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在瑛荷苑中安頓了火正門中諸人,納九爺手裏頭捧着夏侯瑛荷遞過來的一碗熱茶,卻是直眉瞪眼地盯着地面上的青磚發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像是四九城裏茶館中說書先生開場時候說的那兩句話人生在世,起落從來尋常事,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本相依。
這話擱在哪兒細論,那也說的都是正經道理。可當真要把這正經道理擺在了自己頭上,卻也難免叫人心頭髮寒!
自打火正門堂口戳旗號、亮招牌開始,從來也就沒短過有麻煩上門。可仗着火正門中諸人心齊,更加上相有豹多智,捎帶着還有各路朋友相幫,總算是把火正門堂口的場面在四九城裏踢騰開來,眼瞅着也有了好日子上門的模樣。
卻不曾想,這正月十五一場莫名大火,生生就把火正門堂口給燒成了一片白地,捎帶手的還毀了小半條珠市口兒大街上的鋪面買賣。
就眼下這事由,無論是照着四九城裏場面上的規矩,還是論着爲人處世的道理,那可都得人面前賠禮、私底下賠情,實惠處賠錢。要不然,都甭說火正門堂口能不能在四九城裏戳着,那就是火正門中諸人,怕也得離鄉背井、遠走他方?
可哪怕是火正門裏在這小一年的日子裏着實賺了幾個,那也架不住要賠出去半條街的鋪面啊........
腦中胡思亂想,心裏頭昏亂如麻,耳朵裏再聽着謝門神家孩子高一聲、低一聲哭喊着要找自己親孃的動靜,納九爺禁不住重重嘆了口氣,一雙眉毛都生生擰成了兩個大疙瘩。
像是瞧出來納九爺心頭煩亂,安頓好了火正門中那些小徒弟的夏侯瑛荷悄悄朝着站在納九爺身邊、同樣也是滿臉憂色的納蘭使了個眼色。這才輕輕走到了納九爺身邊,半蹲着身子給納九爺行了個福禮:“九爺,您這兒倒是先甭忙着着急上火。這事由既然是來了,左右也是個躲不過去,那咱們就合計着把這事由給捯飭明白就成!火正門中有您拿大主意,再有幾位叔叔輩兒的人物幫襯着您。還有我有豹哥也是個腦袋瓜子活泛的,那就沒有個過不去的坎兒!”
輕輕嘆了口氣,納蘭也是強作笑臉地接過了納九爺在手中捧了許久的茶碗,軟和着聲氣在納九爺耳邊說道:“瑛荷妹子這話倒是說得在理兒!爹,咱們堂口如今是怎樣情形,那還得等我師哥和幾位師叔回來後才知道,您這兒就先甭忙着着急了.......”
重重嘆息一聲,納九爺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睛看了看滿臉關切神色的納蘭,再勉強朝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夏侯瑛荷露了個笑模樣。方纔像是喃喃自語般地低聲苦笑着說道:“你們倆丫頭也就甭替我寬心了!老話都說過,水洗還能存三分浮財,火過那就是片瓦不留!現如今這場面........納蘭,怕是這回,咱爺倆可真就要上城外邊住地窩子、蓆棚子了.......”
倔強地抿了抿嘴脣,納蘭毫不猶豫地朝着納九爺應道:“那也沒啥要緊的!爹,只要咱火正門裏的手藝在,大不了破上個三年五載的功夫、喫上些苦頭。咱們還能大大方方回了四九城!再說了,當年咱們也不是沒過過苦日子。這天底下從來都只有享不了的福,哪兒就能有受不住的罪?!”
微微一點頭,夏侯瑛荷也是軟着聲氣接上了納蘭的話頭:“納蘭姐說得是!再者說了,這事兒也不能是九爺您一家子的的事兒不是?旁的不敢說,就我也不能瞧着您在這場面上一個人心煩,不論多少的。我和我......我那些個朋友,也能伸把手!”
話音剛落,瑛荷苑門外已然傳來了嚴旭那帶着幾分焦急味道的聲音:“九爺在哪兒呢?”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子,納九爺忙不迭地揚聲朝着外邊應道:“嚴爺,我在這兒呢。您進來說話?”
急三火四地一撩門簾,嚴旭先朝着湊到了自己身邊的九猴兒比劃了個看守門戶的手勢,這才示意佘家兄弟倆跟着自己一起進了裏屋,迎着納九爺壓着嗓門急聲說道:“九爺,這事兒可麻煩了!方纔我們幾個去看火正門堂口裏的情形,已然尋着了謝門神謝爺家媳婦的屍首,瞧着是刀傷斃命!聽着胡爺說,三進院子裏的暗窯也叫人搬了個乾淨,有豹也叫段爺當衆拘走了,聽着是要問火正門裏個火燭不慎、燒傷人命、毀損財物的罪名!”
瞪圓了眼睛,納九爺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喉頭咯咯作響,眼瞅着就是叫痰氣迷了心口的模樣。
猛地朝前躍上一步,嚴旭輕輕一甩胳膊,一個推窗望月的招數拍在了納九爺的胸口,另一隻手卻是彎着手指頭、拿捏着個把酒問天的功架,在納九爺喉頭輕輕一敲,口中兀自低聲喝道:“九爺,吐出來!”
叫嚴旭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的一拍一敲打在了身上,納九爺狠狠打了個響嗝,一口帶着血絲的痰立馬吐到了地上。被納蘭攙扶着彎腰勾背地倒了幾口粗氣,納九爺好容易才勉強撐起了身子,仰天便是一聲帶着哀聲的叫喚:“這可是.......牆倒衆人推,鼓破萬人槌!他們怎麼就能這麼狠啊.......”
一左一右地攙扶着納九爺,納蘭與夏侯瑛荷一個輕輕拍打着納九爺的後背,一個伸手揉着納九爺的心口,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朝着納九爺低叫道:“先順順氣兒,不忙着說話,先順順氣兒.......”
微微皺着眉頭,嚴旭扭頭看了看身邊同樣驚得瞠目結舌的佘家兄弟倆,這才朝着納九爺拱了拱手:“九爺,這時候您可當真不能着急上火的亂了分寸!我琢磨着.......咱們還得先拿捏個主意,看看怎麼才能把有豹從巡警局裏弄出來!還有這麼些個孩子們和洪老爺子的着落、謝爺家媳婦的喪事料理,都得一樣樣處置明白纔好!”
就着納蘭捧過來的熱茶猛喝了幾口,好容易喘過來一口氣的納九爺搖晃着腦袋琢磨了老半天。方纔朝着嚴旭啞着嗓門應道:“這些事兒.......旁的倒還能轉圜過來,可就是這麼幾十口子老小,倒是真沒個地界安頓!夏侯姑娘這兒,咱們落腳歇歇還成,真要是想常住自然不成.......”
話音未落,從瑛荷苑門外已然傳來了個蒼老中帶着沉穩的聲音:“九爺。您在屋裏麼?”
都不必側耳細聽,納九爺頓時分辨出了門外路老把頭說話的聲音。忙不迭地站起了身子。可剛要邁步迎了出去的時候,在外邊守着門戶的九猴兒已然撩起了門簾,側身將路老把頭讓進了屋子裏。
衣服上都結着薄薄一層霜花,鬍子上都掛着幾絲冰茬子,顯見得是趕早從昌平奔了四九城的路老把頭迎着納九爺一拱手,壓根都沒客套地朝着納九爺說道:“九爺,您堂口裏的事兒,我大早上可就聽着出城的人說了!一路上緊趕慢趕打聽着尋到這兒。見着了諸位都還好着,總算是心裏頭一口氣鬆快了大半了!”
連連抱拳拱手,納九爺很有些激動地朝滿面風霜的路老把頭應道:“路老把頭,這可真是.......勞您記掛着,我這兒.......我可跟您說什麼好.......”
微微一揮手,路老把頭和聲朝着納九爺說道:“咱兩家的交情,那還用得着說什麼?我這兒也不怕說的話給您添堵我估摸着您這兒一大家子人,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在四九城裏也尋不着個清靜去處安頓。出來前我可就叫手底下那些個駝行把式給您在昌平朝天夥房後頭備了些房子,喫喝鋪蓋都是現成的。您領着人跟我過去住着就成!咱們暫且先安頓下來之後,再慢慢計較後頭那些事兒!”
都還沒等納九爺再說什麼,路老把頭已然伸手從腰後邊解下來個沉甸甸的馬皮兜兒,朝着站在納九爺身邊的納蘭遞了過去:“這兒還有點兒零碎玩意,我這兒託個大,就讓九爺家小姑奶奶將就收着吧!駝行裏頭把式都是粗人。有個照應不到老人孩子的地方,小姑奶奶看着該添置點兒啥,也就捎帶手的辦了。”
耳聽着那馬皮兜兒裏頭叮噹作響的動靜,納蘭頓時明白那馬皮兜兒裏頭少說都裝了能有一百大洋。輕輕咬了咬嘴脣,納蘭雙手接過了路老把頭遞過來的馬皮兜兒。蹲身朝着路老把頭福了一禮:“路老把頭,我這兒替我爹謝謝您了!”
耳中聽着瑛荷苑門外漸漸傳來的人喊馬嘶聲,路老把頭側過了身子,朝着依舊雙手抱拳的納九爺和聲說道:“九爺,我是騎馬先到的,我那老兒子領着馬車在後邊走着,聽着外邊動靜,這會兒估摸着是到了!去昌平路可不近,咱們這就走着?”
微微皺着眉頭,站在一旁的嚴旭卻在此時插話說道:“九爺,現如今最難辦的事兒,咱們仗着路老把頭幫忙安排,已然算是安頓下來了。剩下的事兒.......我倒是覺着您不能走,我不能走?”
忙不迭地點了點頭,納九爺抬手朝着路老把頭又是一揖,這才扭頭朝着佘家兄弟倆說道:“有道、有路,你們倆跟着大傢伙去路老把頭那兒先安頓下來!我和嚴爺留下,還有.......”
沒等納九爺把話說完,納蘭已經搶過了納九爺的話頭:“爹,這時候您身邊沒幾個人幫襯着可不成!我琢磨着.......這些小師弟和洪老爺子有路老把頭照應着,我再擱在旁邊照看着些就行,出不了啥錯。兩位佘師叔就留在您身邊,還有九猴兒......也留下?”
狠狠一咬牙,納九爺重重地點了點頭:“成,就這麼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