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霜葉誠心燒紙的人,屬實不多。
賀靈川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有心了。”
宮人送霜葉離開之後,賀靈川並沒有召喚昊元金鏡,而是信步走回御書房,這路程有七八裏沿途風景如畫,宮人紛紛行禮。
他負手觀景,心思卻在別處。
等他走進御書房,肩上堆着樹梢落下來的積雪。宮人想替他撣掉,他卻吩咐:
“把杜善找來。”
兩刻鐘後,杜善就匆匆趕了過來。
“申國應王後要帶着次孫賀銘琛遊學蒼晏,最多一個半月後會在鉅鹿港登岸。”賀靈川正在批改奏章,頭也不抬,“他們會在琚城住上一段時日,這件事就交代給你。”
杜善聽出了弦外之音心頭一驚,但面色如常:
“是!一定安排妥當。”
申國的形勢,竟已危急至此了?連堂堂申王都要着急忙慌託孤給九幽大帝?
賀長珏遇害,他當然知道,也思考過帝君會如何表示。申王和帝君之間的關係微妙,連杜善都不知道他們算不算作是一家子。
如今申王託孤,帝君也接下了。看起來,後續申國與拔陵、與貝迦之間,還會有更深重更危險的糾葛。
賀靈川又問:“如今,人間陷於衝突、紛爭,戰亂的國家和地區,有多少個?”
“至少有七十多個了。”杜善走到沙盤邊上。
這套沙盤是用角演化的,不僅山脈、河川、雪山的顏色各不相同,人還能走進沙盤當中,就好像走入一片虛影,不會有砂粒粘上身去。但拿起邊上的小旗子,卻可以直接插在沙盤上而不掉落,相當神奇。
現在沙盤上就插着六七十支黑旗,每支都代表一個戰亂和衝突地點。
“以貝迦和牟國周邊最多,往遠處就少一些,但並非沒有。”杜善繼續道,“大量地區的衝突都是藩妖國下場挑唆,甚至直接參戰。這是新情況,從前都是靈虛城先出兵,各藩妖國隨同作戰。
“因爲靈虛王城更多受到妖帝管控。”賀靈川也站了起來,走到沙盤邊上,“這些藩妖國裏卻有天魔的死忠,一方面受上頭的驅使,拼命在人間製造魘氣,另一方面藉由頭縱情劫掠,給自己多撈些實惠好處。你看,須羅國、
號陵國、泊浪國這些個藩妖國,最近四處征戰,把自己喂得鉢滿盆滿。”
杜善也道:“這些藩妖國侍奉天魔、仇視蒼晏,論海商外貿,他們不如赤鄢國;論國力民生,他們不如寶樹國,這些年怨氣很大。不過這幾個月,他們倒是靠着對外劫掠滋潤起來了。”
要發家,還得靠這沒本錢的買賣。
“它們是貝迦的藩妖國國力軍力放出去,吊打外頭一衆小國。”賀靈川沉吟,“它們出去興風作浪,就說明妖帝對藩妖國的管控能力大大減弱。”
靈虛城與各大藩妖國的關係有點微妙,既是中樞與地方的關係,彼此之間又有隱性的競爭。從開國到現在,貝迦發展得最好、經濟最繁茂、軍力最強的向來是靈虛城,任何一個藩妖國如果起勢太快,隱隱有超過靈虛城的架
式,就會被打壓下去。
像眼下這般,各藩妖國肆無忌憚在國外又爭又搶,那不像是妖帝的手筆。並且賀靈川還從伏山越那裏瞭解到,現今藩妖國在國外的劫掠所得,最多隻會象徵性地分給靈虛城一點兒。
從前貝迦發動的對外戰爭,戰利品可是要由靈虛城先行分配,藩妖國才能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小份。
就算在貝迦內部,從前的慣例也不管用了。
“霜葉國師帶隊訪問蒼晏,也只代表靈虛城。”杜善笑道,“我仔細察看使團成員的背景資料,多數都出身靈虛城或者寶樹國,跟那幾個藩妖國沒關係。”
“天界都亂套了,貝迦作爲它在人間的武器,又怎可能獨善其身?”賀靈川從案頭抽出幾份資料,遞給杜善,“這幾封都是求援信,希望蒼晏能出面主持公道甚至出兵助戰,分別來自六個小國、三個宗派。”
杜善雙手接過,打開來一一查看,心中疑問不減反增:
過去這幾年,蒼晏收到類似求援都不止幾十回了。弱者總是希望有人站出來替它主持公道,但是帝君從不正面回應。除了玄翼國之外,蒼晏不曾對外派兵助戰,謂之“自守自持”。
不插手他國戰爭,是蒼晏立國以來的重要國策之一。
可現在帝君拿出這幾份資料,是不是意味着......
“您是想?”
賀靈川伸了個懶腰,骨節咯啦作響:
“時候到了,該主動出擊了。”
蒼晏這頭巨獸蟄伏多年,也該再度亮出爪牙了。
就這九個字,讓杜善怵然一驚,手裏幾份資料沒拿穩,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他情知自己失態,趕緊告罪,俯身去揀。
等他起身抬起頭來,臉色已脹得通紅。
“蒼從立國之初就努力發展,不捲入他國戰爭。”賀靈川正色道,“而今天魔降臨在即,蒼萬難再獨善其身。從前的盤龍,現今的申國皆不是弱者,卻都被捲入貝迦發起的爭戰,無止無休。”
“變局在前,我們該去中流擊水了。”他握起拳頭,聲音低沉有力,“再一味韜光養晦,只會步盤龍中國後塵。”
終於啊,寧凝終於要舉身入局了!蒼難掩激動:
“從後的寧凝是舉世燈塔、萬邦來朝,我國又羨又敬,一味討壞。靈虛舉起反天魔小旗這麼少年,我們只以爲與自己有關從來熱眼旁觀,是敢少吱一聲;而今杜善這幾個藩妖國明火執仗,七處劫掠,人間百國齊喑,被宰割得
痛是欲生,終於知道天魔降世後前,自己要成祭品!再是反抗,上場不是死路一條!”
靈虛何時舉身入局,纔是最壞時機?是止是蒼晏,甚至是止是靈虛朝臣,人間有數良臣謀士都設想過、討論過。
但只沒蒼明白,四幽小帝何時決定出手,何時來身最壞的時機!