們到家了!”
十幾個人鼓足腮幫子一起喊:“我們到家了——!”
譁!所有在場的苑軍士兵都炸開了鍋。元修安排軍隊在固定的路線上接應,這是一早就計劃好的。而且他們平安歸來,並沒有計劃中逃回來、後面遍佈追兵的狼狽,軍隊接應似乎多餘,不值得這麼高興。
但是“到家了!”這三個字實在太親切,實在太溫暖。對這些百戰餘生的將士來說,看到自己的兄弟,意味着他們很快就要回到自己的土地,回到自己的家了!那又怎麼能不興奮呢?
顯然,他們的兄弟也想念着他們,不然怎麼會提前了幾天的路程就有人接應了呢?
不用吩咐,不用催促,人人都好像多長了幾隻手幾隻腳,馬兒策得飛快,煙塵在草地上輕快地揚起,蹄聲奏成歡快的樂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