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是另外一個世界,草原上的波瀾影響不到這裏。
又過了三天之後,距離那場大火已經半月有餘,蕭圖南和青瞳在山洞裏也住了十幾天的時間。平靜的生活無可奈何地走到了盡頭。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不可能真的就此長居山中,做對平凡的獵人夫婦。向老天偷來的寧靜,被老天發現了,只好還給上天。
翻過重重山嶺,前面就是一片不平整的草場,再前面就是那一小片曾經卷起龍捲風的沙海了。
蕭圖南和青瞳二人坐在馬上,眼望四周。
“我想好了。”他微笑着說。
“什麼?”青瞳望着他。
“平安繞過草原,我就送你回去。”蕭圖南靜靜道,“嚴格地說,這次我不能算贏了你!所以我也沒有資格帶你走!但是草原不發展壯大就會落後,戰爭對於我們是生存的必須!就算不爲了你,我也別無選擇,只能南侵!所以,你不和我賭一年之約,我明年也會來!”
青瞳眉頭一皺:“那我也只能——”
“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明白的,你不要說出來!好嗎?”蕭圖南微笑,“順其自然,青瞳,隨其自然吧!我們會遇到,到時候,可能會有各種情況,那時候,你我心裏怎麼想,便怎麼做好了!只是,無論發生了什麼……也不要恨我!”
“好!遇到事情,我心裏怎麼想,便怎麼做!”青瞳也微笑,眼睛裏卻閃爍着淚光,“現在我想的,就是千萬別遇上追兵,我們要是雙雙死在這裏,那真叫冤枉!”
一個上午過去,天地茫茫,還是隻有他們二人在前行。
“白那麼小心翼翼了,一個追兵都沒看見!”青瞳嘆道。
“草原這麼大,找了十幾天,便是幾萬人也散開了,沒遇上也不奇怪。”蕭圖南道。
“或許拔密撲以爲我已經死了,已經不找了。草原上至少有幾百具屍體踩得分不出面孔,燒死的更加無法分辨。我們只有兩個人,目標很小,進山之前掃平了足跡,又小心藏匿了這麼久,他找不到我們毫不稀奇,能找到我們的可能性倒是很小的。”
“大概我疑神疑鬼慣了。”青瞳自嘲地笑笑。
蕭圖南指指地上:“第四處了,斷不可能是巧合,現在可以去了嗎?”
青瞳遲疑片刻,才道:“還是再看看吧。”
蕭圖南搖搖頭,卻依言帶馬向剛纔所指相反的方向走了下去。
地上有一些衰草被燒焦,留下雜亂的痕跡,粗看就像支起鍋竈留下的印子,似乎有人在這裏點燃篝火燒烤野味了。這在草原上也很常見,四處流浪的牧民獵獲黃羊野兔,由於很難攜帶,多半都會大餐一頓。
同樣的痕跡他們今天已經看到了四處,爲了避免引起草原大火,支篝火都會先在四周挖個隔火帶,但是這四處痕跡的隔火帶都不甚規整,帶着一個尖兒,這是西瞻軍中振業王親自定下的暗號,除了他的親衛,便是高級軍官、帝國丞相也不知道的祕密。拔密撲卻如何能夠知道?只要順着尖兒所指的方向,就能和大部隊會合,可是他們現在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他們決定遇上關於他們的事情便隨其自然,但是遇上別人,當然還是要用盡心機。
在青瞳的堅持下,兩人又順着河流向西方走出半日,實在沒有什麼危險,青瞳只好承認自己神經過敏,兩人這才離開河流,上了平整的地面,一邊搜尋草甸子上的篝火痕跡,一邊向西南方向走去。
越來越多的痕跡表明,他們已經踏上了正確的路線,就要和大部隊會合了。
他們面前橫亙着起伏不定的草原,視線開闊平坦,長空如同飛練,身後他們藏身了十幾日的羣山已然漸漸變小,如同一條臥在地上的青灰色蒼龍,長風將蒼龍的身軀吹得曲曲折折,正低低地趴伏着,用脊背頂起頭頂上的藍天。
這一片草原也被牧民割過,放在家中做了儲備過冬的牧草。那種野草翻卷着波浪,一層層風吹過,牛羊在風中起伏的景象是不見了,但割剩下的草如同一塊巨大的墊子,厚墩墩,黃澄澄,順着地勢起伏,帶着人呼吸般的韻律。天一色,地一色,中間毫無阻礙,卻更顯得天地豪邁,人生如歌。
這樣的草原,好像給人的心安上了翅膀,只要身上長腿,胯下有馬,就會控制不住縱馬飛奔,翱翔雲天。
“來到草原上,人心都開闊了不少!”青瞳抓繮繩的手越來越松,馬兒也越跑越快、越跑越順,冷風撲面如刀,卻也讓精神爽利無比。她搓搓凍得紅彤彤的臉頰,大聲道:“阿蘇勒,我們來聯句吧!”不等回答,她便指着天空大喝道:“碧洗洗,長空是我錦雕樑!”
此時不需要多麼文採斐然的句子,便是這種簡單直白,才襯得起這番美景。
蕭圖南雖然從小便學習中原文化,卻學的都是有用的學問,吟詩作對那是一次也沒有試過。然而一個人的胸懷並不和讀書多少有關,詩詞這東西卻又和人的心性關係很大。
他們剩下的路已經不多,會合了大部隊,安全了可也拘束了,還能有多少並騎策馬的時候?何必掃興?蕭圖南略想想,便指着草原道:“坦蕩蕩,秋草勝過白玉牀!”
“有牀便有帳。”青瞳笑道,“冷嘯嘯,東風撩開青紗帳!”
此時金烏西墜,時近黃昏。夕陽在天空噴出一道飽含紅色的雲霞,殷紅如血。蕭圖南脫口道:“赤火火,落日紅燭耀滿堂!”
“好!”青瞳也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
夕陽就在他們正前方,大得好像再走幾步就能一頭撞進它的懷裏。
這天地,在他們眼中,可不就是他們的雕樑畫棟,醉時仰臥之牀,醒來馳騁之地嗎?
兩個人突然同時住口,互相望去,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如果他們成親,便要這天地作帳篷,太陽作喜燭,那才襯得起!也是這蒼天知道他們沒有名正言順生活在一起的機會,便用這青天雕樑、落日紅燭來裝點他們的喜堂!
青瞳心中突然有一股淚意,她強迫自己吸了一口氣,強笑道:“再來,你這句倒是好,我得想個好的才能超過去!”
四下張望,她一指遠方長河:“浩渺渺,萬里煙波吞——”忽然,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呼道:“鷹!”
“呵呵……我不懂多少詩詞,可也知道你這句不押韻了。”
“我說鷹!”青瞳急道,“鷹!你快看!”
蕭圖南凝目一看,果然,遠處天空現出兩個芝麻大的蒼灰色小點,速度極快,如同霹雷閃電一般飛速而至,轉眼就能看見鷹的輪廓了。
離近了可以看到這兩隻鷹都是灰色的,羽毛如同鐵鑄一般貼在身上,一雙腳爪閃着刀鋒般的寒光,那一對鷹眼,是奇異的金黃色,就像熔化了的黃金一般,當中一點黑亮的瞳仁,冷酷地盯着他們。
天空中傳來一聲響亮的長鳴,其中一隻雄壯的大鷹直直衝過他們馬頭,然後猛地打了個盤旋,翅膀扇起的烈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就在青瞳認爲它把他們當作了獵物,會當頭抓下的時候,誰知那隻鷹卻一個轉折又飛回天際,轉眼消失在雲中不見蹤影。
另一隻鷹卻在半空的高度停下來,它控制自己的速度不超過馬匹,也不被落下,就那麼綴着兩匹馬不緊不慢地飛着。
“快走!”蕭圖南臉色一變,大聲喝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