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覺得自己彷彿在奔跑,彷彿有什麼力氣極大的猛獸帶着她飛奔,她不斷地顛簸,騰雲駕霧一般,靈魂好似都飛到了天外。耳朵裏也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彷彿打鐵,又像敲鐘,還夾雜着人的嘶吼。
一會兒又不知什麼地方倒下一股熱水,雖說氣味腥腥膩膩的很不好聞,但這股熱熱的液體帶來暖人的溫度,倒也覺得舒服。
卻有一股冰涼的氣息從小腹中升起來,多少熱水也帶不走這種寒冷,她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逐漸冰涼起來,隨即意識就有些模糊,似夢似幻中,卻總有一雙手臂緊緊摟着她,一個熱熱的胸膛靠着她,無論怎麼顛簸,那雙手、那個懷抱也沒有離她而去。
她身子越涼,那雙熱熱的手臂就把她摟得越緊,那胸膛就靠得她越近。低低的、野獸一樣的咆哮聲也就更頻繁地響起。
過了很多天以後,青瞳特意吩咐查找,纔在興州守備報告東北路行軍主管常勝的軍報中得知,這個夜晚,突然有西瞻人在興州城闖城門,他們發起自殺性衝擊,片刻就砍斷絞索,放下吊橋,讓隨後而來的幾十個騎兵飛快衝出城去。
雖然事發突然,興州守備卻反應迅速,及時調集軍隊,將這幾十個敵人基本剿滅了,僅有數人帶傷逃脫,爲防敵軍趁機攻城,守軍大隊不敢出城追擊,卻並未發現敵蹤。興州守備說他已經派兵搜查漏網敵人,請常勝放心雲雲。
過了許久,蕭圖南通紅的眼眸出現在青瞳視線裏,這個人臉上糊滿了鮮血,身上濃重的腥氣令人慾嘔,要不是那熟悉至極的目光,她幾乎沒有認出他來。
青瞳愣愣地打量他,好像每次醒來都會遇到不同情況,這次又是到了什麼地方?他爲什麼這麼狼狽?
在青瞳睜開眼睛的一剎那,蕭圖南雙眼驟然瞪得滾圓,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猛然將頭埋在她胸口。
青瞳整張臉騰地就紅透了,用盡全力推開他。這次昏迷就是因爲他意圖輕薄,現在剛剛回過氣來,他就又來,也太過執着了吧?
誰知阿蘇勒並沒有什麼非禮的舉動,他只是將頭顱貼在她的心口,一下一下聽她的心跳聲。
他抬起頭,眼中先是閃過巨大的驚喜,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隨即好似想到了什麼,那眸子裏突然燃起滔天的怒意,就如同盛夏裏突然澆下一桶冰水,摟着青瞳的手臂也突然一鬆,將她一下拋在地上。
青瞳猝不及防跌在地上,忍不住叫了一聲。
離得遠了她纔看清,蕭圖南身邊只有三個人,卻個個傷痕累累,其中還有一個人左臂齊着肩膀折斷,而蕭圖南自己衣衫也有多處破裂,刀傷槍傷都有,他的身上甚至還插着兩支長箭,雖然不在要害上,傷口周圍卻已經沒有多少血流出來,顯然中箭時間已經不短了,卻不知他爲什麼沒有拔除。
青瞳身子微微一動,只覺得四肢都是徹骨的冰冷,不由輕輕*了一聲。她的身體像是浸泡在冰水裏一樣,到處冰冷僵硬,還有一股涼涼的細線,在自己胸口處徘徊着,那種幾乎奪去她呼吸能力的巨大壓力卻緩解了許多,心臟又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跳動頻率。青瞳愣愣地看着自己,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阿蘇勒,我怎麼了?”青瞳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問道。
蕭圖南只是看着她冷笑:“我要知道,就不會上你的惡當了!”
他的目光十分複雜,凜冽、防備、怒氣,甚至還有恨意。這讓青瞳十分喫驚,她沒想過有一日阿蘇勒會用這種目光看她。
青瞳腦子嗡了一下,急速轉着念頭,有些事情隱約還是記得的,自己心疾發作,還當這次死定了,卻不知爲何現在好得多了,再看阿蘇勒這個模樣,顯然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突然心中一個激靈,青瞳駭然地看着蕭圖南,他不會……不會真的帶着自己回京都找藥去了吧?
“你你……我……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還只夠我跑回晉陽附近。”蕭圖南冷笑,“可惜,功虧一簣!你裝死再裝一會兒,說不定就能回京都了。”
青瞳爭辯道:“我沒有裝死!阿蘇勒,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真的沒有裝死!”
蕭圖南仰天大笑:“你是喫下了什麼藥物吧,倒真是像快死了的樣子啊!告訴我,讓我也長長見識好不好?”
他雖然笑着,心中卻悲憤莫名。她裝得可真是像啊!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子也在他手中冰冷下去……讓身體在他手中一點點變冷,她可知道她自己有多麼殘忍嗎?
但他不死心,他無論如何也不死心,他一直喊她,一直搖她,一直趴在她的心口。於是他就聽到了那一點弱不可聞又慢得不可思議的心跳聲。她的心還在跳!只是不知爲什麼跳得那麼慢!但是千真萬確,她的心還是跳着的,她還是活着的!這一刻,他把一切都拋下了!
這個女人已經摸透了他的脾氣,她一定認爲,她到了快死的地步,自己就一定會捨不得,只能將她放了吧?
大概她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帶着她回京都的竟然會是自己!按照常理,他在大苑露面等同於自尋死路,爲了救她,他會把她送給興州官府,送給大苑官方。
然而他只是略微一想便拋棄了這條容易走的路,而是親自帶着她往回趕,原因是那麼簡單——他的馬快!他不放心別人,他的馬是萬中無一的良駒,他的馬最快!
他奔馳了一日一夜,也驚恐了一日一夜,他多麼怕下一次湊上去,就聽不見那微弱的心跳聲了!她知不知道,在奔馳中,要趴在她身上多久,才能聽到一聲那比常人慢極多的心跳聲?她又知不知道,這樣的心跳聲,他一晝夜間聽了多少次?他連拔下身上箭的工夫都不想耽擱,卻無數次爲了這點支撐他的聲音伏下身軀!
可現在,她毫無問題地醒了,內息沒有一點不穩,經脈沒有一絲不妥,她說她自己是生了病,可除了假死的藥物,什麼病會好得這麼快?
他衝關的時候,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他的手下一個個戰死的時候,她是聽見還是沒聽見?
羽箭射過來,他伏在她身上爲她遮擋的時候,她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好!好!好!好個女人!蕭圖南眼眸中滿是寒光,沉聲道:“苑青瞳!你看着我身上的傷痕!西瞻振業王向你發誓,這是我第三次差點爲你而死,也絕對是——”他的聲音驟然變得陰冷,“最!後!一!次!”
“從現在開始,你別再和我玩任何花樣!你活着,我帶你的人回去!你死了,我帶你的屍體回去!”
青瞳的心臟驟然收緊,無論她怎麼忍耐,一滴眼淚還是毫無辦法地流了下來。
那哪裏是什麼假死的藥物?而真正是心疾發作,沒有藥物幫助,沒有外物壓制,她是真的到了瀕死的關頭。
然而早年,青瞳體內曾經被周夫人打進去一道玄冰真氣。玄冰真氣是很奇特的內功,它的練習方法和人自身生機帶來的血脈流轉方向正好相反,也就是說,只有先停掉自身血脈流動,才能修煉這門內功。
青瞳並不知道玄冰真氣的運轉方法,當然不可能主動停止血脈運轉,所以這些年過去,這一絲真氣一直在她丹田內隱藏,並沒有像其他修習內功的武林人士那般逐漸加深。
如果沒有意外,這縷真氣會逐漸衰弱最終消失,但是這次青瞳心疾發作,呼吸斷絕,血脈不流,玄冰真氣卻自動流轉起來,這是天下第一的保命功夫,雖然只是微弱的一點兒,一日一夜地流轉下來,卻也將青瞳的心疾壓制住了。
這一番折騰,身體不但沒有一點麻煩,她的病倒還好了少許。
等青瞳恢復心跳,血脈開始流動,那點微乎其微的玄冰真氣抵不過全身血脈的推動,又縮了回去。青瞳除了還全身冰涼,再也沒有一點用過真氣的跡象,就算讓賽斯藏那樣的高手過來檢查,怕也只有服用過假死藥物這種結論,怎麼能怪蕭圖南誤會?
可惜這個緣故連青瞳自己都不明白,又怎麼和他解釋?
長相思,久離別,
美人之遠如雨絕。
獨延佇,心中結。
望雲雲去遠,望鳥鳥飛滅。
空望終若斯,珠淚不能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