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過這麼束手束腳的時刻,明知道那個人在那裏,明知道自己想要她,卻下不了手,爭不得,奪不得,任那些從前他不屑一顧的人指着他的鼻子囂張辱罵。這樣的處境,彷彿置身懸崖邊緣,那救命的繩索被燭蠟一點一點燒斷,無論他掙扎與否,都會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掙扎和認命兩者唯一的差別是,坐以待斃也許可以多活些日子。
他有時候會想,要留給他的寶貝純素的天堂,而不是卑微而污垢的他的愛。可偏偏,他還是讓自己的愛迷惑了她,讓她爲難讓她掙脫不得。他是該佩服自己的能耐,還是該鄙夷自己的卑劣?
冷卿從不覺得自己有自卑感,他從小受的是精英教育,自身有絕對的能耐讓家族中的異類折服,他高高在上了那麼多年,連在外祖父和母親面前都沒有低過頭。可他現在卻在這種尷尬的處境裏,突然理解了勞倫斯先生的卑微...
如今T市的"四大家族"是近十年重新冠名的,而在三十多年前,T市風生水起的"四大家族"依次是秦、杜、衛、冷,彼時,紅門沈家未至,城西杜家未敗,首席秦家未衰,而"四大家族"中的最末一位,冷家,因爲以黑道出身,與其它三家格格不入。
黑道總是免不了被世代公卿所詬病,而當三十多年前冷家因黑道火併而敗落時,這種詬病和不齒被無限放大。冷家的家主和妻子雙雙自殺,曾經的朋友無一人肯出手相救,十九歲的冷家獨子冷霄見識到了什麼是人心冷暖世態炎涼,拋下未婚妻獨自一人流亡海外,萬分落魄之時被黑手黨收留,用三年的時間打拼成爲黑手黨教父的乘龍快婿和繼承人。
十多年後,當他帶着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回來時,他曾經的愛人嫁給了秦家的二少,人人都說那段婚姻是和諧而美滿的,才子佳人終成眷屬。他本可以爲報仇怨殺了當年所有袖手旁觀冷家敗落的人,可他不能對自己曾經的愛人下手,他背棄她在先,無論她嫁給誰,他都無權過問。無論他怎麼努力,在秦家的面前終究還是低人一等。
一個人的勢單力薄並不只體現在力量上,當輿論偏向一邊,當所有人都認爲你是不堪的,是錯的,當你站立的地方被所謂的良知和正義焚起滔天大火,你動一步就傷到自己膽怯的愛人,那時候,你還能往哪裏躲?
勞倫斯先生沒有躲,他是個失敗的黑手黨人,他的名聲破敗,他死於失敗的愛情。
現在,他的兒子正步上他的後塵...因不可得而起的卑微,因勢單力薄而生的恐懼,第一次,他希望有一些從前看不起的力量能夠陪在他左右,把他內心的不安驅散,用曾經他自己的聲音堅決地告訴他,他與他的寶貝在一起是可以得到祝福的。
冷雨回到秦家,照舊翻牆進去,以爲沒被人發現,卻不想在紫藤長廊裏碰到了衛爍。他背對着她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前,涼風襲來,一陣濃郁的花香撲鼻。
冷雨腳步放慢放輕,一步一步往後退,想要不驚擾他回到自己房間去,她沒有辦法面對他,只能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避。
越緊張越是容易出錯,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帶刺的月季,尖銳的刺痛讓她哼了一聲,衛爍幾乎是立刻回過頭來。
他的面容還是如初見時那般沉靜淡然,可見到她的那一刻眉頭卻微不可察地皺起來,也許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起身,走下臺階,焦急地問道:"夏夏,傷到哪了?我看看。"
冷雨把手背在身後,搖搖頭,斟酌着詞句小心翼翼地問:"爍哥哥,你出院了麼?傷好了麼?"
衛爍見她這麼疏離,不由地苦笑,卻還是若無其事地答:"是啊,夏夏一直沒有去看爍哥哥,呆在醫院裏太無聊了,所以,就來看看夏夏。"
冷雨越發覺得愧疚,背在身後的手用力地絞着,那入了肉的玫瑰刺越扎越深,她低下頭問:"對不起,爍哥哥,你、你來多久了?"
衛爍居高臨下看着她垂下的腦袋,燈光下,能看到她脖頸一側有暗色的吻痕,他的眼眸微閃,卻笑答:"剛來,和阿恪聊了一會兒,沒想到夏夏在院子裏散步。睡不着麼?"
他不給她尷尬的機會,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幾個小時前偷跑出門,不知道她深夜去探望了誰,他努力做一個寬容的長輩,對自己的孩子、對自己的小未婚妻容忍袒護諒解...
可是,無論他如何極力剋制,還是阻止不了內心深處洶湧的嫉妒和憤怒之火,燒得他肝膽欲裂。他聽阿傑說了白天那個男人來秦家時造成的混亂局面,阿傑只是個兩歲半的小孩子,受了驚嚇,語無倫次地講那個男人多麼勇敢,可太公和太姥卻那麼生氣。兒童的心理最難揣測,他的小未婚妻是否也和阿傑一樣,覺得那個男人血腥和卑劣的外表,在她的眼裏其實是高大而勇敢的呢?
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分歧是內心的隔閡,他走不進她的心裏,一切就都是白費。他想要走進她的心裏,就必須把那個男人徹底趕出去。
用什麼方法呢?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方法。
冷雨的謊在他的寬容和溫柔面前說不出,也不能說真話,她只好輕點點頭,默認了他的猜測。
衛爍摸了摸她的腦袋,嘆氣道:"夏夏,天涼,怎麼穿這麼少的衣服就出來了呢?當心感冒。快點回房吧。"
冷雨抬頭看他,問道:"你呢?"
衛爍笑了,眼神淡然無波:"夏夏要留爍哥哥一起住麼?"見女孩神色不安,忙又笑道:"好了,我這就回去了,媽媽還在家等着,爍哥哥明天再來看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