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初冬,還沒有下雪,枯黃的衰草讓北風吹得染上一層灰色,望過去滿目淒涼。
卓木爾俟斤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有這麼盼望見到可賀敦酋長拔密撲的時候。
俟斤是個尊貴的身份,翻譯成漢語就是族長,雖然比起可賀敦酋長還有些差距,但是在自己部落裏,那就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了。草原上每個部落的距離都不近,卓木爾便是在部落裏戴上拔密撲可汗才能戴的白熊皮額飾,也沒有人管他。
西瞻立國之後,可汗的稱呼被摒棄,西瞻的大汗忽顏稱了皇帝,可賀敦部的可汗拔密撲現在叫酋長,也多了不計其數的規矩,比如部落招兵要得到皇帝同意。
真是讓人弄不懂的古怪約定,部落裏哪有什麼士兵和牧民的區別,還不是上馬就是士兵,下馬就是牧民。你的部落裏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士兵了。
卓木爾部族沒有多餘的錢糧,養不活更多的人,便是皇帝沒有限制,他也不能擁有更多的士兵。但是皇帝卻給了拔密撲很多錢糧,允許他募兵,結果這個人用不光彩的手段,將周圍好些小部族的人口都騙走了。
卓木爾加強了管理,把自己部族的人看得死死的,但是前兩年草原大旱,到現在土地也沒有完全恢復生機,牧民不得不走得更遠去放牧,地方太遠他就管不住了,就這樣,他們部落的很多散戶也被拔密撲用錢糧騙走了。
卓木爾不敢去恨西瞻的皇帝,就只好恨拔密撲,好幾次他喝醉了酒,都騎着馬往東南方向跑,說是要和拔密撲決鬥,可惜每次都是奔出幾里路便被手下攔住了,酒醒之後他又完全不提這事,所以實際上卓木爾並沒有跑到可賀敦部落過。
不過今天,他可的的確確以無比的熱情往可賀敦部落狂奔,身邊只有十數名手下跟隨,這些人跟着他一起跑,再也不會拉他回去了。卓木爾滿臉都是塵土,兩隻瞪得溜圓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睡一個好覺啦。
到現在他還覺得欲哭無淚,草原裏什麼時候有了一個惡魔,爲什麼草原大神讓他卓木爾的部落遇上惡魔?
這次可汗召集兵馬南下,許下豐厚的犒賞,誰的部落立下大功勞,誰就能得到更多的草場。他將幾個兒子和族內幾乎所有的精兵都派了出去,只爲了謀求一個更高的地位。
族內只留下幾百人,但這幾百人都是他的親信,個個摔跤的時候都能扳倒一匹駿馬!誰知就是這樣的精兵居然擋不住敵人一輪進攻!
突如其來的進攻是在夜裏睡得最香的時候,卓木爾被慘叫聲驚醒,卻發現部落四面八方都傳來喊殺聲,他的戰士衣服都沒有來得及穿,很多人手中什麼兵器也沒有就匆匆迎戰。
當先迎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羽箭,那些箭支竟然幾乎沒有多少落空,都準確地刺入了精壯戰士的咽喉。沒拿着弓箭的敵人也都騎着快馬,他們隨後殺來,戰鬥力十分驚人,他們帶着燃燒的乾草,一邊跑一邊把火種扔在所有的地方。
領隊的人手中拿着一杆混鐵長棒,被他碰着的人都全無回手之力。部落裏四處都是火光,受驚的牛羊馬匹嘶叫不停,卓木爾眼看着帳篷草垛一個接一個開花一般地起了火,眼看着自己的士兵驚惶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眼看着那些羽箭長了眼睛一般準確地咬住戰士的咽喉,他見事不好,慌忙跳上一匹馬,往外就跑。
身後鐵蹄錚錚,那羣惡魔居然追了過來。到後來,卓木爾不知道是自己甩掉了他們,還是他們自己放棄了追趕,總之身後是見不到追兵了。可是他耳朵裏似乎一直能聽到長刀破空的呼嘯聲,總覺得只要一回頭,就能見到破空而來的利箭。
等他回過神來,掉轉馬頭回到部落的時候,迎接他的是一片廢墟,儲備過冬的乾草全部化爲灰燼,帳篷氈包一個也不剩了。馬匹都被驚散,部落裏還留着篝火的痕跡,牛羊小半進了那些惡魔的肚子,大半被燒成一堆焦炭。整個部族的老少個個一身黑灰,都用絕望的目光看着他。
冬雪馬上就要降臨,在茫茫雪原上,不需要任何攻擊,他們就會凍死餓死!整個部落都會悄無聲息地被草原大神抹去。
卓木爾咬緊牙關,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整合殘兵,向東奔去,他的目的地是和他素有嫌隙的額那紇的部落!
當他懷着愧疚和陰狠,帶着僅存的百餘名手下衝向額那紇族落的時候,額那紇同樣帶着百來個灰頭土臉的人,正在向他的部落奔來,兩隊人馬在曠野中相會,先是互相指着狂笑,接着又抱頭痛哭起來。
在偏東的地方,是一個比較大的密陀部落,那是薛延陀的一個分部,掌管着薛延陀部落的過冬乾草,所以留着部分兵力。卓木爾同額那紇沒有選擇,向密陀部落奔去,但是他們手中零星的兵力絕對不夠打下這樣一個部落,他們是去求援的。
草原上只信奉強者,不會有施捨,可見冬天過後,這兩個部落都將被薛延陀吞併,但是此時此刻,兩位俟斤已經別無選擇。
他們連夜奔跑,快到密陀部時已經是黎明,卓木爾爬上了一個山坡,藉着天邊泛白的微光轉過身,留戀地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屬下。現在這些戰士還是他的,但馬上就不是了,山坡下面就是密陀部了,他的俟斤稱號即將終結於此。
突然,他雙眼瞪得幾乎鼓了出來,指着遠處叫了起來:“他們!是他們!那羣惡魔追來了啊——!”聲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馬的叫聲,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驚恐。
額那紇已經累得全身痠軟,卻被他嚇得一個激靈,猛然回頭,也同樣大叫起來:“魔鬼!魔鬼!”
出現在他們後面的,可不就是那害他們被滅族的魔鬼軍隊嗎?
密陀部落的首領普巴喇是個正當壯年的大胖子,他在睡夢中被手下叫醒,十分不快,踢開帳篷門簾走了出去,罵道:“卓木爾,你是讓惡鬼纏住了嗎,半夜三更來闖我的營帳?”
“俟斤,快!快!快集合你們部落所有的男人!”卓木爾和額那紇都衝進來,爭先恐後地大叫。
“你沒有聽從忽顏大汗的調令,你的部落至少還有兩千名戰士!快把他們都叫醒!”
普巴喇臉色一變,手已經按到腰刀上:“你們兩個什麼意思,皇帝調令並沒有說一定要全族出動,我留下多少戰士與你們有什麼相幹?”
“快啊!”卓木爾大叫,“沒有時間解釋了,帶着弓箭的惡魔已經來到草原,再不叫醒你的戰士,你們連逃走的路也沒有了!”
普巴喇皺起眉頭,道:“來人,找個大夫來,這兩個人不知有了什麼毛病!”
卓木爾和額那紇極力掙扎着,配着驚惶的眼神和驚恐的大叫,普巴喇心裏打了個突,暗想,別是真的被惡鬼纏上了吧?
這時候,遠方突然傳來蹄聲陣陣,那蹄聲如同驟雨一般密集迅捷,如同搗在人的胸膛上一般,卓木爾和額那紇對看一眼,面露慘然:“已經來了!”說罷最後看了普巴喇一眼,衝出營帳,兔子一般躍上馬背,縱馬往外就跑。
爲今之計,只有可賀敦部落有庇護他們的能力了,他卓木爾再不願意,也只能去依靠自己的仇人了。
普巴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們沒命地飛跑,轉瞬穿過自己的部落,不明所以。
但是片刻之後,他便看到一幕終身難忘的景象。草原上有一條蒼龍飛翔而來,那條蒼龍氣勢驚人,它身上泛起鱗鱗火光,身下捲起漠漠長煙。
密陀族的戰士匆匆忙忙地起身,營地裏一片嘈雜驚叫,那蒼龍似乎微微一頓,同樣烏黑的箭支便密雨一般襲來,擋者披靡。
蒼龍毫不費力地插進他的部落,龍身上攜帶的點點火光被盡情拋在草垛上、帳篷上、馬羣裏……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響起,在這個天色將亮未亮的黎明,密陀部落失去了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
普巴喇驚怒交加,他翻身上馬,認準那個領頭的高個子敵人,一刀狠狠地劈了過去。
對面的敵人拿着鐵棍,只是隨隨便便揮了揮手,普巴喇便如同鳥兒般飛了出去。
“你是惡魔嗎?”普巴喇吐出了熱血,卻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
任平生回首向緊跟着他的一個將士問:“那胖子說什麼?”
那個將士懂得西瞻話,回答:“他問將軍,你是惡魔嗎?”
任平生將手一擺:“告訴他,我是惡魔的爺爺,惡棍!”
那將士有些爲難,這句話很難翻譯,惡霸與惡棍、無賴、壞人、渾蛋在西瞻話裏都是同一個詞,很難產生和漢語一樣的效果,好在普巴喇雙眼大睜,早已氣絕,他能不能體會都無所謂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